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三皇五帝圣人传说中的舜,名为重华,父名瞽叟(瞎眼老头的意思),瞽叟在舜母亲过世之后娶新妻,生了个大胖小子叫象。
聊聊《我的朋友安德烈》。
董子健首执导筒,刘昊然主演,一对小小少年、若干年尘世中不相见难相忘,很动人。
安德舜给自己改名安德烈,他原名舜,德和舜都是很东亚古老起名传统。
三皇五帝圣人传说中的舜,名为重华,父名瞽叟(瞎眼老头的意思),瞽叟在舜母亲过世之后娶新妻,生了个大胖小子叫象。
瞽叟和象,一心一意想弄死舜。
让舜上房顶修房子,放火烧他,让舜下地挖东西,弄塌砸他,舜都提前做预案、顺利脱险,但面对这样的执刀相杀,舜却一直回以“孝”和“仁”。
不打官司不走刑事诉讼,甚至一不切割、二不翻脸、三不在背后报复,热心做好儿子好大哥,以如今标准来看,简直是匪夷所思的“圣人”之道。
电影中安德烈死活不认自己叫安德舜,他对抗的,大概就是
包裹在美好伦理枷锁之下的“顺”。
当然,他改了个洋名,和崇洋媚外没什么关系,他还太年幼,没有机会见识另一种文明衣冠礼乐之下的禽兽乱象,他叫安德烈只是要用彼岸来否认此在。
不当装糊涂的“顺”位受害者,不当得过且过的“顺”位帮凶。
他不肯向这个世界的潜规则归顺,长了一身勇敢聪慧的反骨,是为“烈”。
老师乱改分数,为利益倾斜向自己课外辅导班的学生,他生猛在升旗仪式上直播,直播被掐,他说没事还贴了文字版,赫然一页鲜红的檄文。
我不觉得那叫大字报,那并不是子虚乌有攻击别人的东西,
那是一无所有的少年、一无所惧的檄文。
安德烈很聪慧,辅导李默功课,火速给他提溜成年级第一,自己的成绩反倒依旧徘徊在及格边缘。
与其说这是“我就不好好考”的赌气,不如说这是一种本真主义的较真、认死理,或者说活在规则之外。
人渐渐长大的过程,是逐渐习得规矩的过程,
从“野”到“文”,从懵懂无所知的本能原生态,到被教化。
但教化如影随形的另一面,又是某种吞噬本真性灵的驯化
。
安德烈在父亲过于残暴的毒打中,敏锐体会到了教化外衣之下的驯化隐忧,他一直在死犟对抗。
如此聪慧勇敢美好的少年,死在毒打时被开水烫的惨烈意外中。
但与其说这意外是偶然,不如说是一场成年人僵化的、麻木的、蝇营狗苟的、无能狂怒的必然绞杀。
校长套路大过天、稳定大过一切,不处理作弊老师、反而对不平则鸣的孩子动刀。
安德烈父亲更是只“镇压”(甚至残害),不引导、不保护。
如若这孩子成功长大,他也更可能是安德顺,而不是安德烈。
与其说安德烈是一个李默之外的他者,不如说,某种意义上,安德烈是我们每个人成长过程中的一部分,是早慧的、不愿和光同尘的、不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较劲的自己,是已死的天真、尘封的热烈。
李默和安德烈之间,情感浓度太太太强烈了,人怎么可能会忘掉暮色苍苍中温暖又有趣的光,怎么可能忘掉毒打下用生命为自己绽放的笑容。
垂垂老矣的东北小城,倦倦怠矣的潮流大势,少年不肯跃入“浑浑噩噩长大”的河流,以孤勇,凝固永恒的时光。
影片并没有浓墨重彩讲东北彼时状况,但废弃的工厂、无人看管的油罐,家徒四壁的贫寒、远走他方的无奈,背景本身就是空气一样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刻入肺腑。
时代浪潮流离四下的悲剧中,一对朝阳期本该蓬勃的小少年,某种意义上也沾染了一点中年心力交瘁的暮色。
李默少年时期,偷父亲的钱请安德烈吃大餐,炸鸡汉堡可乐二人六十。这对拮据的李默爹来说,是一笔无论如何也不能花的冤枉巨款。
那边他爹和商贩吵吵,这边李默含恨含羞含辱离去。
偷家里钱当然不对,但某种意义上,
李默这做法又近乎一种扭曲的“盗亦有道”,以此来表达对父亲酗酒浑浊状态的反抗
。
表面上看只是一组家庭的父与子,但所有症结的根系,都在下行的倾颓中。空气中四处有一种萧条又停滞的味道。
那和冬日凛冽的寒冷无关,那是一种陈旧的萧瑟。
某种意义上,安德烈像是把李默从这种“城市暮年并发症”中拽出来,
以不被世俗所容的方式,快快乐乐野蛮生长。
故事中三个孩子,安德烈是所谓“怪胎”。
虚假年级第一的女同学,一看就成绩优异、乖巧懂事,可某种意义上,
她像是被异化的提前成年的模具
,与其说是生长力满满的孩子,不如说是被填鸭了太多成人功利指令。
而李默在二者之间挣扎,在一个纯粹的“怪胎”,和一个听话的小大人之间,
犹豫于被动主动间,挣扎于道理利益间。
那一道杀猪帘的两端,李默和安德烈,像被尘世成人规矩,划归在河流两岸。
一边是奇思妙想的本真道理,在惯性套路之外、永远有自己的赤子视角。
一边是被动接受的模块封装,按照他们的意愿和指令,长成他们希望的“正常大人”模样。
与其说那是物理意义上的生和死,不如说那也是心理层面的妥协和坚守。
此后若干年,李默很“正常”,有正常的工作,正常的婚姻,和正常的怀孕妻子相拥在机场挥别。
可青年暮气如苍髯,透过窗透过云端透过岁月,他借由安德烈又为自己虚构了另一个李默。
另一个,
如同安德烈那般勇敢热烈、不被束缚不被招安的李默。
若干年后,李默推开老旧工厂尘封之门,白雪纷纷中少年依旧是孩童模样,旧书包后挂着李默的足球。
小安德烈问“(这么多年)你怎么才来找我啊”,岁月如同冰雪漫过少年眉目,何以悲、何以幸、何以忘怀、何以治愈。
这些年李默在异乡正常的工作生活,某种意义上像一场掩耳盗铃的逃亡,归来参加葬礼,某种意义上是和自己和解。
被招安的李默,终于有勇气来见停留在原地的安德烈。
大李默和小安德烈,冲破真实虚构界限的重逢,三言两语胜过泪千行。
时光尽头,故人还依旧。
今我来归,雨雪霏霏。
电影后半段,李默和父亲之间完成了某种创伤型和解。
李默母亲未离家时,父母吵架他上前劝架,彼时他小心翼翼很有眼力见帮母亲干活,但和整日醉醺醺的父亲并未见得多亲厚。
那时的李默和父亲,有一点微妙的“归咎”身位。
他不敢不曾言明,但和母亲一样埋怨父亲酗酒逃避,父子二人一度直接撕破脸的导火索是安德烈。父亲阻止他和安德烈来往,二人当街对峙,李默小大人般挥挥手“你回吧,我不和你一般计较”。
那个阶段,李默以少年孩童的天真勇敢,原谅了“你们大人”深深浸没功利中的“浊”相。
前半段的李默父亲、近乎隐形但又无处不在的安德烈父亲,不同生态位的“底层暴力父亲”符号。
他们被生活的不如意层层压抑捆绑,喘息艰难、怨念深重,压根没有好好教育孩子的方法论,更没有温情陪伴引导的心力。
像是被滚滚大车轮压成了一片薄薄的暴力纸片,一转头将千斤顶的压力,化成对妻子孩子更糟糕的暴力宣泄。
这种暴力或者冷暴力,某种意义上,是一种全能幻想和道义苛责的因果混淆。下意识觉得身边人,都该有最理想最美好的状态。
希望妻子是田螺姑娘、任劳任怨最好还开金手指,希望孩子年年考第一还乖巧懂事帮衬家里,如若不是便苛责、便委屈、便愤怒:我为这个家操碎了心,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本质上,这是脱离实际、逃避实际的奢望,对身边更弱势的孩童、有圣子圣灵般的拯救者幻想。
不自问自己糟糕的冷暴力带给孩子什么负面阴影,只怨恨孩子不能对齐“完美懂事”的标准。
安德烈出事之后,李默父亲的态度有了巨大改变,尽责尽心走温情路线,后知后觉做知心老豆。见孩子和幻想中的安德烈言笑晏晏,半晌唏嘘不忍言,不敢点破少年黄粱一梦痴心一场空。
可是从一开始,悲剧根源很大一部分就在于父职的缺位。
安德烈的屠户父亲,和李默父亲,校长办公室,双双为了孩子的教育机会,一边互相甩锅、一边疯狂求饶。
安德烈父亲虐打孩子,这是老一代理念的棍棒出孝子,还是他压根就是虐待儿童的变态?
也或者,
他在粗粝可怕的生活中,将“打孩子”作为唯一的教育方式,作为奔向好未来的执行方式。
两组父子,一边是屠户店阴森森如同悬疑片命案现场,笼中鹅、圈中猪,塑料薄膜后被虐打的少年,让人不忍望也不堪忘;
另一边,父子二人水汽热气氤氲的搓澡时刻中,一定程度上沿袭了李默安德烈那摇曳的温情时光。
但那不戳破安德烈之殇的陪伴,某种意义上父子温情更像幻觉吧?
李默多年中对安德烈的幻觉,是创伤的念念不忘,是对理想白月光、对清澈出尘外的眺望。
是愧疚的身后身、也是惦念的心头血。
多年之后风雪迷途中终于归来,来和不敢看的自己告别,来和时光深处的安德烈相见。
世事一杯浊酒,岁月一场大雪,别来无恙,我的另一个自己安德烈,我的朋友安德烈。
来源:舒心酱一点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