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一战再战》影评｜暴力、革命、性与爱的哀歌
美国导演保罗·托马斯·安德森（PTA）新作《一战再战》上映之前，便已被影评人誉为年度最佳，备受瞩目。它的好，是所有电影人一看就能感受到的。
《教父》大导演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在Instagram上写道： “我人在罗马，几天前去影院看了《一战再战》，全场爆满。但我今天的听力不太好，而电影字幕是意大利文的，这多少影响了我的观影体验。我是PTA独特作品的影迷，从《一举成名》起就喜欢他的电影……就像库布里克的作品，我会想再看一次《一战再战》。我喜欢这部电影用动作片的故事形式，来讲述今天的美国——用一个虚构的惊悚片，写真实的事情……目前我只看了一次，我知道故事中间隔了十六年，剧情继续推进。如果我再看一次，会更专注地观察每个角色，看迪卡普里奥、西恩·潘等人的超凡演出……电影发展到最后，成了一个父亲对女儿爱的故事。你可以想象，对我来说，实在太感动了。”
电影以162分钟的篇幅，铺陈一段融合强烈种族议题、兼具私密情感与政治寓言的动作史诗，采用类似70年代风格的政治惊悚动作类型：父女相依为命的亲情、仇家锲而不舍的追捕，其中更包裹着血缘恩怨的复杂纠葛。这些看似主流商业类型的通俗元素，被PTA以强大的创作能量赋予更高层次的诠释视角——这是一部关于国家命运与种族移民的当代政治寓言。
革命万岁，造反有理
作为一部描写激进政治的电影，《一战再战》承载着多层次的意识形态辩证。故事围绕左翼游击组织“法国75队”展开，他们自称自由斗士，反抗种族主义与反移民政策。安德森借此召唤七十年代反文化运动的幽灵，让理想主义的回声与当下现实叠印，使片名“一战再战”既是号角，也是隐喻——战场不仅限于体制内外的对抗，更指向个体在日常生活中的不断挣扎。横跨二十年的故事，描写了革命者从热血到幻灭的过程，理想的凋零也成为关于成长与失败的寓言。
电影开场便气势如虹——一场炸毁移民拘留中心的突袭，把动作片的高潮提前置于序章。实景爆破、飞车追逐、沙漠决战……依次登场，剪辑精准，节奏强劲。结尾横越加州荒漠的对决，则是整部影片的心跳：在VistaVision宽银幕与长焦镜头的捕捉下，汽车在蜃景般的远景中忽隐忽现，形成既辽阔又压迫的视觉悖论。这不只是对经典西部片的致敬，更是一场无尽抗争的寓言——无边的空间在镜头里收缩，角色仿佛被困于命运的迷宫，空间愈大，逃脱的可能性反而愈小。
在声音处理上，以弦乐的滑音与吉他音墙构筑出几近过载的张力，偶尔又在断裂的静默中反弹。几个桥段仅靠钢琴的几次重复音，便将角色推向临界。当画面在疯狂与静谧之间摆荡，音乐也在撕裂与沉默之间徘徊。导演安德森让声音参与叙事，也让观众被卷入其中——既被叙事吞没，也被迫去聆听那份不安。
西恩·潘（Sean Penn）饰演的洛克乔上校，以夸张肢体演绎“可笑又可怖”的阳刚寓言，展现白人至上却父权崩塌的精神状态；佩尔菲迪亚的背叛使运动从内部瓦解，巴柏投身运动则混杂着迷恋与盲从。当革命的火焰冷却，他们终须面对自身的平凡与怯懦。
电影中，浮于水面之上的政治是推动叙事的动力；与其说是政治表达，不如说是一场场暴力的展演。意识形态以具体的暴力形式在此显影——从清洗“反动分子”、军警合作镇压，到小镇里的互助网络（滑板少年与移民避难所），再到警察假扮抗议者……一切行动都在暴力中循环碰壁。安德森让政治语言成为惯性动作，使观众在惯性中逐渐感受到虚无——革命于是失去了方向，只剩惯性与余音。
口号的回响穿梭于不同场域，每次呼喊都召唤出历史与群体的共振。最终，薇拉接过父亲的遗绪，为自己的理念再度踏上路途。革命语言由父辈的战斗口号，转化为子女的情感记忆，成为跨世代的传承。政治的火焰在此转为情感的光，理想从运动变成体验，从宏大叙事化为个体的感性政治。
性是手段，也是爱的表现
女主角佩尔菲迪亚（Perfidia）由黑人女星堤亚娜·泰勒（Teyana Taylor）饰演，她如同军事指挥官般果决，在感情上也极为主动——竟敢在一次行动中，对负责安放炸弹的鲍勃（Bob，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饰）投怀送抱，并当场要求发生关系，场面极为夸张。
不久后，“法国75”被政府盯上。当局首先抓捕佩尔菲迪亚，逼她供出同伙。一向泼辣强硬的她，立刻转为污点证人，导致同党或被击毙、或被捕。唯有她的伴侣鲍勃带着两人年幼的女儿连夜逃亡，躲到美墨边境小镇隐居，从此酗酒嗑药，过着颓废窝囊的生活。十六年后，女儿已长大成人，而追捕他多年的洛克乔上校也即将找到他的踪迹。
性在《一战再战》中占据极其重要的位置。佩尔菲迪亚一出场便制服洛克乔，命令他“Stand up”。洛克乔以为是要站起来，她却说：“不，是硬起来。”——传统上处于弱势的非裔女性，竟以武力与性反向支配白人男性权威。这一幕不仅颠覆权力结构，更埋下情感伏笔：洛克乔自此对她念念不忘。当他终于抓到她，第一件事不是审问组织机密，而是将她压在身下，渴望一场云雨之欢。
佩尔菲迪亚因背叛同党而心怀愧疚，某日突然失踪。但当洛克乔带着花束上门找她时，显然并非视她为玩物或猎物——他是真心爱上了她。
“一战再战”的历史回响
片名《一战再战》（One Battle After Another）源自电影开场不久，佩尔菲迪亚在发动武装行动时高喊的口号，意即“革命接连不断，听我几枚炸弹响响！”这句话其实源自1969年美国真实存在的激进左翼组织“地下气象员”（The Weather Underground）的宣言：
“From here on out, it's one battle after another — with white youth joining in the fight and taking the necessary risks. Pig Amerika beware. There's an army growing in your guts and it's going to bring you down.” （从今往后，我们将一战再战——年轻白人加入战斗，承担必要风险。美国猪们小心了，一支军队正在你们腹中成长，终将把你们推翻。）
巧合的是，2025年初，美国前总统特朗普下令加强移民执法，驱逐非法入境者，引发广泛争议。但PTA强调，《一战再战》的剧本他写了二十年，电影实际于2024年1月才开机拍摄。
部分观众（包括施拉德）难以接受的是：洛克乔以公谋私、沉溺情欲，显然是个“坏蛋”；男主角鲍勃起初根本不知为何要放炸弹，只是盲目听从佩尔菲迪亚的指令，四处打劫，同样算不上英雄；而“法国75”作为极左组织，其暴力手段与恐怖分子无异。事实上，“地下气象员”在1970年代多次制造爆炸案，1970年甚至向美国政府“宣战”，长期被官方定性为恐怖组织。在今日相对和平的社会语境下，普通观众很难对这些角色产生共情。
黑白混血的传承
PTA笔下的三方势力，没有一方是真正“正义”的。但他显然站在革命组织一方。经历连场生死飞车后，电影最后一幕，原本疏离的父女因一封母亲留下的亲笔信重修旧好。信中，佩尔菲迪亚写道：希望革命精神能一代代传下去。
下一个镜头，女儿出门准备参加示威。PTA并未明说她是否会采取暴力手段，但她确实“代母上战场”了，而父亲也给予鼓励。此前两个多小时，PTA始终未明确表态，但结局清晰表明：他同情这一家人，并认同他们的抗争。
前文提到，性在片中既是欺凌的工具，也是生命延续的通道——正因为有了女儿，革命才得以传承。片中“法国75”的多对情侣皆为跨种族组合。当中段白人至上主义秘密组织得知洛克乔可能与黑人生下混血孩子时，竟派出杀手意图“清除血脉”。
在这个故事里，那些年迈的白人种族主义者才是真正的“恶中之恶”——他们不容忍任何“血统污染”，连混血孩童也不放过。
若将“一战再战”理解为代际传承的革命，那么片尾父亲在门前目送示威的女儿离去，不仅是上一代向下一代交棒，更象征着：黑白混血的新一代成功存活下来。仿佛在宣告：“你们这些种族主义者，妄想白人永远统治美国？失败了。我们不仅混了种，而且他们已成为革命的新力量。”
《一战再战》因此不仅是一曲关于暴力与理想的挽歌，更是一封写给未来的情书：在废墟之上，仍有爱在传递，仍有火种未熄。
结语：人生就是不断战斗
跳出电影来看，或许更能体会《一战再战》的深意。导演保罗·托马斯·安德森的伴侣玛雅·鲁道夫（Maya Rudolph）是非裔与犹太裔混血，两人育有一子三女。换言之，安德森本人对“在当今混乱世道下，身为白人父亲能否胜任养育混血女儿的责任”有着切身感受。
片中的年迈父亲，望着十几岁的孩子一步步踏入混乱世界。即便拼尽全力保护，生于畸形时代的子女终究要走进自己的战场，学会为自己而战，并决定成为怎样的人。为人父母，注定永恒担忧，也注定要面对孩子长大后松开自己的手——他们必须自己做选择、自己解决问题。父母能做的，终究只有担心与支持。你年轻时做过的那些大胆放纵之事，你的孩子也可能去做；你当年不听父母劝，你的孩子也不会听你的。
现实世界永远危险，战争是永不停歇的状态，和平不过是下一场战争的间歇。无人能打破这一循环。即便在同一国家内部，革命者与当权者的矛盾将以不同形式持续存在。绝望的极端分子与狂热的国家压迫者终将碰撞——甚至像鲍勃与薇拉这样早已退出革命的人，仍因权力系统的滥用而遭追杀。他们能不战吗？
导演无意鼓吹虚无主义。他将对两极分化现状的恐惧转化为剧本养分，并在结尾唤起希望：系统或许注定腐败，但被边缘化的群体仍会彼此照应，不愿放弃。他们一战再战——不是为了胜利，而是为了尊严与明天。
《一战再战》的魅力，在于多重声部的交响：动作场面的张力、作者电影的深度、黑色幽默的反讽、音乐的实验性，在此交织成一部既奔放又节制、在混乱中仍保持节奏的作品。它令人捧腹，也令人心惊；既热血沸腾，又不寒而栗。
这或许是安德森至今最具娱乐性，同时也最具冒险精神的电影。他将过往创作的风格与主题重新聚拢——家庭悲喜剧与政治寓言、史诗格局与诗意凝视——交错出新的电影语法。观众既能在其中感受感官的狂热，也能在影像的缝隙间听见历史的回声。
在这个撕裂的年代，安德森以影像回应现实，让电影重新成为对时代的低语。《一战再战》最终留下的，不只是气势与形式，而是一种持续的节奏——在历史的废墟里，仍有人寻找意义的呼吸。当烟雾散尽，电影仍在燃烧，为绝望留下微光。
来源：吉棠说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