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1988年,希腊导演安哲罗普洛斯执导的电影《雾中风景》(Landscape in the Mist)结尾处,姐弟俩乌拉与亚历山大一路寻找父亲,终于越过边境,踏入浓雾,见到了朦胧中的那棵大树。
“我们命该遇到这样的时代。”——莎士比亚《辛白林》
1988年,希腊导演安哲罗普洛斯执导的电影《雾中风景》(Landscape in the Mist)结尾处,姐弟俩乌拉与亚历山大一路寻找父亲,终于越过边境,踏入浓雾,见到了朦胧中的那棵大树。
这是一个关于逝去的纯真,更是一个关于乡愁的故事,游离漂泊,大雾四起。
图片来源:《雾中风景》电影截图
四起的浓雾,本是成都平原冬日里最为常见的光景,近日持续不断的阴雨更是助长了这雾色。
观展的人群,湿漉漉的背影挤满了天府美术馆,热情如骤雨般而来,又如同骤雨般离去。叶锦添一身黑色的装束,准时出现在了约定的专访地点,沉默而从容。
他的身旁总有一团散不开的静寂,屋外的雨持续落下。于是,我们的对话就在这样的静寂中展开,不设边界的话语如同黑色的马匹,时而闯入迷雾、时而奔向开阔、时而又在一处光亮的草地踱步。
无论是几年前线上的对话,还是这次同场的漫谈,叶锦添身上总透露出一种脱离当下时空的“乡愁”。
按照著名历史学家、人类学家艾伦·麦克法兰的话来说,叶锦添像是“文艺复兴走来的人”。
我们从塔可夫斯基(Andrei Tarkovsky)聊到维姆·文德斯(Wim Wenders),从戴安·阿勃斯(Diane Arbus)到亚历克斯·韦伯(Alex Webb),又从艺术创作聊到消费社会。他,并非一个活在过去的人,总喜欢去到不同的维度嬉戏、沉思、创作。
塔可夫斯基(左)、维姆·文德斯(中)、戴安·阿勃斯(右)图片来源:豆瓣
1986年入行,40余年的艺术生涯里,叶锦添就像是一名“潜行者”。跳脱不同的“创作疆域”,是叶锦添“走神”的方式,也是他“存在”的方式。
他透过电影、戏剧、摄影、文字与多媒介艺术,不间断构筑起一片动人的“苍穹”。这片苍穹之下,他时而走神、时而远行、时而闯入迷雾。
昨日的世界 Nostalgia of Old Days
与叶锦添聊天的过程中,一提到故人旧事,他便沉静下来,陷入到不可知的迷雾中去。我要做的,不是弄清这团迷雾,而是尽可能地呈现它瞬时的游走、变幻。
斯蒂芬·茨威格(
Stefan Zweig
)在《昨日的世界》中写下:“我们这一代人,注定要在文明的废墟上寻找自己的倒影。”
叶锦添,就是这样一个在寻找倒影的人。他的艺术创作从来不是简单的视觉呈现,他相信“物质只是精神的显影”。
过去数年,叶锦添在不同的场合都谈到过上世纪中后期欧洲电影对他的影响。他喜欢戈达尔、维姆·文德斯、塔可夫斯基、大卫·林奇那些充满棱角的电影,也希望表达更多天真的、属于直觉的东西。
像是1987年上映的电影《柏林苍穹下》就给他留下了难以言说的冲击。“那种高度依靠直觉、诗性的电影语言,对我来讲实在是太震撼了。也是这部戏,让我真正下定决心做电影。”
那一年,叶锦添刚参与到关锦鹏导演的《胭脂扣》,担任美术设计。
《柏林苍穹下》剧照 图片来源:电影截图
在叶锦添看来,“我们处于一个飞速变化的世界,我们对世界的认知也持续变化着。现在的我们,仿佛变得更有效率、更加理性了,然而我们的直觉与灵性却消逝了,许多作品也只是在重复过往。”
他曾在《无时序的世界》中写道:“诗意有可能是人在文化中真正存在的最珍贵的东西,因为它不能以时间、以空间的现实来衡量。它是超越某种世俗的价值,是真正存在过的形而上的美感,它永远都超越事实的意义存在着,更真实地反映着人的价值。”
透过《无时序的世界》,叶锦添试图在消费与技术异化的现代社会中,重新找寻时间、记忆与人之间的内在关系。而我们的对话,也试图打破某种预设的、理性框架,于不同的场域游弋。
“我们进入到一个更加消费的社会,一切都高度数据化,大家都在关注商业与科技,很多资源都被投入到利益的‘再生’中。我很喜欢荣格的理论,像是集体潜意识、非理性这些概念给了我一个很好的‘观察坐标’。我一直以来都还蛮关注那些潜意识、非理性和玄虚的东西,觉得它们很有趣,”叶锦添坦言。
《无时序的世界》 图片来源:豆瓣
近年来,能够真正令叶锦添动心参与的影视作品愈发稀少,但他从未放弃对于“原世界”的精神回溯。“我在现在的电影里找不到那样的激情或是精神了,就像我们此前聊到的属于‘作者电影’的时代与精神都消逝了。”
“前几年,我跟维姆·文德斯见过面,希望有天能够一起合作,”叶锦添言语中透露些许感伤。
形似和神似 Scenes and Spirits
形与神,在东方的人文精神内核里,从来不是一个二元对立的命题。作为最早提出“新东方主义”的艺术家,叶锦添总能从造物的“有形”,窥见精神的“无形”。
“我希望将古代的世界、逝去的人文精神与当下的语境结合起来,创造属于自己的艺术语言,”叶锦添没有掩饰自己的“野心”。
早在与李安合作《卧虎藏龙》时,叶锦添就已“锻造”出成体系的、独特的视觉语言,对色彩及线条的运用达到了醇熟的地步:京城的灰、边疆的红、竹林的绿,向观众暗示着人物内心复杂的精神世界。
“我不喜欢依据有形的、物理的逻辑去构建场景,我希望从内心的感受出发,处理色彩、服饰、道具等‘外在之形’,营造出一种属于东方美学的‘笼罩感’,李安跟我都试图追寻一种已经失去的中国文人情怀,构建一个唯心的空间,将角色的情态融入其中。”
《卧虎藏龙》剧照 图片来源:豆瓣
有一次,叶锦添跟李安探讨角色的内心世界,李安提出一个观点:说角色的某些行为可能源于一种超越现实逻辑的潜意识冲动,就好比一个人在梦中的行为,看似荒诞却反映内心深处的渴望。
两人便兴致勃勃讨论这个话题,聊到不同文化背景下人们潜意识的差异,以及如何在电影里通过画面、情节把这些微妙的东西展现出来。
凭借该片,叶锦添相继获得了英国电影学院奖“最佳服装设计”奖和美国电影奥斯卡“最佳艺术指导”奖,跻身国际顶尖视觉设计师行列。“那段时间,回忆起来真的是如梦似幻,似乎全世界都认识你了。”
事实上,在更早之前的1993年,由李碧华同名小说改编的电影《诱僧》中,叶锦添就实验性地采用七种颜色的外在变化去架构整个电影的美术风格,呈现现代与古典的撞击,产生出一种超现实的氛围。
后来,他又在《夜宴》中用新的视觉语言表现东方古典,其设计语言似乎成了独立于电影之外特别的存在。
“就像之前,我制作李少红导演的《大明宫词》时,里面的发型没有一个是符合唐朝真实情况的,但整体的感觉和氛围是对的,‘外在形’能够很好地折射‘内在神’,这才是最重要的,”叶锦添说。
《大明宫词》剧照 图片来源:电视剧截图
电影与戏剧的舞台之外,叶锦添似乎总有捕捉人物的“决定性瞬间”,令其出神的能力。
2024年春天,他的首部自传性摄影随笔集《凝望:我的摄影与人生》出版,梅艳芳、王祖贤、张国荣、章子怡、周迅等熟悉的面孔,穿越时空,在他的镜头下呈现出独特的神态。
“我想要展现的不是一个事实或形态(fact),而是人的不同特质和存在状态。真正的摄影师不会看到所谓正常世界的单面,他可能会看到后面不同的东西,揭示隐藏于表面之下的世界。”
存在与虚无 Behind the Lense
从《胭脂扣》的欲望纠结,《卧虎藏龙》的古典气韵,到《大明宫词》的绮幻伤感,叶锦添不是一个喜欢重复的人。
按照他的话来说:“我本身就是一个充满动机(
motive
)的人,希望不断尝试新东西,接触新的机缘,这样才过瘾。”
某种程度上,跳脱不同的“创作疆域”,是叶锦添“走神”的方式,也是他“存在”的方式。“我一直喜欢去到不同的维度与空间看看,我并不会将自己固定在某个坐标。”
曾经有一段时间,他在戏剧的舞台信马由缰,研究京剧、昆曲、越南古音、环境剧场……试图在新旧艺术形式的浪潮中,找回到更为本真的表达。
他曾时常和吴兴国、林怀民、赖声川等人混在一起,折腾舞台剧。《楼兰女》《如梦之梦》《孔雀》《倾城之恋》以及国际的戏剧舞台都令他“过足了瘾”。
“舞台能够让我接触到更加本质,更为直觉的东西。当然,我并不是说电影没有发展空间了,”叶锦添笑道。
叶锦添与赖声川 图片来源:中国舞台美术学会
“其实,我没有一直做关于古典的东西,我做了很多未来的东西。我的‘新东方美学’其实是无限地发展各种可能,”叶锦添说,自己要做的,不是复制传统,也不是后现代的解构,而是重建中国视野中的世界观与自我。
在他看来,东方美学的核心在于“无我”与“全观”。“中国人追求无我状态,艺术不是画什么画,而是一个没有你我之别的自在空间,”他解释说。这种超越个体、融入自然的意境始终贯穿于他的作品中。
漫长的艺术生涯中,叶锦添深知“虚无”,其创作与思考的内核始终指向——人的生存状态与东方人文精神。他以摄影师、作家和艺术家的身份活跃于不同公共领域,借用雕塑、摄影、装置艺术、视觉艺术持续拓展他表达的边界。
近些年,镜头之后的他相继以多语种出版了个人作品集《繁花》《叶锦添的创意美学:流形》《奔向无限透明的蓝》《封神:东方美学笔记》《奇妙与艺术》等著作。他把这种跨界的动因概括为自己“无穷无尽的好奇心”。
刚刚启幕的成都双年展,吸引了艺术界许多响亮的名字:法国国宝级艺术家贝纳·维内、英国当代艺术大师朱利安·奥培,以及徐冰、何多苓、梁铨、尹秀珍、焦兴涛、喻红等。
叶锦添则带来了作品《深梦》——巨大的女性人形装置Lili戴着耳机,听着音乐,完成与陌生观众的一次次交互。
叶锦添与Lili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Lili,是叶锦添延续了近二十年的艺术创造,以雕塑、绘画、行为、影像、装置等各种形式存在,与他一起环游世界,从香港、纽约、巴黎、布达佩斯,再到上海、成都。
“Lili就像是一个无定数,她永远都在一个浮动状态,在她身上发生的事情马上就影射到我们现实的生活。借此,我希望持续唤起大家对于生存处境的思考,以及人与人之间宝贵的联结。”
在我们对话结束之际,观众在Lili身旁或驻足凝神,或匆匆路过,拍下一张张“重复的照片”。这位充满动机(motive)的艺术家,推了推眼镜框,晃了晃神,起身步入迷雾。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每日经济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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