摘要:说白了,就是个背着铁壳子机器,扛着两卷胶片,在各个村子之间讨生活的手艺人。
1986年的夏天,热得像个发了疯的婆娘,逮谁跟谁耍无赖。
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喊,把空气都喊出了一股子焦糊味儿。
我叫陈默,十七岁,是十里八乡唯一的电影放映员。
说白了,就是个背着铁壳子机器,扛着两卷胶片,在各个村子之间讨生活的手艺人。
这天,我被请到了我们公社最大的村子,赵家庄。
请我的人,是村长赵大头。
赵大头的脑袋确实比一般人大一圈,油光锃亮,配上他不到一米六的身高,活像个地里长歪了的冬瓜。
但他不是冬瓜,他是我们这片儿的土皇帝。
他家是村里唯一的二层小楼,青砖碧瓦,院墙刷得雪白。
我到的时候,日头正毒,那白墙晃得我眼晕。
赵大头正搬着个小板凳,坐在他家院子当中的葡萄架下,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烟雾缭绕的,看不清他脸上的褶子。
“来了?”
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从烟雾里钻出来,闷闷的。
我点头哈腰,“来了,村长。”
“嗯。”
他又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我不敢多话,开始默默地在我早就看好的一面墙上挂幕布。
那墙正对着他家的堂屋,位置绝佳,全村都能看见。
赵大头家今天请客,说是给他刚出生的孙子办满月酒。
但谁都知道,这只是个由头。
他就是想显摆,显摆他家的二层小楼,显摆他能请得起放映员,能在自家院里放电影。
这是独一份的荣耀。
幕布挂好,机器架好,太阳也终于肯挪窝了。
村里人陆陆续续地聚了过来,自带小板凳,把赵大头家的院子和门前的空地塞得满满当当。
孩子们尤其兴奋,像一群出了笼的麻雀,叽叽喳喳地乱窜,眼睛里闪着对那块白布的巨大好奇。
大人们则拘谨得多。
他们跟赵大头打着招呼,脸上堆着谦卑的笑,递上自己准备的贺礼。
通常是几个鸡蛋,或者一小袋自家磨的面。
赵大头一概不看,只是挥挥手,让他儿子赵三接过去。
赵三是他最小的儿子,也是最不成器的一个,整天游手好闲,仗着他爹的势在村里横行霸道。
此刻,他正一脸不耐烦地收着东西,嘴里还不停地嘟囔,嫌这嫌那。
我蹲在放映机旁边,调试着焦距,假装自己是个透明人。
这种场合,话越少,麻烦越少。
天色终于完全暗了下来,像一块慢慢浸了墨的蓝布。
赵大头清了清嗓子,站起身。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今儿,是我大孙子的满月,谢谢大伙儿来捧场!”
他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也没啥好招待的,请大伙儿看场电影,乐呵乐呵!”
人群里爆发出稀稀拉拉的掌声和叫好声。
赵大头很满意,大手一挥:“小陈,开始吧!”
我赶紧应了一声,打开了放映机。
一束光打在白色的幕布上,跳跃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电影开始了。
今天放的是《少林寺》。
这部片子我已经放了不下二十遍,台词都能倒着背出来。
但村里人没看过。
当李连杰那张英气逼人的脸出现在幕布上时,人群发出了整齐的“哇”的一声。
我回头看了一眼。
所有人都仰着头,脸上是被光影照亮的、痴迷的表情。
就连赵大头,也看得津津有味。
我稍微松了口气。
只要电影能把他们镇住,我今晚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一半。
电影放到一半,到了换片盘的时候。
我熟练地熄掉灯,剪断胶片,再把新的片盘换上去。
院子里响起一阵焦急的议论声。
“咋停了?”
“快点啊!”
我没理会,这是我的工作节奏。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悄悄地走到了我身边。
是赵三。
“喂,放电影的。”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酒气。
我闻到了。
“三哥,有事?”我不敢得罪他。
他嘿嘿一笑,递给我一瓶啤酒。
“喝点儿?”
我连忙摆手,“不了不了,三哥,干活呢,不能喝酒。”
这是师傅教我的规矩,喝酒手不稳,万一胶片接坏了,就是天大的事故。
赵三的脸沉了下来。
“怎么,不给面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知道,麻烦来了。
“不是不是,”我赶紧解释,“是真的不能喝,这是规矩。”
“狗屁的规矩!”
赵三把酒瓶往我机器上一放,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吓得我心都揪紧了。
“我爹定的规矩才是规矩!”
他凑近我,酒气熏得我直犯恶心。
“我让你喝,你就得喝!”
院子里的人虽然看不清我们这边,但电影停了这么久,已经有人开始不耐烦地喊了。
我急得额头冒汗。
我不能喝酒,但更不能得罪赵三。
就在我左右为难的时候,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赵三,你干什么呢?”
声音很轻,但带着一股清冷的味道,像山泉水。
我循声望去,是赵大头的老婆,翠莲。
翠莲是这个家里最特别的存在。
她长得很好看,是那种很安静的好看,皮肤白净,眉眼细长,不像个常年干农活的村妇。
村里人都说,她是赵大头从外面买来的。
她很少出门,也几乎不和村里人说话,总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那个二层小楼里,像个被囚禁起来的瓷娃娃。
此刻,她就站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
赵三看到他娘,气焰顿时消了一半。
“没……没干啥。”
他嘟囔着,眼神有些躲闪。
翠莲没看他,而是看向我。
“小陈,是不是该放电影了?”
她的目光很平静,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那平静底下藏着些什么。
我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是,是,马上就好!”
翠莲没再说话,端着西瓜走进了人群。
赵三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拿起那瓶啤酒,悻悻地走了。
我长出了一口气,手忙脚乱地接好胶片,重新打开了放映机。
电影继续。
但我的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了。
我总觉得,翠fen莲刚才看我的那一眼,别有深意。
电影放完,已经是深夜。
人群意犹未尽地散去,一边走还一边比划着电影里的功夫。
我开始收拾东西。
赵大头发话了。
“小陈,今晚就别走了,在家里住一晚。”
我心里一紧。
按照惯例,我都是当天来,当天走。
“村长,不了吧,我……”
“怎么?”赵大头的眼睛眯了起来,“嫌我家地方小?”
“不不不,”我吓得赶紧摆手,“我就是怕给您添麻烦。”
“不麻烦!”
赵大头一挥手,不容我再分辩。
“老三,带小陈去东厢房。”
赵三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领着我往院子东边的房间走去。
东厢房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张破桌子。
屋里有股子霉味儿。
“就这儿了,凑合一晚吧。”
赵三把我领到门口,扔下一句话就走了。
我把沉重的机器和片盘放在墙角,心里七上八下的。
我总觉得,赵大头留下我,没安好心。
我们这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放完电影,拿了钱就赶紧走人,绝不久留。
因为你不知道主家是真心留你,还是另有图谋。
尤其是在赵大头这样的人家里。
我越想越不安,甚至动了连夜逃走的念头。
可院门被从里面锁上了,那把大铜锁,看着就不好对付。
我叹了口气,只能既来之,则安之。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床板很硬,硌得我骨头疼。
窗外,月光像水一样洒进来,把屋里照得半明半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刚要睡着。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吱呀”声。
我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
有人!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瘦小的身影闪了进来。
是翠莲。
她没穿白天的衣服,换了一身深色的粗布衣裳。
月光下,我能看到她脸上紧张的神情。
她快步走到我床前,没说话,只是把一个东西塞到了我手里。
那东西硬硬的,方方正正的,像是个纸片。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就俯下身,在我耳边用气声说了一句话。
“快走,别回头。”
说完,她就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帮我带上了门。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我愣在床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东西。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
这是什么情况?
我借着月光,缓缓摊开手心。
那是一张用烟盒纸画的地图。
纸很糙,画得很潦草,但很清晰。
上面画着一条路线,从赵家庄的后山,一直延伸到一个我不知道名字的地方。
路线的终点,画了一个小小的火车站的标志。
地图的背面,还有一行字,字迹娟秀,但笔画却透着一股子力道。
“去南边,别回头。”
我彻底懵了。
这是……一张让我逃跑的地图?
翠莲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她为什么要让我逃跑?
无数个疑问在我脑子里炸开。
难道……我发现了什么秘密?
我想起来了。
下午我挂幕布的时候,无意中往赵大头家的二楼看了一眼。
二楼的窗户没关严,我好像看到……赵三在里面,跟一个女人拉拉扯扯。
那个女人,不是他媳妇。
我当时没敢多看,赶紧移开了视线。
难道,就是因为这个?
我被自己这个想法吓出了一身冷汗。
在农村,这种事要是传出去,是要浸猪笼的。
赵大头为了保住他家的名声,杀人灭口都有可能。
所以,他今晚留下我,根本不是好心,而是想……
我不敢再想下去了。
手里的地图,瞬间变得滚烫。
走!
必须马上走!
我从床上一跃而起,开始飞快地穿衣服。
我不敢带放映机,那东西太沉,目标也太大。
我只把今天挣的钱揣进兜里,然后把那张地图贴身放好。
我悄悄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外面的动静。
万籁俱寂。
只有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叫。
我轻轻地拉开门栓。
“吱呀——”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等了一会儿,见外面没什么反应,才敢把门推开一条缝,闪身出去。
院子里空荡荡的,月光把地上照得雪亮。
我像一只受惊的老鼠,贴着墙根,一点一点地往后院挪。
地图上标明,后院的墙角有个狗洞。
那是唯一的出口。
我很快就找到了那个狗洞。
洞口很小,上面还挂着几根蜘蛛网。
我顾不了那么多了,趴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里钻。
就在我半个身子已经钻出去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谁在那儿!”
是赵三的声音!
我心里一凉,暗叫不好。
我玩命地往外拱,衣服被墙上的碎石划破了好几道口子。
终于,我从狗洞里钻了出来。
我不敢回头,爬起来就往后山的方向狂奔。
身后,赵三的叫骂声和狗的狂吠声交织在一起,像催命的符咒。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我能听到杂乱的脚步声在向我逼近。
我不敢停,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山路崎岖,我好几次都差点摔倒。
树枝刮在脸上,火辣辣的疼。
但我顾不上这些。
我只有一个念头:跑!
跑到天亮,跑到他们追不上的地方!
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直到身后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我才敢停下来,扶着一棵树,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的肺像个破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我回头望去。
赵家庄已经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
我安全了。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一半是累的,一半是怕的。
我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图。
烟盒纸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湿软。
我看着上面的路线,心里五味杂陈。
我不知道翠莲为什么要帮我。
也许,她只是不想看到一个无辜的年轻人,因为撞破了她家的丑事而丧命。
也许,她是在帮我,也是在帮她自己。
她把逃跑的希望,寄托在了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身上。
这张地图,不仅仅是我的逃生路线。
可能,也是她的。
我在山里躲了一天一夜。
饿了就摘野果子吃,渴了就喝山泉水。
第二天傍晚,我按照地图的指示,终于走出了大山。
我看到了一个小镇。
镇上有个火车站。
我用身上所有的钱,买了一张去南方的火车票。
我不知道南方是什么样子。
我只知道,我必须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景象。
我的心里,没有对未来的迷茫,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我想,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夏天的夜晚。
那个叫翠莲的女人,和那张画在烟盒纸上的地图。
是她,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火车一路向南。
车厢里挤满了各式各样的人,南腔北调,混杂着汗味和泡面的味道。
我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把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窗外的景色不断变换,从光秃秃的北方平原,到渐渐有了绿色的丘陵。
我的心情也像这景色一样,慢慢地,有了一丝生机。
我开始思考我的未来。
我不能再当电影放映员了。
那台机器,是我师傅留给我唯一的家当,现在也被我扔在了赵家庄。
我身无分文,举目无亲。
我唯一拥有的,就是这条命,和那张改变了我命运的地图。
地图我还留着。
我总觉得,它还有用。
火车坐了两天两夜。
当我从广州火车站走出来的时候,一股湿热的浪潮瞬间将我包裹。
这里和我的家乡完全不一样。
空气里都是黏糊糊的,到处都是我听不懂的鸟语。
高楼大厦,车水马龙。
我像个傻子一样,站在车站广场上,不知所措。
一个中年男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靓仔,要不要去东莞?那里好找活干。”
他操着一口蹩脚的普通话。
我看着他,有些警惕。
他看出了我的疑虑,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别怕,我也是从北边来的。看你这样,是刚到吧?”
我点了点头。
“那就跟我走吧,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我犹豫了一下。
我现在一无所有,还有什么好怕被骗的呢?
我跟着他上了一辆中巴车。
车上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像我一样,一脸迷茫的年轻人。
车子晃晃悠悠地开了一个多小时,停在了一个叫“新发电子厂”的门口。
我人生中的第一份工作,就这么开始了。
在电子厂的日子,是枯燥的,也是辛苦的。
我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流水线上,给一个个电路板插上各种颜色的电容。
一天十二个小时,除了吃饭上厕所,手几乎不能停。
晚上,就睡在十几个人一间的集体宿舍里。
宿舍里又闷又热,还充满了汗臭和脚臭味。
但我没有抱怨。
因为在这里,我能吃饱饭,每个月还能拿到一百多块钱的工资。
这比我当放映员挣得多。
最重要的是,这里安全。
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
我叫陈默,但我在这里,给自己起了个新名字。
陈南。
我希望,我的后半生,能像这个名字一样,永远留在南方。
我把在赵家庄的经历,深深地埋在了心底。
我以为,我再也不会和过去有任何交集。
直到三年后的一天。
那天,我因为工作努力,被提拔成了流水线的拉长。
管着手底下二十多号人。
工资也涨到了三百多。
那天晚上,为了庆祝,我请手下的几个老乡去镇上的大排档喝酒。
我们喝得很高兴,吹着牛,憧憬着未来。
就在我喝得半醉,起身去上厕所的时候,我在隔壁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赵三!
他怎么会在这里?
我吓得酒醒了一半。
他比三年前黑了,也瘦了,但那副流里流气的样子,一点没变。
他正跟几个地痞模样的人喝酒,嘴里骂骂咧咧的,说的还是我们家乡的土话。
我的第一反应是:跑!
我转身就想走。
但他好像也发现了我。
“陈默?”
他试探地喊了一声。
我的身体僵住了。
我不敢回头。
“你他娘的是陈默吧!那个放电影的!”
赵三的声音大了起来,带着一丝兴奋。
他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向我走来。
我完了。
我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我没想到,我们竟然会在几千公里之外的异乡重逢。
我跑不掉了。
我缓缓地转过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三……三哥,好久不见。”
赵三一把搂住我的肩膀,力气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
“我操!还真是你小子!你他娘的当年跑哪儿去了?害得老子好找!”
他的酒气喷了我一脸。
我不敢挣扎,只能陪着笑。
“我……我当年家里出了点事,就出来打工了。”
我随便编了个理由。
“打工?”
赵三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看你这穿得人模狗样的,混得不错啊?”
我赶紧摇头,“一般,一般,就是混口饭吃。”
“行了,别他妈装了!”
赵三不耐烦地摆摆手。
“走,跟哥几个喝点儿去!”
他不由分说,拉着我就往他那桌走。
我像个被提线木偶一样,身不由己。
赵三的几个同伴,看我的眼神都充满了不善。
“三哥,这谁啊?”一个黄毛问道。
“我老乡,陈默。”
赵三把我按在凳子上。
“也是个老赖,欠了我爹一屁股债,跑路了。”
我心里一沉。
他这是要给我扣屎盆子。
“没有,三哥,我没欠村长钱……”
“你他妈还敢顶嘴!”
赵三一拍桌子,啤酒瓶都跳了起来。
“当年我爹好心留你住一晚,你小子倒好,偷了我家的东西就跑了!你说,你是不是欠揍?”
我百口莫辩。
我知道,跟这种人,是讲不通道理的。
“是是是,我错了,三哥。”
我只能认怂。
“我当年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我从兜里掏出我身上所有的钱,大概有两百多块,塞到赵三手里。
“三哥,这点钱您先拿着,算是我给您的赔罪。改天,我再专门请您吃饭。”
赵三掂了掂手里的钱,脸上露出一丝鄙夷的笑容。
“就这点儿?”
他把钱甩在桌子上。
“你打发要饭的呢?”
我心往下沉。
我知道,今天这事,没那么容易了结。
“三哥,我……我现在就这么多。”
“我不管!”
赵三的脸彻底冷了下来。
“你小子现在出息了,当拉长了,一个月挣不少吧?”
他怎么知道我当了拉长?
我心里一惊。
“这样吧,”赵三翘起二郎腿,“你偷我家的东西,再加上这几年的利息,给我一千块,这事就算了了。”
一千块!
这相当于我三个月的工资!
“三哥,我……我没那么多钱。”
“没钱?”
赵三冷笑一声。
“没钱就去借!我给你三天时间,凑不齐一千块,老子就打断你的腿!”
他的眼神,像条毒蛇,看得我毛骨悚然。
我知道,他说得出,就做得到。
那天晚上,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
我的心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我好不容易才逃离了那个地方,好不容易才开始了新的生活。
为什么,他还要阴魂不散地缠着我?
接下来的两天,我如同惊弓之鸟。
我不敢去上班,也不敢出门,就把自己关在宿舍里。
我在想要不要再跑一次。
可是,我能跑到哪里去呢?
中国这么大,为什么我偏偏又遇上了他?
难道,这就是我的命吗?
我甚至想过去报警。
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我打消了。
警察会相信我吗?
我拿不出任何证据。
赵三可以随便给我安个“小偷”的罪名,到时候,我不仅要赔钱,可能还要被抓进去。
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第三天晚上,赵三带着那几个黄毛,直接冲进了我的宿舍。
“陈默,钱呢?”
他一脸不耐烦。
我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三百块钱。
这是我能凑到的所有钱了。
“三哥,我就这么多了,您先拿着……”
“操你妈的!”
赵三一脚把我踹倒在地。
“你他妈耍我呢?”
那几个黄毛围上来,对着我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我抱着头,蜷缩在地上,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宿舍里的其他工友,没有一个敢上来帮忙。
他们只是远远地看着,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和畏惧。
“给我打!打到他把钱吐出来为止!”
赵三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传来的。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被打死的时候,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住手!”
声音不大,但很有力。
我从指缝里看过去。
是我的一个工友,叫老李。
老李是北方人,四十多岁,平时沉默寡言,但人很正直。
他挡在了我面前。
“你们干什么!还有没有王法了!”
赵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哟,还有想当英雄的?”
他上下打量着老李。
“老东西,我劝你别多管闲事,不然,连你一块儿打!”
老李没有退缩。
“你们再动手,我就去报公安!”
“报公安?”
赵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你去报啊!我倒要看看,公安是信你,还是信我!”
他说着,就又要动手。
就在这时,宿舍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是工厂的保安来了。
原来,刚才的动静太大,惊动了巡逻的保安。
赵三一看情况不对,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你小子给我等着!”
说完,就带着他的人,匆匆地溜了。
老李把我从地上扶起来。
“小陈,你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嘴里全是血腥味。
“谢谢你,李哥。”
如果不是他,我今天可能真的就交代在这儿了。
老李叹了口气。
“你得罪什么人了?下手这么狠。”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
保安过来问了问情况,也就不了了G之。
这种外来务工人员之间的纠纷,他们也懒得管。
我知道,赵三不会善罢甘休。
我必须想个办法。
我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我突然想起了那张地图。
那张翠莲给我的地图。
我把它从我贴身的口袋里拿了出来。
经过三年的时间,烟盒纸已经变得又黄又脆,像是随时都会碎掉。
我看着地图上那个娟秀的字迹:“去南边,别回头。”
我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力量。
我不能回头。
我也不能再跑了。
如果我这次再跑,我可能一辈子都要活在赵三的阴影下。
我必须反击。
可是,我拿什么反击呢?
我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打工仔。
而赵三,是个不折不扣的地痞流氓。
我冥思苦想了一整夜。
第二天,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找到了老李。
“李哥,我想请你帮个忙。”
我把我和赵三的恩怨,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当然,我隐去了翠莲和那张地图的事。
我只说,我因为撞破了赵三的丑事,被他敲诈勒索。
老李听完,气得一拍桌子。
“这帮!”
他看着我,“小陈,你想怎么做?只要用得着我,你尽管开口!”
我说出了我的计划。
“李哥,我想让你帮我找几个信得过的人,最好是北方来的,身强力壮的。”
“找人干什么?”
“我要给赵三一个教训。”
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我陈默,不想再当那只任人宰割的兔子了。
老李看着我,有些惊讶。
他可能没想到,平时看起来文文弱弱的我,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这事包在我身上!”
老李在厂里人缘很好,认识的人也多。
他很快就帮我找来了五个北方大汉。
都是在工地上干活的,一个个膀大腰圆,肌肉结实。
我把我身上剩下的钱,全都拿了出来,请他们吃了顿饭。
在饭桌上,我把我的计划,跟他们说了。
“事成之后,我每人再给你们五十块钱。”
五十块,在当时,不是个小数目。
那几个大汉互相看了看,都点了点头。
“行!陈老弟,就冲你这股劲儿,这忙我们帮了!”
一个领头的,叫大军的人说道。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接下来,我开始故意躲着赵三。
他来宿舍找我,我就提前溜走。
他去厂门口堵我,我就翻墙出去。
我就是要让他觉得,我怕了他,我在躲着他。
这样,他才会放松警惕。
一个星期后,我让一个工友给赵三带话。
就说我借到钱了,约他在镇外的一个废弃仓库里见面。
之所以选在那里,是因为那里偏僻,没人。
赵三果然上当了。
他以为我真的服软了。
那天晚上,他只带了那个黄毛,两个人大摇大摆地来到了仓库。
他一进门,我就迎了上去。
“三哥,您来了。”
我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
赵三一把抢了过去,打开一看,里面全是报纸。
他的脸瞬间就变了。
“陈默,你他妈敢耍我!”
我冷笑一声。
“赵三,我不是耍你,我是想跟你算算总账。”
“算账?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
他挥着拳头就向我砸来。
就在这时,大军他们六个人,从仓库的角落里冲了出来。
把赵三和黄毛团团围住。
赵三懵了。
他看着这几个比他高出一头的壮汉,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恐惧的表情。
“你……你们想干什么?”
“干什么?”
我走到他面前,捡起地上的一根钢管。
“赵三,你不是喜欢打人吗?今天,我就让你尝尝被人打的滋味。”
说完,我抡起钢管,狠狠地向他的腿上砸去。
“啊——!”
一声惨叫,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那晚,赵三和黄毛,被我们结结实实地揍了一顿。
我没有下死手。
我只是打断了赵三的一条腿。
我要让他记住这个教训。
我要让他知道,我陈默,不是好欺负的。
做完这一切,我把那张地图,塞进了赵三的口袋里。
“赵三,你给我听好了。”
我揪着他的衣领,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张地图,你认得吧?当年,是你娘给我的。她让我跑,让我别回头。”
赵三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现在,我把这句话,也送给你。”
“滚回你的老家去!永远别再让我看到你!否则,下一次,我打断的就是你的脖子!”
我松开他,带着大军他们,扬长而去。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赵三。
我听说,他被人发现后,在医院里躺了三个月。
出院后,他就灰溜溜地回了北方。
我的生活,也终于恢复了平静。
我继续在电子厂上班,当我的拉长。
我把欠老李和那几个工友的钱,都还清了。
我还时常请他们喝酒。
我们成了过命的兄弟。
又过了两年,我用攒下的钱,在镇上开了个小小的家电维修店。
我白天修电视,修收音机。
晚上,就一个人坐在店里,喝点小酒。
有时候,我会拿出那张已经快要散架的地图。
看着上面那行字,我就会想起那个叫翠莲的女人。
我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
赵三那个,回去后,会不会报复她?
我不敢想。
我只希望,她能平安。
我曾经想过要不要回老家去看看。
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我打消了。
我怕。
我怕看到我不想看到的结局。
我宁愿,让那个叫翠V莲的女人,永远活在我的记忆里。
活在那个给了我新生希望的夏夜里。
她是我生命里的一个谜。
一个我永远也解不开,也不想解开的谜。
就这样,时间一晃,又是十年。
我的维修店,已经变成了镇上最大的家电城。
我结了婚,有了孩子。
我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南方人。
我已经很久,没有再想起过北方,想起过赵家庄。
直到有一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我的店里。
是翠莲。
她比我想象中要老一些,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皱纹。
但那股子清冷安静的气质,一点没变。
她站在店门口,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我愣住了。
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
“小陈?”
她试探地喊了一声。
我回过神来,赶紧迎了上去。
“是……是我。您是……翠姨?”
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
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你还认得我。”
“认得,怎么会不认得。”
我把她请到店里的办公室,给她倒了杯茶。
我们相对而坐,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还是我先开了口。
“翠姨,您……您怎么会来这里?”
“我来找你。”
她看着我,开门见山。
“找我?”我有些不解。
“嗯。”
她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张银行存折。
她把存折推到我面前。
“这里面有五万块钱,是给你的。”
我愣住了。
“翠姨,这……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我替赵家,还给你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
“当年,你打断了赵三的腿,他回去后,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赵大头。”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那……那您……”
“我?”
她自嘲地笑了笑。
“我被他打了个半死,然后关了起来。”
我能想象到,那是一种怎样的非人折磨。
我的心里,充满了愧疚。
“对不起,翠姨,是我害了您。”
“不。”
她摇了摇头。
“你没有害我,你是在帮我。”
她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光亮。
“你知道吗?当我听说,你把赵三的腿打断了,把他吓得屁滚尿流地逃回了家。我当时,是笑着的。”
“那是十几年来,我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
“你让我知道,原来,他们不是不可战胜的。”
“你给了我希望,也给了我勇气。”
她说,她被关了一年后,趁着赵大头生病,跑了出来。
她一路乞讨,来到了南方。
她不知道我在哪里。
她只知道,我要来南方。
她找了我十年。
她在一个又一个的城市里流浪,打听一个叫陈默,或者陈南的,从北方来的年轻人。
终于,让她找到了。
“这五万块钱,是我这几年攒下的。”
她说,“我知道,这弥补不了赵家对你的伤害。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我看着她,眼眶湿润了。
我把存折推了回去。
“翠姨,这钱我不能要。”
“当年,您给我那张地图,是救了我的命。我这条命,都是您给的。我怎么能再要您的钱。”
我们推来推去。
最后,她叹了口气。
“好吧,既然你不要钱,那你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忙?”
“您说。”
“我想留在这里。”
她说,“我不想再回那个地方了。我想在这里,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
我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没问题!翠姨,以后,这里就是您的家。我给您养老!”
我把她安排在了我的家里。
我媳妇是个善良的女人,她听了翠莲的故事,抱着她哭了好久。
我们像对待亲生母亲一样,对待她。
翠莲在我们家住了下来。
她话不多,但手很巧。
她会给我们做很好吃的家乡菜,会给我的孩子织很漂亮的毛衣。
她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多了起来。
有时候,天气好的傍晚,我会陪她在小区的花园里散步。
我们会聊起过去。
我问她,当年为什么要帮我。
她说,她看到我的第一眼,就觉得我像她的亲弟弟。
她的亲弟弟,在她被卖给赵大头的那年,因为反抗,被活活打死了。
“我不想,再看到一个好好的年轻人,毁在他们手里。”
她看着远方的夕阳,轻声说道。
我也问她,后不后悔。
她说,不后悔。
“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把那张地图,塞到你手里。”
我笑了。
我也一样。
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在那天晚上,逃离赵家庄。
人生,就是由无数个选择组成的。
我很庆幸,在那个决定我命运的夜晚,我和她,都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如今,距离那个遥远的1986年,已经过去了几十年。
赵大头,早就已经死了。
赵三,断了腿后,也成了个废人,靠着乞讨为生。
而我,陈南,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懵懂的少年。
我有了自己的事业,有了幸福的家庭。
我还有一个,没有血缘关系,但胜似亲生的母亲。
我时常在想,如果当年,没有那场电影,没有那张地图,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可能,我早就已经死在了赵家庄的后山。
或者,我还在某个不知名的村子里,背着那台沉重的放映机,重复着我师傅的命运。
但生活没有如果。
那张画在烟盒纸上的地图,不仅带我逃离了魔窟。
也彻底改变了我人生的轨迹。
它让我知道,即使身处最深的黑暗,也总会有一束光,为你而来。
只要你,不放弃希望,勇敢地向前跑。
总有一天,你会跑到,属于你的,光明里。
来源:马铃薯是白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