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叫赵东,十九岁,不是红星公社的本地人。我是从城里来的,身份是电影放映员。
75年的风,是从公社大喇叭里吹出来的。
干硬,带着一股子铁锈味儿,还有麦秆和尘土混合的气息。
我叫赵东,十九岁,不是红星公社的本地人。我是从城里来的,身份是电影放映员。
一个听起来比记工分的社员们洋气那么一点点的身份。
我的全部家当就是两台“长江”牌的移动放映机,十几盒铁皮烤漆的电影拷贝。拷贝盒子边角都磕碰得露出了铁皮,上面用白漆写着编号,《地道战》、《南征北战》、《红日》。
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部。
可社员们爱看。
每次我把那块巨大的白布往打谷场两棵老槐树中间一挂,整个公社就像提前过年。
天还没擦黑,孩子们就搬着小板凳,疯跑着抢占最好的位置。大人们揣着旱烟袋,或者嗑着瓜子,三五成群,嗡嗡地说着话,像一大群蜜蜂。
那光,那影,对他们来说,就是神迹。
而我,就是那个把神迹带来的人。
所以,即使我不是本地人,社员们对我总有几分客气。递过来的烟,塞过来的煮红薯,都透着一股热乎劲儿。
我大部分时候只是腼腆地笑笑,接过来,然后闷头调试我的机器。
我知道,他们敬畏的不是我赵东,而是那束能把人像和故事投到几十米外白布上的光。
李曼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她第一次找我说话,是在一场《平原游击队》放完之后。
社员们还意犹未尽地在议论李向阳的盒子枪,我正满头大汗地把沉重的放映机往收纳箱里搬。
“赵东同志。”
一个声音,清亮,不紧不慢,像山泉水滴在石头上。
我一回头,就看见了她。
她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干部服,短发,齐耳。打谷场上昏暗的灯光勾勒出她清瘦的轮廓。
她是公社的女支书,李曼。
我来公社一个多月,只在开大会的时候远远见过她。她总是在主席台上念文件,声音严肃,不带什么感情。
私下里,这是第一次。
“李支书。”我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有点手足无措地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辛苦了。”她说,眼睛很亮,在夜里像两颗星星,“给大伙儿带来了精神食粮。”
这是官话,我听过很多次。
但我总觉得,从她嘴里说出来,好像有那么点不一样。
“应该的,为人民服务。”我赶紧答道,这也是官话,标准答案。
她好像笑了一下,嘴角微微往上翘了翘,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设备都还好吧?有什么困难就跟公社提。”
“都好,都好,就是这个镜头盖有点松,回头我用胶布缠一下就行。”我指了指机器。
“别凑合。”她说,语气不容置疑,“公社的财产,要爱护。明天去后勤老王那儿领个新的。”
我愣了一下,一个镜头盖而已,我自己能解决。
“谢谢李支书。”但我还是点头答应了。
她“嗯”了一声,又看了看我那笨重的箱子。
“一个人搬,很重吧?”
“习惯了。”
“以后让民兵队的来帮你搭把手。”
我心里一阵感激,这可是实打实的关心。民兵队那些小伙子,一个个壮得跟牛犊子似的。
“不用不用,我……”
“就这么定了。”她打断我,语气还是一样,不紧不慢,但就是让你没法反驳。
她说完,没再多留,转身就汇入了渐渐散去的人群里。
我看着她的背影,清瘦,挺直,像一棵小白杨。
那天晚上,我躺在公社给我安排的宿舍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她那双在夜里亮得惊人的眼睛。
第二次放电影,是三天后,放《奇袭白虎团》。
开场前,民兵队的两个小伙子果然来了,二话不说,帮我把器材扛到打谷场,三两下就把幕布挂好了。
省了我一身汗。
我朝人群里望了望,没看见李曼。
心里竟然有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失落。
我骂自己,想什么呢,人家是支书,日理万机,哪能天天围着你个放电影的转。
电影放到一半,严伟才他们侦察排和敌人肉搏,最紧张的时候,我感觉旁边有人。
一转头,又是她。
她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就站在我旁边,静静地看着幕布,侧脸在放映机漏出的微光里,显得有些柔和。
我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李支书。”我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她转过头,对我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指了指银幕,示意我专心。
我只好把头转回去,可心思已经飞了。
我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味,不是城里那种香皂,就是最普通、最原始的那种。
很好闻。
电影结束,社员们潮水般退去。
民兵队的又来帮我收拾。
我跟李曼道谢。
“应该的。”她说,看着我,“你这活儿,是个技术活,也是个力气活。”
我笑了笑,没说话。
“收拾好了,来我那一趟。”她忽然说。
我脑子“嗡”的一声。
去她那儿?
她住的地方我知道,就在公社大院最后面一排,单门独户的一个小院子。据说她爱人是军人,牺牲在了前线,她一个女人家,带着个五六岁的孩子。
“李支书,我……”我想找个理由推脱。
大晚上的,一个单身女人家,我一个大小伙子,传出去不好听。
“怎么?怕我吃了你?”她嘴角又露出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我那儿还有点前两天分的红薯干,给你尝尝。你城里来的,没吃过这个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没法拒绝了。
“那……谢谢李-支书。”
她的小院子收拾得很干净。
一小块菜地里,种着几垄青菜,还搭着豆角架。
屋里也很整洁,一张木板床,一张八仙桌,两条长凳。墙上贴着一张毛主席的画像。
最显眼的是桌上那个搪瓷杯,上面印着“赠给最可爱的人”,杯沿有好几处磕掉的瓷。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趴在桌上打瞌睡。
“这是我女儿,妞妞。”李曼走过去,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声音里满是温柔。
我局促地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进来啊,站着干嘛。”她回头对我说。
我这才挪着步子走进去。
她从一个瓦罐里抓了一把红薯干,放到一个盘子里,推到我面前。
“尝尝,自己家晒的。”
红薯干很硬,但嚼起来很甜,满口都是阳光的味道。
“好吃。”我由衷地赞叹。
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慢点吃,喝口水。”她给我倒了一杯热水。
水是温的,喝下去,胃里很舒服。
“妞妞,快去睡觉。”她催促着女儿。
小女孩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我一眼,有点怕生,躲到李曼身后,然后才一步三回头地进了里屋。
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气氛一下子有点微妙。
我埋头啃着红薯干,不敢看她。
“电影里那些地方,你都去过吗?”她突然问。
“啊?”我没反应过来。
“就是……电影里演的,北京,上海……那些大城市。”
“哦,没,我就在省城待过。”我老实回答,“我爸妈是厂里的工人。”
“省城好啊。”她感叹了一句,眼神有点悠悠的,“我还没去过省城呢。”
“以后有机会的,现在火车方便。”
“有机会……”她重复了一句,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那天晚上我们没聊太多。
大多是她在问,我在答。问我城里的事,问我放电影的技术。
我感觉她对我的一切都很好奇。
临走的时候,她把剩下的半盘子红薯干用张报纸包了,硬塞给我。
“拿着,晚上饿了当个零嘴。”
我推辞不掉,只好收下。
走出她的小院,夜风一吹,我才感觉脸颊有点发烫。
怀里揣着那包红薯干,沉甸甸的,也热乎乎的。
从那以后,李曼总会找各种理由让我去她那儿。
有时候是让我去拿公社的新文件,顺便学习一下。
有时候是她院子里的水管坏了,让我帮忙看看。其实我哪儿会修那个,但她就那么看着我,我就只好硬着头皮去拧几下,最后还是她自己不知从哪儿找来工具修好了。
每次去,她总会给我“开小灶”。
有时候是一碗稠稠的玉米糊糊,上面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
有时候是几个刚出锅的菜团子,里面是野菜和猪油渣,香得人直流口水。
在那个年代,这都是了不得的美味。
公社食堂的大锅饭,永远是清汤寡水的,见不到一点油星。
我一个正在长身体的小伙子,每天都饿得前胸贴后背。
李曼给我的这些“小灶”,不光填饱了我的肚子,也像一团火,把我心里某个地方烧得暖烘烘的。
我开始盼着放电影。
因为我知道,电影散场后,那扇为我亮着灯的小院门,和那碗热气腾腾的“小灶”,在等着我。
流言蜚语就是从那时候起来的。
“哎,你看,赵放映员又去李支书家了。”
“可不是嘛,这都第几回了?天天开小灶呢。”
“一个寡妇,一个大小伙子,这黑灯瞎火的……”
话很难听。
传到我耳朵里,我脸涨得通红,想跟他们理论,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和李曼之间,清清白白。
可这“清白”两个字,我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有点虚。
我确实对她有了不该有的念想。
我会在放电影的时候,下意识地在人群里搜索她的身影。
我会在她跟我说话的时候,盯着她的嘴唇,想那上面是不是也像红薯干一样甜。
我会因为她一个无意的触碰,心跳半天。
我开始害怕去她家。
但我又控制不住地想去。
那种感觉,就像是知道前面是悬崖,但还是忍不住想往前凑,想看看下面到底是什么。
那天放完《英雄儿女》,王成在报话机里喊“向我开炮”的时候,我看到李曼在偷偷抹眼泪。
她背对着人群,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等人都散了,我收拾好东西,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她的小院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推开了门。
她正坐在桌边,就着一盏小油灯,在缝补一件小孩的衣服。
听到声音,她抬起头,看到是我,一点也不惊讶。
“来了?”她说,声音有点沙哑。
“嗯。”
“今天没给你留吃的。”她低头继续飞针走线,“妞妞闹肚子,家里的口粮都给她熬粥了。”
“我不是来要吃的。”我脱口而出。
她手里的针线停住了。
抬起头,静静地看着我。
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跃,她的眼神,我看不懂。
“那你来干什么?”
“我……”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我说我担心你?我说我看到你哭了?
我说我想你了?
这些话,在那个年代,哪一句都像是惊雷。
“我……我看你家的灯还亮着,就……就过来看看。”我找了个蹩脚的理由。
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看了大概有半分钟,久到我浑身都不自在了,她才重新低下头。
“坐吧。”
我拉过长凳,坐下。
两个人,一盏灯,沉默在小屋里蔓-延。
只有针尖穿过布料的“沙沙”声。
“外面……他们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最终,还是她先开了口。
我心里一颤。
“我没事。”
“他们就是闲的。”她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农村就这点不好,嘴碎。屁大点事,能传出十里地。”
“李支书,要不……我以后还是别来了。”我鼓起勇气说。
我怕再这样下去,会毁了她。
她一个寡妇,当上支书不容易。
“为什么不来?”她反问,“你做了什么亏心事吗?”
“我没有。”
“我也没有。”她斩钉截铁地说,“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们吃的是公社的粮,做的是革命的工作,嘴长在别人身上,随他们说去。”
她的语气很坚定,反倒让我觉得是自己太小家子气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她放下手里的衣服,看着我,目光灼灼,“赵东,你是个好小伙子。有技术,有文化,跟他们不一样。”
“你别学他们那些小农思想。”
“我们是同志,是战友。革命同志之间互相关心,互相帮助,有什么错?”
她一连串的话,说得我哑口无言。
是啊,有什么错呢?
是我自己心里有鬼。
“我知道了,李支书。”我低下头。
“知道就好。”她好像松了口气,“以后该来还来,该吃还吃。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就多给公社放几场好电影。”
“嗯!”我重重地点头。
从她家出来,我感觉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但又好像有另一块更大的石头压了上来。
她说我们是同志,是战友。
可我想要的,好像不止是同志和战友。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喜欢上李曼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沌的脑子。
也把我推向了更危险的边缘。
那段时间,公社里来了个新人物,一个叫张强的人,是县里派下来的工作组组长。
人长得高高大大,白白净净,戴个眼镜,说话总是引经据典,一套一套的。
他一来,就对李曼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
开会的时候,他的眼神总是有意无意地往李曼身上瞟。
会后,也总是“李支书、李支书”地跟在后面,不是请教问题,就是汇报思想。
那股子殷勤劲儿,全公社的人都看在眼里。
有人开始在背后议论,说这张组长跟李支书,郎才女貌,挺般配。
我听到这些话,心里像被塞了一团乱麻,又酸又涩。
张强确实比我强。
他是国家干部,前途无量。而我,只是一个临时的放映员。
他跟李曼讨论的是国家大事,革命方针。而我,只能跟她聊聊电影,说说城里的鸡毛蒜皮。
我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卑。
那天,我又去给李曼修东西,修她那个吱呀作响的门轴。
我正蹲在地上,满手油污地捣鼓,张强来了。
他拎着一个网兜,里面是几个苹果。
“李支书,听说妞妞病了,我从县里带了几个苹果给她,补充点维生素。”他笑呵呵地说,镜片后面的眼睛,精光一闪。
苹果!
在那年头,苹果可是稀罕物。比我的荷包蛋金贵多了。
李曼推辞着:“张组长,这怎么好意思,太破费了。”
“哎,革命同志之间,不要说这些。”张强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走进屋,把苹果放在桌上。
然后,他看见了我。
“咦?这位是……”
“这是我们公社的放映员,赵东同志。”李曼介绍道,“我家的门坏了,请他来帮忙看看。”
“哦,赵同志,辛苦了。”张强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伸出手。
我赶紧在裤子上蹭了蹭,才敢跟他握手。
他的手,温暖,干燥,有力。
我的手,全是机油,又冷又滑。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个小丑。
“小问题,滴点油就好了。”我窘迫地站起来。
“术业有专攻嘛。”张强拍了拍我的肩膀,一副领导的派头,“赵同志不光会放电影,还会修东西,真是多才多艺啊。”
这话听起来是夸奖,但我怎么听都觉得刺耳。
那天,我没有留下来吃“小灶”。
李曼也没留我。
我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那个小院。
我感觉,那个原本只属于我的“小灶”,现在有了第二个想来吃饭的人。
而我,好像快要被挤出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过得很煎熬。
我刻意减少了去李曼家的次数。
我怕看到张强,怕看到他们两个人站在一起“讨论工作”的和谐画面。
放电影的时候,我也变得沉默寡言。
民兵队的小伙子跟我开玩笑,说我是不是失恋了。
我只能苦笑。
倒是公社里有个叫春燕的姑娘,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身边。
她是大队长的女儿,长着两根乌黑的麻花辫,一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会趁我调试机器的时候,给我塞两个热乎乎的玉米饼。
也会在我收拾东西的时候,跑过来,抢着帮我擦拷贝盒子。
“赵大哥,你城里来的,肯定没干过这些粗活吧?”她总是这么说,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我。
她的心思,单纯得像一张白纸。
全公社的人都看得出来,春燕喜欢我。
大队长看我的眼神,也越来越像看未来女婿。
有好几次,他都拍着我的肩膀说:“小赵啊,好好干。等过两年,我让你叔给你在公社安排个正式工作,到时候,你就是咱红星公社的人了。”
我知道他话里的意思。
娶了春燕,我就能留下来,从一个临时的放映员,变成一个吃商品粮的公社干部。
这是多少农村小伙子梦寐以求的出路。
说实话,我动心过。
春燕是个好姑娘,热情,善良,不藏心眼。跟她在一起,很轻松,很安稳。
就像是靠在了一个温暖的草垛上,什么都不用想。
可我心里,始终有那么一个角落,被李曼占据着。
那个角落,阴暗,潮湿,长满了青苔,但又总有一束微光从缝隙里透进来,让我舍不得离开。
一天晚上,放完电影,我一个人在河边洗幕布。
巨大的白布在水里荡漾,像一朵失魂落魄的云。
春燕提着一盏马灯,找到了我。
“赵大哥,这么晚了还不休息啊?”
“马上就好。”我头也不抬。
她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两条辫子垂在胸前。
“赵大哥,你……是不是有心事啊?”她小声问。
“没有。”
“你骗人。”她笃定地说,“你最近都不爱笑了。放电影的时候,也老走神。”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庞像一朵含苞待放的栀子花。
“春燕,你……”
“我爹都跟我说了。”她打断我,脸颊红了,“他说,你要是愿意,等秋收后,就……就给我们把事办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不可闻。
我沉默了。
河水“哗啦啦”地流着,像是在替我叹息。
我该怎么回答她?
答应她,我就可以告别这种担惊受怕、患得患失的日子。
拒绝她,我又有什么理由?难道告诉她,我心里装着一个我根本高攀不起的女人?一个可能会让我万劫不复的女人?
“春燕,你是个好姑娘。”我挣扎了半天,只能说出这么一句干巴巴的话。
“可是你不喜欢我,对吗?”她的声音里带了哭腔。
“我……”
“是因为李支书吗?”
她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我耳边轰然炸响。
我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她。
“你……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全公社的人都在说!”她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他们说你被李支书那个迷了心窍!她白天是干部,晚上……晚上就不是好人!”
“你住口!”我怒吼一声。
我不允许任何人这么侮辱李曼。
哪怕我知道,我自己心里也曾有过龌龊的念头。
春燕被我吓住了,愣愣地看着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我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对不起,春燕,我不是冲你。”我颓然地坐在地上,把脸埋在手心里,“你别听他们胡说,李支书……她是个好人。”
“好人会大半夜把一个男人叫到自己家里去吗?”春燕抽泣着反驳。
我无言以对。
是啊,在他们眼里,这就是原罪。
那一晚,我和春燕不欢而散。
我知道,我伤了她的心。
也把我自己,逼到了一个无路可退的境地。
从那天起,我下定决心,要跟李曼保持距离。
为了她,也为了我自己。
可命运,偏偏喜欢开玩笑。
几天后,公社接到通知,县里要组织一次大型的电影汇演,每个公社都要出节目。我们红星公社的任务,是放映一部刚从省里拿到的新片,《创业》。
这是个政治任务,谁都不敢怠慢。
而负责这件事的,正是李曼和张强。
我作为放映员,自然也被拉进了筹备小组。
开会的时候,我尽量坐在离李曼最远的角落,全程低着头,不跟她有任何眼神交流。
张强倒是意气风发,坐在李曼旁边,侃侃而谈。
“……这次汇演,不光是放电影,更是一次思想阵地的争夺战!我们要通过《创业》这部电影,弘扬‘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的革命精神……”
我听得昏昏欲睡。
“赵东同志。”
李曼突然点了我的名。
我一个激灵,站了起来。
“关于放映设备,你这边有什么问题吗?”她公事公办地问。
“报告李支书,设备都检查过了,运转正常。”
“那就好。”她点点头,“这次汇演,县领导很重视,不能出任何纰漏。”
“明白。”
会议结束后,我第一个冲出了会议室。
我怕她又会叫住我,说要给我“开小灶”。
那个我曾经无比渴望的“小灶”,现在对我来说,像是一块烙铁。
然而,我没躲过。
第二天,我正在检修机器,李曼的女儿妞妞跑了过来。
“赵叔叔,赵叔叔。”
“妞妞?你怎么来了?”
“我妈让我来的。”她仰着小脸,递给我一个布包,“我妈说,这个你肯定用得上。”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个崭新的镜头盖,还有一卷黑色的绝缘胶布。
是我上次说坏了的那个。
没想到她一直记着。
我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妞妞,你替我谢谢你-妈妈。”
“我妈还说,”妞妞眨着大眼睛,“她今晚炖了鸡汤,让你过去喝。”
鸡汤!
我脑子“嗡”的一声。
那年头,鸡是多金贵的东西。只有逢年过节,或者家里来了最重要的客人才会杀。
她竟然为了我……
“我不去。”我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三个字。
我不能去。
我去了,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妞妞被我的样子吓到了,瘪着嘴,快要哭出来。
“赵叔叔,你为什么不去?我妈说,你最近瘦了好多。”
我心如刀割。
“妞妞,你回去告诉你-妈妈,就说……就说我晚上有事。”
我不敢看妞妞的眼睛,说完就落荒而逃。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闻着空气里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鸡汤香味,一夜无眠。
我感觉自己像个懦夫,一个逃兵。
电影汇演的日子,终于到了。
地点设在县城的中心广场。
天还没黑,广场上就人山人海。
我和李曼、张强,带着公社的几个干部,提前到了现场,布置场地。
张强显然是想在县领导面前好好表现一番,跑前跑后,指挥若定。
李曼则显得有些心事重重,好几次,我看到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始终躲着她的目光。
晚上七点,汇演准时开始。
我站在放映机后面,看着那束光穿过黑暗,把周挺杉那张坚毅的脸庞投在巨大的幕布上。
“我是共产党员,是中国工人,天大的困难,我们也要把它踩在脚下!”
激昂的台词,伴随着雄壮的音乐,在广场上空回荡。
观众们看得如痴如醉。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天空突然划过一道闪电,紧接着,一声惊雷炸响。
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人群“轰”的一声就乱了。
“下雨了!快跑啊!”
人们尖叫着,推搡着,四处寻找躲雨的地方。
我心里一凉,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快!保护机器!”我冲着旁边的人大喊。
这机器是我的命。
我手忙脚乱地想用帆布去盖放映机,可风太大,雨太猛,帆布根本不听使唤。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一具温暖的身体,从背后贴了上来,用整个身体帮我挡住了风雨。
是李曼。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和我一起,用尽全力,把帆布死死地按在机器上。
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她的脸颊,不断地往下流。
有几滴,落在了我的手背上,滚烫。
张强也跑了过来,他撑着一把伞,但那把小小的伞,在狂风暴雨中,根本无济于事。
“李支书!赵同志!你们快过来!别管机器了!”他焦急地大喊。
李曼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冷得像冰。
“机器要是坏了,你负责吗?”
张强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雨越下越大,我们三个人,连同那台可怜的放映机,成了整个广场上最狼狈的孤岛。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势终于小了一点。
我们三个人,都成了落汤鸡。
我的嘴唇冻得发紫,浑身都在发抖。
李曼比我也好不到哪儿去,她的嘴唇惨白,脸色在灯光下透明得像纸。
“快,去我车里。”张强拉开车门,冲我们喊。
他不知从哪儿借来了一辆吉普车。
李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机器。
“赵东,你跟张组长先把机器运回去,我随后就到。”
“那你呢?”我下意识地问。
“我去找县委的领导汇报一下情况。”她说。
我看着她单薄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回到公社,已经快半夜了。
我顾不上换衣服,第一时间就是检查机器。
万幸,除了外壳有点受潮,核心部件都没事。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过了一会儿,宿舍门被敲响了。
我以为是民兵队的人。
打开门,却是李曼。
她也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但头发还是湿漉漉的,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碗,里面是热气腾腾的姜汤。
“趁热喝了,去去寒。”她把碗塞到我手里。
我看着她,喉咙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傻站着干嘛,快喝啊。”她催促道。
我捧着碗,大口大口地喝着。
辛辣的姜汤,像一条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我的身体,渐渐暖和了起来。
“今天……谢谢你。”我说,声音沙哑。
“谢我干什么。”她淡淡地说,“我是领导,保护公社财产,保护同志,是我的责任。”
又是这套官话。
可这一次,我却觉得无比动听。
“机器没事吧?”
“没事,都好的。”
“那就好。”她好像也松了口气,“今天的事,是个意外。我已经跟县里汇报过了,他们不会怪罪下来。”
我点点头。
屋子里又陷入了沉默。
外面,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户。
“赵东。”她突然开口。
“嗯?”
“你是不是……在躲着我?”
我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我不敢看她,只能盯着手里的空碗。
“没有。”我撒谎。
“你有。”她的语气很肯定,“从张强来了之后,你就在躲着我。”
“你是不是也听到了那些闲话?”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一个不三不四的女人?”她的声音里,带了一丝颤抖。
“我没有!”我猛地抬起头,激动地反驳,“李支书,你在我心里,是最好的人!”
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
她也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我。
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能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声,像是在打鼓。
“我……”我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刷”的一下就红了,一直红到耳根。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语无伦次地想解释。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追问,一步步向我逼近。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吓人。
我一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她就站在我面前,离我只有不到一拳的距离。
我能清晰地看到她湿漉漉的睫毛,和鼻尖上渗出的细小汗珠。
我甚至能闻到她呼吸里的,那股淡淡的姜汤的味道。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理智告诉我,推开她,快点推开她。
可我的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赵东,”她又叫了一声我的名字,声音轻得像羽毛,搔动着我的耳膜,“你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怎么想的?
我想抱着你。
我想亲你。
我想告诉你,从我第一眼看到你,我的魂就丢
来源:小蔚观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