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海计划出发:潮汕青年导演作品的集体显影

快播影视 内地电影 2026-01-19 01:41 1

摘要:6 月,在第 27 届上海国际电影节(SIFF)的“优质短片特别展映”现场,温柏高执导的《锦鲤,锦鲤》将潮汕地域符号进行后现代拼贴,通过别致的语言完成了对家庭和生死议题的别样表达。影片并未将民俗作为外在奇观,而是通过克制而内敛的影像处理,让亲情关系在仪式的时间

从山海计划出发:

潮汕青年导演作品

的集体显影

——助推岭南文化对话世界的一次阶段性观察

2025 年,在跨越海内外的电影坐标系中,岭南影像完成了一次高密度、持续性的接力。

6 月,在第 27 届

上海国际电影节

(SIFF)的

“优质短片特别展映”

现场,

温柏高

执导的

《锦鲤,锦鲤》

将潮汕地域符号进行后现代拼贴,通过别致的语言完成了对家庭和生死议题的别样表达。影片并未将民俗作为外在奇观,而是通过克制而内敛的影像处理,让亲情关系在仪式的时间秩序中自然显影,因而在展映期间获得了来自行业与观众的持续关注。

温柏高《锦鲤,锦鲤》在上海国际电影节展映现场

进入秋季,在第 9 届

平遥国际电影展

(PYIFF)

“藏龙·短片”单元

陈嘉祥

《长日留痕》

以更为内敛、贴近个体经验的方式进入影展讨论语境。影片将叙事视角交还给即将离开小镇的少年,在神泉镇略带咸腥的海岸线与日常空间中,捕捉成长过程中难以言说的心理波动。与宏大叙事保持距离的创作姿态,使这部作品在多场放映后引发了观众与主创持续而深入的交流。

陈嘉祥《长日留痕》在平遥国际电影展展映现场

9 月,

《拥啊拥 ong6 a7 ong6》

在第 30 届

韩国釜山国际电影节

(BIFF

)“亚洲电影之窗”单元

完成国际亮相。潮州籍导演

陈坚杭

以一首潮语摇篮曲为线索,将影像延展至潮汕侨民的迁徙路径,在虚构与非虚构的交错处理中保持叙事张力,使代际经验、情感记忆与历史创伤得以交叠呈现。当影片落下最后一个画面,现场掌声持续良久,许多并不熟悉岭南文化的海外观众,在影像中触摸到来自南方的湿润气息。

陈坚杭《拥啊拥 ong6 a7 ong6》在釜山国际电影节展映现场

这些影片出现于不同的国内外影展中,将潮汕经验不断带入多元的观看语境之中,使得 2025 成为了一个可以被观察、被讨论的岭南影像与潮汕青年导演的

“显影时刻”

。同时,它们的出现又共同指向了一个源头——

羊城晚报报业集团

于 2023 年启动的

青年导演创作扶持计划“向山海走去”

(下称“山海计划”)。从阶段性观察来看,一种值得被认真记录的现象正在发生:

以潮汕地区为文化母题的新生代导演作品,正在通过国际影展、海外放映与跨文化观看,逐步形成清晰而可辨的集体轮廓。

2024山海计划

2025山海计划

01 逐渐显影:

一种正在形成的“潮汕电影时刻”

在完成重要影展的首轮亮相之后,

《长日留痕》《锦鲤,锦鲤》

等作品并未止步于单一展映平台,而是陆续进入更为多元的专业影展体系之中。这些作品接连入围

金鸡海峡两岸暨港澳青年短片季

平潭 IM 两岸青年电影展

北京国际短片联展

(BISFF)、

NOWNESS 天才发现计划

86358 贾家庄短片周主竞赛

,并在

中韩青年梦享微电影展

及“

爱奇艺爆前先锋导演之夜

”等行业活动中亮相。

这种跨越学术影展、行业平台与新媒体体系的持续曝光,使作品不断进入新的讨论语境,也为创作者提供了在更广泛反馈中校准表达方向的机会。

在这一过程中,

一批以潮汕为创作起点的青年导演,逐步进入当代华语影像的讨论结构之中

在表达路径上,这些作品并未呈现出单一风格,而是在叙事实验、个体经验与传统重构之间展现出高度差异化。同时,一个共同点逐渐显现:

潮汕

不再只是被动的取景地或文化符号,而是成为创作者主动返回、反复思考的表达核心

陈嘉祥导演《长日留痕》(2025)剧照

如果说 2025 年出现在上海、平遥与釜山三大影展的三部作品构成了“

潮汕影像

”被看见的关键节点,那么将时间轴拉长来看,这一现象背后所体现的,是在山海计划创作扶持项目推动下,岭南影像在行业体系中的持续显影与能见度提升。

自项目启动以来,

山海计划

每年稳定扶持约

10

部短片在

岭南

地区

完成拍摄。除大湾区本土导演外,也有来自非大湾区的青年导演,在山海计划支持下进入潮汕进行深入的拍摄实践。包括

庄灿杰

《珊瑚她在等》

陈志霖

《骤雨》

步京委

《鹈鹕出走之后》

杨哲霖

《远洋》

等作品,均在潮汕地区取景完成创作。

《骤雨》导演陈志霖(右)在西宁FIRST青年电影展现场

在历年的短片实践中,以潮汕为背景或核心空间的项目始终保持稳定出现。这种“

内外联动

”的创作态势,显示出

潮汕正逐渐从单一的“被观看”空间,转变为能够激发不同背景创作者回到土地内部展开深度表达的影像母题

。相应地,这一阶段的创作也开始在保持高度本土经验的同时,探索进入世界语境、参与跨文化对话的可能性。

庄灿杰导演《珊瑚她在等》(2023)剧照

02 纵向溯源:

历史演进与表达视角的转向

理解这一代潮汕青年导演的

集体显影

,不能脱离更长时段的历史脉络。它并非凭空发生,而是植根于百余年来潮汕与中国电影之间共同成长的关系之中。这既是一条影像生产史,也是一条创作者视角从“离乡”到“回返”的路径。

离乡与开拓:

走向中国电影版图中心的潮汕先行者

潮汕与中国电影的最早交汇,可追溯至 1926 年左右,也需要提及一部具有开端意义的潮汕本土电影作品。根据文献记载及相关学术研究,

在汕头成立的新星模范制片公司

于 1926 年制作了电影作品

《侠义姻缘》

,成为汕头本地电影制片的首秀,该片讲述了侠义之士拯救被歹徒劫去汕头礐石卖给地主为妾的农村姑娘的故事。该公司也曾发文表示“

用是本我牺牲奋斗之职志,先制成《侠义姻缘》影片,......列为知此举为开汕头映界至新纪年,也为社会教育之大事业

”,它凝聚着早期汕头本地影人的民族共同体与文化自觉意识。

《大岭东日报》上关于《侠义姻缘》的广告

后来的 1927 年,被誉为中国现实主义电影重要奠基者的蔡楚生,在汕头执导完成《呆运》,

《侠义姻缘》和《呆运》的诞生也标志着潮汕正式进入中国电影的历史坐标。

在这一阶段,潮汕并未以“被书写的对象”出现,而

主要是以“走出去的创作者”身份,深度参与中国电影的早期建构

。以

郑正秋、蔡楚生、陈波儿

为代表的一批潮汕籍影人,陆续离开故乡前往上海等地,在尚处萌芽期的中国电影工业中承担起导演、编剧与制片等多重角色。他们的创作聚焦民族命运、社会现实与时代变迁,奠定了中国电影现实主义传统的重要基石。

《呆运》宣传材料

乡音与守望:

戏曲银幕化进程中的族群记忆留存

20 世纪 50 年代至 90 年代,潮汕电影以一种独特的形式迎来了阶段性高峰——

潮剧电影

,或称潮语戏曲片。

从 1959 年的

《火烧临江楼》

开始,大量潮剧经典被搬上银幕。其中,由香港鸿图影业公司在珠江电影制片厂拍摄、取材于潮汕民间故事的潮剧电影

《苏六娘》

,曾在新加坡地区创造中西片最高票房纪录,并在南洋等地引发观影热潮。除此之外,

《告亲夫》《荔镜记》《韩江花似锦》《乳燕迎春》《刘明珠》

这些影片逐渐成为海外华侨反复观看的文化文本:它们既承载着乡音,也寄托着乡情;对于成长于异乡的“侨二代”而言,更是认识家乡文化的重要窗口。同时,潮剧电影也吸引了像楚原这样的知名导演以潮汕地区家喻户晓的故事为题材,拍摄电影

《辞郎洲》

1960年,潮剧电影《苏六娘》在新加坡放映的宣传资料

在创作层面,潮剧电影并非对舞台演出的简单记录。以 1984 年

《张春郎》

为例,创作团队在搭建内景的同时,将

潮州开元寺

西湖

等真实空间纳入影像之中,尝试运用电影语言突破戏曲舞台的时空限制。这是一种以保存与传递为目标的艺术再创作,其核心指向仍在于“留住”。

潮剧电影《张春郎》截帧

总体而言,这一阶段的潮汕影像呈现出戏曲与电影相互滋养的状态:

在文化层面,它们成为海外潮人群体维系情感、抱团发展的精神支点,也成为连接故土血脉的重要纽带

。其功能更多体现在记录与连接之上,为族群记忆提供持续补给,但尚未全面进入现代电影叙事体系。

潮剧电影《火烧临江楼》宣传资料

回返与共鸣:

主流银幕的地域景观化及本土意识复兴

进入 21 世纪,随着商业电影的扩展与银幕普及,潮汕的地理空间与语言元素开始以“被观看的空间”形式进入主流叙事。这一阶段,潮汕逐步积累公众认知,为后续更深入的本土表达提供了现实基础。

电影《暴风》(2023)在汕头拍摄现场

在商业电影层面,潮汕空间开始以更高频率进入主流叙事视野。由韩寒执导的

《四海》

(2022)在汕头及周边地区取景,影片中呈现了

南澳岛

莱芜岛

以及

潮州庵埠

饶平

等地的海岛与沿海生活景观;陈嘉上执导的

《暴风》

(2023)全程在

汕头

取景拍摄,以 1931 年汕头秘密交通站为叙事核心,在历史文化街区中展开故事,同时呈现

工夫茶

英歌舞

等具有代表性的

潮汕民俗元素

;而在

《负负得正》

(2024)中,朱一龙饰演的角色被设定为

潮汕人

,并在影片中使用

潮汕话

此外,一些电影中对于特定历史中潮汕人物的呈现也往往带有强烈的符号化特征。无论是王晶执导的

《追龙》

(2017)中“跛豪”的塑造,还是翁子光执导的

《风再起时》

(2022)中郭富城饰演的磊乐形象,都延续了上世纪香港电影的叙事传统。通过对移民传奇的重构,这些影片将

潮汕人性格中“重义气、敢拼搏

、极度团结”

等特质进行符号化提取,形成了对于大众观众而言极具辨识度的角色形象。

王晶导演《追龙》(2017)剧照

如果说此前的商业电影多是将潮汕作为某种叙事空间,那么回归本土意识驱动的创作,则提供了另一种内部视角。2018 年,由

蓝鸿春

执导的

《爸,我一定行的》

成为一次极具代表性的尝试。这部以潮汕父子关系为核心、主要对白使用潮语的作品,在区域市场取得了亮眼的票房表现,初步验证了方言电影与本土情感联结的现实可能性。此后,蓝鸿春导演的

《带你去见我妈》

(2022)与陈伟平执导、

山海计划入选导演杨哲霖

编剧的

《夏雨来》

(2023),持续深化了对

“家己人”

经验的书写,使叙事主题

从地域励志逐渐延伸至宗族伦理与现代生活碰撞的复杂探讨

蓝鸿春导演《爸,我一定行的》(2018)剧照

除了本土院线电影外,2024 年在中国大陆公映的泰国电影

《姥姥的外孙》

则从跨国视野提供了另一种深邃的潮汕背景。该片设定在泰国的潮州移民家庭,姥姥作为第一代或第二代移民,日常中自然流露的潮州话、临终前对祖籍地的怀想,以及核心情节中关于“清明扫墓(过山)”的仪式感,都精准地捕捉到了潮汕族群血液中根深蒂固的家庭伦理观念。这部电影在全球范围内的成功,证明了潮汕文化符号在东亚乃至全球华人圈中具有极强的共情能力。

电影《姥姥的外孙》(2024)剧照

与此同时,影像技术的轻量化、影像教育的普及以及短视频与 Vlog 影像的广泛传播,使更多青年创作者得以回到日常生活内部,电影短片创作也进入题材与方法更为多样化的阶段。在此基础上,

国内电影节展体系的持续扩展与各类青年扶持计划的增多,为地方题材作品提供了更稳定的展示渠道与专业反馈机制

;而越来越多电影专业背景的毕业生选择回到家乡展开创作,也进一步加强了地方经验与专业影像语言之间的连接。

多重外部条件的叠加,使

潮汕电影逐渐从“被观看的空间”转向“回到土地内部的表达”

。正是在这一转向过程中,山海计划以一种持续陪伴与支持的方式,为青年创作者提供了相对稳定的创作语境与实践空间,成为他们探索地方经验与当代表达的重要协作平台。越来越多的创作者不再满足于符号化的潮汕,而是试图在具体的柴米油盐、家庭关系与时代变迁中,重建一种关于“潮汕性”的当代解释。

2025山海训练营现场

03 从个体深耕到文化生态:山海计划对潮汕叙事的接引

在以地方经验为创作起点的青年电影实践中,尤其是在

以潮汕为叙事对象的创作语境

中,一个反复出现的矛盾是:

并非缺少表达欲望,而是缺少将表达真正深入推进下去的条件

。许多青年导演拥有明确的创作冲动与可持续的主题兴趣,也积累了个人经验与地方故事素材,但在进入实际拍摄阶段后,往往因资金、资源与专业支持的缺位,不得不不断压缩构想,甚至主动放弃原本更具挑战性的表达。创作因此常常被迫停留在“想要拍什么”,而难以真正进入“如何拍下去”的阶段,也使以潮汕为核心的地方影像难以形成持续而稳定的积累。

陈坚杭 The River That Holds My Hand 剧照

值得注意的是,这种表达欲望并非一时兴起的灵感冲动,而是一种植根于血缘与地缘经验的“创作惯性”,也是当代潮汕电影重新生成的重要内在动力。

观察入选山海计划的导演轨迹可以发现,他们对潮汕的思考具有明显的连续性与回返意识

:陈嘉祥在《长日留痕》之前,已完成聚焦本土叙事的短片《流火记》;《珊瑚她在等》的导演庄灿杰从早期在网络平台获得广泛传播的《番客》开始,便持续探索潮汕文化的影像表达;陈坚杭在创作 The River That Holds My Hand 与《拥啊拥 ong6 a7 ong6》之前,也已有讲述潮汕地区“闹热”为主题的文化纪录短片《潮州热》,围绕迁徙经验与地方记忆展开尝试。这些作品并非彼此孤立,而是在时间中逐步累积,逐渐显露出一种

具有内在关联的当代潮汕影像谱系

陈嘉祥导演《长日留痕》拍摄现场

正是这种长期存在、却在相当长时间内缺乏稳定机制承接的创作惯性,使“如何被接住”成为关键问题。因而,

山海计划存在的关键意义,并不停留于提供创作资金,而是在实际运作与长期陪伴中,尝试关照当代潮汕电影缺乏有效承接的现实处境

,为这种持续性的表达提供了一条可被落实的路径

。通过项目遴选、剧本诊疗、拍摄阶段的场地协调与资源支持,以及后期制作与国内外传播的系统配套,创作不再被视为一次性的完成任务,而是被放置在一个可以反复校准、逐步推进的过程中。

2025山海计划年度评委论坛现场

其中,尤为关键的节点,体现在

“山海训练营”

的线下介入。这是一种将个体经验引入专业讨论场域的实践方式,也是地方影像从私人表达走向公共创作方法的重要一步。在 2024 年与 2025 年的训练营中,导演们通过剧本诊疗会、导师面对面讨论等方式,与导演、剪辑、制片人等行业实践者共同拆解文本结构、影像策略与现实生产条件,使创作在开机之前,便经历从私人叙事向专业标准的多轮检验。这一过程并非替代导演的判断,而是在不削弱作者性的前提下,为其提供一个可以反复验证创作选择的现实环境。

2025山海训练营现场

从更深层的意义上看,山海计划所回应的,并不只是单个项目的完成度问题,而是一种关于潮汕以及岭南电影如何在当代语境中被持续生产与接续的命题。它试图完成一次“文化接力”:让潮汕和岭南影像不再以零散、偶发的方式出现,而是通过持续而具体的支持方式,将分散的地域经验汇聚为能够被公共空间持续留存的影像成果。对青年导演而言,这意味着创作不再是一场透支自我的孤军奋战,而是在一个持续反馈的生态中,与土地、与时代、也与自身经验展开更为长期的对话。

2025山海训练营现场

此外,山海计划的“接引”并不限于文化层面的创作支持,也逐步延伸至青年导演与行业体系之间的实际连接。在 2024 年深圳文博会期间,

珠江电影集团

举办“朱雀逐光 影创未来”重点项目推介会,

首届“山海计划”扶持导演邓亮宏、杨哲霖正式与珠影签约,参与经典 IP《七十二家房客》贺岁电影的开发与创作

。两位导演均提到,正是通过山海计划的短片创作与展示,其作品得以进入更广泛的行业视野,并获得与主流制作体系对接的机会。这类合作案例显示,山海计划在提供创作空间的同时,也为青年导演进入产业网络、参与更大规模项目提供了现实路径。

山海计划入选导演杨哲霖(左一)、邓亮宏(右一)

在项目合作签约现场

04 并非“新浪潮”:

“厝影”作为一种在地性叙事的观察框架

在近年的地域电影讨论中,常见以“地名 + 新浪潮”的方式,对某一阶段内相对集中的影像创作现象进行命名。

这种命名策略在大众传播与影迷语境中具有较高的辨识度与传播效率,也有助于指认创作群体的阶段性涌现

。然而,若将其直接作为学术分析框架使用,尤其是在缺乏系统性的创作宣言、清晰的美学自我定位与明确历史指向的前提下,其解释范围与适用边界仍有进一步辨析的空间。

法国新浪潮代表作之一,特吕弗导演《四百击》拍摄现场

从电影史的经典界定来看,始于法国的“新浪潮”(New Wave)并不仅指创作者在地理或代际上的聚合,更通常涉及影像语言的自觉革新、创作方法与生产机制的变化,以及较为清晰的群体意识与历史指向。基于这一前提,

笔者认为,当下潮汕青年导演的阶段性涌现,尽管在数量与可见度上引人关注,但若直接以“新浪潮”加以命名,

可能在一定程度上遮蔽其创作内部更为细腻、具体的地方经验

台湾新电影代表之一,侯孝贤导演《风柜来的人》剧照

在此前

《流动身份·再造传统·土腔风格——潮汕青年电影观察》

一文中,其作者曾指出,

“流动”构成了近年来潮汕青年影像的重要主题维度

。随着潮汕群体持续迁徙,个体身份、家庭结构与地方认同不断重组,但这种“流动”并未消解地方经验,反而使家庭与居住空间成为维系血缘关系、承载文化记忆的重要锚点。相关作品通过对日常仪式、生活器物与家庭场景的反复呈现,指认出一种“可被延续的地方性”。

进一步而言,从上文提到的《爸,我一定行的》等院线作品,到山海计划扶持的青年导演作品,以及陆晓浩、蓝灿昭等潮汕青年导演的创作实践可以看到,

“流动”主题往往伴随着对既有空间权力结构的重新书写

:在现实题材中体现为对“都市—城镇”关系的去中心化处理,在历史题材中则表现为对“陆地—海洋”叙事结构的重新配置。在这一过程中,创作者将家族主义置入具体的社会与历史语境中加以重新理解,揭示其内在的多义性,并尝试从中提炼能够回应当下处境的文化资源,从而保持了对潮汕主体性问题的开放讨论。

潮汕青年导演陆晓浩长片首作《之后的一周》剧照

与其借用一个已在电影史中被高度结构化的术语,不如

回到作品本身,从共享的叙事母题与空间经验出发,进行更具开放性的观察

。基于此,本文尝试提出一个观察概念——

“厝影”(Cuò-Film)

,以指认近年来部分潮汕青年影像中反复出现的在地性表达特征。

在闽南及潮汕语系中,

“厝”并非单纯指向物理意义上的房屋,而是一种同时涵盖居住空间、宗族关系、仪式实践与情感记忆的复合性概念

。在山海计划及相关潮汕青年导演的创作中,“厝”作为重要意象,至少可以在三个相互交织的层面上被观察:其一,在物理层面,传统建筑及其空间结构不再仅作为叙事背景存在,而是参与到叙事节奏与人物行动的组织之中;其二,在伦理层面,“厝”构成宗族与家庭关系的微观场域,代际张力、责任分配与情感压抑往往成为叙事推进的重要动力,例如温柏高在《锦鲤,锦鲤》中,便通过仪式性场景处理家庭内部潜藏的伦理结构;其三,在精神层面,尤其对于具有迁徙经验的潮汕群体而言,“厝”常被赋予一种可被携带的情感意义,如陈坚杭在《拥啊拥 ong6 a7 ong6》中,通过水系与迁徙路径的影像建构,使“厝”成为连接南洋经验与原乡记忆的精神参照。

温柏高导演《锦鲤,锦鲤》剧照

作为一种

观察性命名

,“厝影”并非意在确立新的类型范畴,而是试图在问题意识层面,与电影研究中关于“新地域主义电影”(New Regionalism Cinema)的相关讨论形成对话。后者所关注的,

并非将地方文化作为视觉奇观加以展示,而是强调通过具体、在地的生活经验,生成具有跨文化理解潜力的情感结构

。从这一角度看,“厝影”所指认的,并不是一种外部凝视下的地方视觉再现,而是影像如何从地方社会出发,完成对文化生活经验的传递和表达。

在此意义上,“厝影”概念的提出,更接近于对既有创作经验的一次阶段性梳理和总结,而非提出对未来创作路径的预设或框架定式。

它或可为理解为“潮汕影像”在美学取向与叙事重心上的某些共通之处,提供一个相对稳定的讨论坐标

蓝鸿春导演《带你去见我妈》拍摄现场

在传播层面,通过对“厝”这一高度在地化空间的反复书写,相关作品尝试将地方经验转化为可被更广泛理解的情感结构。电影史中的诸多案例表明,当家庭、迁徙与代际关系等主题被置于具体而克制的地方语境中时,其情感指向往往能够超越方言与地域边界。

比如“藏地新浪潮”的命名虽在严格意义上并不完全等同于经典意义上的“新浪潮”,但在传播层面,它有效指认了一批以藏地生活经验为核心、并能够进入更广泛公共讨论的影像实践。在这一意义上,

“厝影”所体现的,并非地方经验的自我封闭,而是一种由在地出发、并尝试与公共文化语境发生连接的可能路径

总体而言,“厝影”作为一种观察框架,更多指向当下潮汕青年导演如何在持续创作中处理地方经验的问题意识,

而非对其创作阶段作出定型式命名

。在山海计划等长期实践平台的接引下,这种围绕“厝”展开的创作自觉,逐渐获得了被反复激活与推进的现实语境。回看

山海计划近年的主题设置

——无论是

“向山海走去”“回到小镇”

,还是

“湾区故事”

,其核心关切均不同程度地指向居住空间、情感归属与代际结构等议题,这些议题正是“厝”所承载的经验层面。

在这一脉络中,“厝影”所提示的,并非某种风格标签的确立,而是一条从零散个案走向连续书写的可能路径。

它所关心的,最终并不是如何为地方影像命名,而是影像如何在流动的时代语境中,持续回应地方、记忆与身份之间所形成的复杂关系

陈坚杭《拥啊拥 ong6 a7 ong6》剧照

05 从路演到路径:

在地影像的跨文化回响

当这些

以潮汕经验为起点的作品在不同语境中完成创作与表达之后,如何被带入更广阔的观看场域

,成为山海计划在近年实践中持续回应的问题。与其说这是一场国际化的展映行动,不如将其理解为一次关于地方影像如何进入跨文化传播网络的现实检验。

如果说 2025 年的全球路演,是山海计划在世界范围内的一次密集“行走”,那么更重要的成果,并不止于行程的广度,而在于一条清晰路径的逐步显现——

青年影像如何从高度在地的生活经验出发,被持续、有效地引入不同文化语境中的公共讨论空间

。这一路径的有效性,在多次具体放映实践与交流中得到了验证。

山海计划全球展映现场

2024 年底,山海计划短片在法国展映时,选址之一为

巴黎十三区的法国潮州会馆

。这一场域本身即承载着强烈的族群与记忆属性。放映当晚,不仅有定居法国多年的华裔观众,还特别放映了海外潮汕籍导演

杜来顺

(Du Laishun)的近作

《陈小姐的森林》

(2023)。这部作品以其父辈从潮汕“过番”到柬埔寨的真实经历为原型,通过动画形式建构了一段跨越六代人的潮汕家族史。该片的生产过程极具特色:它从筹资到放映均获得了法国青年潮州人协会的支持,众多移居法国的潮汕移民参与了众筹,且影片配音由当地潮汕素人完成。这种独特的创作模式,集中体现了潮汕群体在海外极强的文化凝聚力与身份认同感。导演本人亲临现场,与巴黎的华裔同胞和山海计划的青年导演们深入交流,使山海计划关于岭南与潮汕的讲述在法国得到了深刻的回响。

杜来顺导演《陈小姐的森林》剧照

山海计划推出的

“浪击而不沉”

特别放映单元,正是由法国潮州会馆提供支持。该单元汇聚了

《番客》

、讲述海外华人题材的

《海水泡的茶是什么味道》

、陈坚杭执导的

The River That Holds My Hand

以及上述的《陈小姐的森林》。从青年导演的视角出发,这些作品探索了华人华侨群体与家乡及世界的复杂联系,展现了其独特的生命经历与情感归属 。在这种特定的观看语境中,方言、仪式与家庭结构并未因文化距离而被隔绝,反而成为了连接迁徙经验的情感借口。

2024山海计划·法国展映现场

类似的情形也出现在

马来西亚

新加坡

等地的放映活动中。在这些拥有众多潮汕籍优秀影人的海外社群中,潮汕影像往往被置入一种“熟悉的文化语境”中 。观众的回应既包含对地方细节的辨识,也延伸至对家庭关系、代际差异与迁徙经验的情感投射。这种双向验证,证明了

山海计划的一套可重复运作逻辑:以创作扶持为起点,以路演交流为放大器,以具体社群为中介,形成作品、导演与观众之间的多向流动

2025山海计划全球展映现场

山海计划全球路演的价值也由此从简单的“走出去”转向“被接住”。海外华人社群、文化机构与本地独立空间的持续参与,为作品提供了真实而具体的反馈环境,使青年导演的创作逐步从“被看见”转向可交流、可反馈、可延展的成长轨道。更重要的是,这些实践验证了一个关键判断:

越是根植地方经验的影像,越具备跨文化传播的潜力

。方言、风俗、家庭结构与迁徙记忆,在特定观看语境中成为连接不同文化经验的情感接口。由此,路演不再只是项目完成后的附属动作,而是反向参与到创作生态的建构之中,形成从文本到观众反馈的完整闭环。

《从南国出发,向世界走去》

06 结语:

让影像走向世界,

也让潮汕被重新看见

回望过去三年,山海计划所完成的,并不仅是一张覆盖多国、多城的放映地图,更重要的是,在“拍潮汕”和“回到土地内部表达”的持续实践中,与众多青年创作者、文化机构与行业伙伴一道,逐步验证了地方影像在当代语境中的现实价值与传播潜力。

对于潮汕而言,这意味着一种新的影像位置正在形成——它不再只是被动出现在叙事边缘,或作为单一的地域符号被消费,而是在青年导演的持续书写与多方协作中,逐渐成为一种可以被反复理解、不断更新的文化经验。对更广义的岭南乃至大湾区文化生态而言,这一实践同样提供了启示:

地方性并非封闭的边界,而是一种可以通向世界的叙事起点

站在这一阶段性节点上,

山海计划

所呈现的,更像是一种与创作者、行业力量和文化机构共同前行的实践路径——

通过持续的支持、交流与合作,让潮汕影像与岭南经验在当代电影语境中,获得更为稳固而开放的表达空间

参考资料:

1.姚睿、余伟瀚|早期汕头电影业的形成与发展考辨(1905—1939)

2.程煦.调查|民国十五年之汕头电影事业

3.张志锋|从《苏六娘》看 20 世纪 60 年代潮剧与潮影的互动

4.翁新杰|潮剧潮乐海外传播实践性研究刍议

5.胡广欣|浪击而不沉,潮汕电影致敬法国潮人

6.周文萍|潮汕方言电影里的家庭代际关系表达

7.潮商|起底香港“潮汕帮”:占两成人口

8.霍胜侠|流动身份·再造传统·土腔风格——潮汕青年电影观察

9.胡广欣、李丽、龚卫锋|2024山海训练营开营,20强青年导演岭南古村“沉浸式备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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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编辑/排版|陈潇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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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梦回迷城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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