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喊,喊得人心烦意乱,土地被晒得冒白烟,踩上去都烫脚。
1986年的夏天,热得像个发了疯的婆娘,逮谁跟谁撒泼。
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喊,喊得人心烦意乱,土地被晒得冒白烟,踩上去都烫脚。
我们村叫靠山屯,顾名思义,背靠着一座光秃秃的土山。村里唯一的娱乐活动,就是我,李卫东,每半个月放一次的露天电影。
我不是村里人,是县电影公司派下来的,吃住都在村委会大院里。
村委会是三间大瓦房,最东头那间就是我的卧室兼放映室。
屋里除了一张单人床,剩下的地方全被两个大铁箱子占了,里面装着我的宝贝——一台“长江”牌16毫米放映机,还有十几盘老掉牙的电影拷贝。
《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翻来覆去就这几部,村里人看得台词都会背了,可每次锣一敲,还是会扛着板凳、抱着娃,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村委会大院挤得水泄不通。
那天放的是《英雄儿女》,王成喊“向我开炮”的时候,底下黑压压的人群里,总有几个老娘们跟着抹眼泪。
电影放完,人潮散去,留下满地瓜子皮和烟屁股。
我正收拾东西,村长王大拿背着手溜达过来。
“卫东啊,辛苦了。”他说话总是慢悠悠的,带着一股官腔。
王大拿五十出头,长得黑胖,秃顶,一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活像个弥勒佛。
可村里人都知道,这弥勒佛心眼多得像筛子。
“不辛苦,为人民服务嘛。”我跟他打着哈哈,手上没停。
“今晚的片子不错,”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肥厚的手掌跟熊掌似的,“就是看的人太多,太吵。”
我心里一动,知道他有下文。
“是啊,天热,大家伙儿都出来纳凉。”
“卫_东_啊,”他把调子拉得更长了,“你看,啥时候有空,单独给叔家放一场呗?”
我停下手中的活,看着他。
他嘿嘿一笑,从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塞给我:“你嫂子最近身子不得劲,晚上睡不着,想看个电影解解闷。”
我没接他的烟,“王村长,这不合规矩吧?公司的放映机,是给集体放的。”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王大拿把烟硬塞进我衬衫口袋,“你嫂子就想看个新鲜的,没放过的。放心,亏待不了你。”
他说的“亏待不了”,我懂。
无非就是几斤鸡蛋,或者一顿好酒好菜。
可我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对这些没多大兴趣。
我真正感兴趣的,是他嘴里那个“身子不得劲”的嫂子。
村长老婆叫刘美莲,比王大拿小了快二十岁。
城里来的知青,当年插队落户到了我们这,不知怎么就嫁给了王大拿。
美莲嫂子长得好看,是那种城里人的好看,皮肤白,眼睛大,不像村里女人,风吹日晒的,个个都像地里没刨出来的红薯。
她平时不怎么出门,偶尔在村口井边看到她洗衣服,穿着碎花衬衫,身段窈窕,跟周围的婆姨们格格不入。
村里的男人,没几个背后不议论她的。
说她骚,说她眼睛会勾人。
可当着面,谁都得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嫂子”。
我见过她几次,她看人的眼神,确实跟别人不一样。
有点懒,有点媚,像春天午后犯困的猫。
“行,王村长,既然嫂子想看,那就找个时间。”我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哎!好!好!”王大拿高兴地拍了拍巴掌,“就后天晚上吧,等天黑透了,你把机器扛我家去。”
他凑到我耳边,压低了声音:“记得,找个带劲的片子。”
“带劲的?”我有点懵。
“就是……就是那种……”他挤眉弄眼,一脸的神秘,“你懂的。”
我看着他肥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像被扔了颗石子,荡起一圈圈的涟漪。
我懂什么?
我一个毛头小子,除了《地道战》,连姑娘的手都没正经牵过。
但我隐约觉得,王大拿说的“带劲”,跟我心里想的“带劲”,可能不是一回事。
那晚,我失眠了。
第二天,我骑着村委会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去了三十里外的县城。
电影公司就在县政府旁边,一栋不起眼的二层小楼。
管拷贝的是个姓赵的老头,整天戴着个老花镜,埋头在一堆铁皮盒子里捣鼓。
“赵大爷,我又来了。”我递上一根烟。
赵大爷抬起眼皮瞅瞅我,慢悠悠地接过烟,“又是那几部?”
“不,赵大爷,这次想换个新鲜的。”
“新鲜的?”他哼了一声,“哪有那么多新鲜的?都是老片子,翻来覆去地放。”
“您再给找找,我听说最近不是新到了一批片子吗?”
“新到的轮得到你们靠山屯?”赵大爷不耐烦地摆摆手,“等着吧,等城里放完了,才轮到乡下。”
我磨了半天,好话说了一箩筐,赵大爷才算松了口。
他领我到最里面的一个架子前,指着一个积满灰尘的铁皮盒子。
“这个,香港来的,武打片。”
我眼睛一亮,“这个好!”
“好什么好?”赵大爷瞪我一眼,“里面的女的,穿得都……不正经!你小子别在村里给我惹事!”
我心里一乐,嘴上保证:“您放心,我就是自己看看,不外传。”
我又从另一个架子上,挑了一部苏联的爱情片,《莫斯科不相信眼泪》。
临走时,赵大爷把我拉到一边,神神秘秘地塞给我一个小铁盒。
“这个,是内部片,学习资料。”他压低声音,“你自己看,看完赶紧给我送回来,别让第三个人知道。”
我掂了掂,铁盒不大,也没贴标签。
“这是啥啊?”
“别问那么多,”赵大爷推了我一把,“赶紧走!”
我揣着三个铁皮盒子,心里像揣了三只兔子,七上八下的。
回到村里,天已经擦黑。
我没回村委会,直接把自行车骑到了村西头。
王大拿家是村里唯一的砖瓦房,青砖红瓦,门口还蹲着两个石狮子,气派得很。
院子里,王大拿正搬了个小马扎,坐在葡萄架下喝茶。
看到我,他赶紧站起来,“卫东来了!快,屋里坐!”
我把车停好,拎着放映机和片盒走进堂屋。
屋里收拾得干净利落,地上是水磨石的,在当时村里,算是顶级的装修了。
“嫂子呢?”我问。
“在屋里躺着呢。”王大拿给我倒了杯水,“你先准备着,我去叫她。”
我开始组装放映机,把白色的银幕挂在墙上。
不一会儿,里屋的门帘一挑,刘美莲走了出来。
她穿了一件淡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没化妆,但比电影里的明星还好看。
一股淡淡的香味飘了过来,不是雪花膏的味道,说不上来,但很好闻。
“卫东兄弟,辛苦你了。”她的声音也很好听,软绵绵的,像羽毛在心上挠。
“不辛苦,嫂子。”我不敢看她的眼睛,低着头捣鼓机器。
“吃饭了吗?”
“在县里吃过了。”
“那先喝口水,歇会儿。”她说着,就要来接我手里的活。
她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我的手背,凉凉的,滑滑的。
我像触了电一样,赶紧把手缩了回来。
“嫂子,我来就行。”
她“噗嗤”一声笑了,嘴角漾开两个浅浅的DIMPle。
“看你紧张的,我又不会吃了你。”
王大拿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走出来,“美莲,你别在这儿添乱,让卫东弄。”
他又转向我:“卫东,别理她,你弄你的。”
我点点头,把片子装上放映机。
“村长,嫂子,想先看哪个?”我举起两个片盒,一个是香港武打片,一个是苏联爱情片。
“先看那个武打的吧,”王大拿说,“打打杀杀的,热闹。”
刘美莲却说:“我想看那个苏联的。”
王大拿脸一沉,“一个外国片子,有啥好看的?”
“我就想看。”刘美莲的语气很平淡,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王大拿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妥协了,“行行行,听你的,先看苏联的。”
我把《莫斯科不相信眼眼泪》的拷贝装了上去。
屋里的灯关了,放映机“咔哒”一声启动,一束光打在白色的幕布上,故事开始了。
电影讲的是三个女人的爱情和命运。
王大拿显然对这种慢节奏的片子不感兴趣,看了不到十分钟,就靠在椅子上打起了呼噜。
屋里只剩下放映机转动的声音,和银幕上人物的对话。
我坐在放映机旁边,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刘美莲。
她看得很认真,光影在她脸上跳跃,忽明忽暗。
她的侧脸轮廓很美,鼻子很挺,嘴唇的形状也很好看。
我突然觉得,她和电影里的女主角卡捷琳娜有点像,都有一种倔强的美。
电影放到一半,卡捷琳娜被情人抛弃,独自一人生下了孩子。
黑暗中,我听到一声轻轻的抽泣。
是刘美莲在哭。
我心里一紧,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头,轻声问我:“卫东,你说,一个女人,是不是非得靠男人才能活?”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像淬了水的星星。
我愣住了,没想到她会问我这个问题。
“我……我不知道。”我结结巴巴地说,“电影里……卡捷琳娜最后不也找到了自己的幸福吗?”
“那是电影。”她轻轻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现实里,哪有那么多戈沙。”
戈沙是电影里卡捷琳娜最后的归宿,一个完美的男人。
我沉默了。
是啊,现实里,哪有那么多戈沙。
现实里,只有像王大拿这样,肥胖、庸俗,喝醉了就打呼噜的男人。
电影放完了,王大拿的呼噜声还在继续。
“把他扶进屋吧。”刘美莲说。
我点点头,和她一左一右,架着烂醉如泥的王大拿,把他弄到了里屋的床上。
从里屋出来,刘美莲对我说:“卫东,你先别走。”
我心里“咯噔”一下。
“嫂子,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不差这一会儿,”她说,“我还有个片子想看。”
我看着她,她的眼神很奇怪,有点期待,又有点紧张。
“嫂子,今天就到这吧,我带来的片子都放完了。”
“不,你还有。”她走到我身边,目光落在了那个最小的铁皮盒子上。
就是赵大爷塞给我的那个“内部资料”。
我的心跳瞬间加速,手心里全是汗。
“嫂子,那个……那个是学习资料,不能放。”
“有什么不能放的?”她拿起那个铁皮盒子,在手里掂了掂,“越是不能放的,我越想看。”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顽皮的笑,和平时端庄的样子判若两人。
“嫂子,你别为难我了,让赵大爷知道了,会扒了我的皮的。”
“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她凑到我耳边,热气吹得我耳朵痒痒的,“放心,就咱俩看。”
“这……”
“卫东,”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柔,带着一丝恳求,“求你了,我就想看看,城里人到底都在看些什么。”
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闻着她身上好闻的香味,脑子里一片混乱。
理智告诉我,应该立刻拒绝,然后拎着机器走人。
但情感上,我却无法对她说一个“不”字。
我咽了口唾沫,艰难地点了点头。
她的脸上立刻绽放出笑容,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我就知道,卫东兄弟最好了。”
我颤抖着手,把那个小铁盒打开。
里面是一盘比普通拷贝小一半的片子。
我把它装上放映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赵大爷那神秘兮兮的样子,让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屋里的灯早就关了,只有放映机射出的一束光。
我按下开关。
银幕上先是一片雪花,然后出现了画面。
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画面。
既不是武打,也不是爱情,更不是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
那是一部纪录片。
一部关于城市改革开放的纪录片。
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穿着时髦的男男女女,在宽阔的街道上穿行。
商店里琳琅满目的商品,公园里悠闲自在的游人。
这一切,对于生活在靠山屯的人来说,就像另一个世界。
刘美莲看得目不转睛,眼睛里闪烁着我从未见过的光芒。
那是一种渴望,一种向往。
“真好啊。”她喃喃自语。
我看着她的侧脸,突然明白了。
她想看的“小电影”,不是王大拿以为的那种“带劲”的片子。
她只是想透过这小小的银幕,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看一看那个她曾经生活过,却再也回不去的世界。
纪录片不长,只有二十分钟。
放完之后,屋子里一片寂静。
过了很久,刘美莲才轻轻叹了口气。
“谢谢你,卫东。”
“嫂子,你……你就是想看这个?”
“嗯。”她点点头,“让你见笑了。”
“没有,没有。”我连忙摆手,“我就是……没想到。”
“你以为什么?”她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促狭的笑。
我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我……我没以为什么。”
她笑了,笑得很好看。
“行了,不早了,你快回去吧。”她说,“今天的事,别跟任何人说,包括王大拿。”
“我知道。”
我收拾好东西,逃也似的离开了王大拿家。
走在村里的小路上,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我的脑子里,全是刘美莲最后那个笑容。
从那以后,我和刘美莲之间,似乎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我还是会每半个月放一次露天电影。
每次放完,王大拿都会找各种理由,让我去他家单独放一场。
每次,他都会喝得烂醉。
然后,我和刘美莲,就会在寂静的深夜里,看一部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电影。
有时是香港的警匪片,有时是美国的科幻片,有时是欧洲的文艺片。
我们从不谈论电影之外的事情,但我们都知道,彼此的心里,都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我开始期待每一次去他家的放映。
期待在黑暗中,和她并肩而坐。
期待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
期待她看完电影后,那一声满足的叹息。
我知道,这很危险。
在靠山屯这样一个小地方,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传得沸沸扬扬。
我和村长老婆走得太近,迟早会惹来闲话。
可我控制不住自己。
我像一个贪玩的孩子,明知道悬崖边很危险,却还是忍不住想去看看,悬崖下面,到底是什么样的风景。
那年秋天,村里开始传我和刘美莲的闲话。
传得有鼻子有眼。
说我俩早就好上了,王大拿被蒙在鼓里。
说我经常半夜三更,从王大拿家出来。
说刘美莲肚子大了,怀的是我的种。
流言蜚语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飞遍了全村。
我走在路上,总能感觉到背后指指点点的目光。
村里的婆姨们,看我的眼神也变得很奇怪,像是在看一个偷了腥的猫。
我去找王大拿,想跟他解释。
他正在院子里晒谷子,见我来了,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村长,外面那些话,你别信,我跟嫂子是清白的。”
“清白?”他放下手里的耙子,冷笑一声,“半夜三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跟我说清白?”
“我们只是在看电影!”
“看电影?”他走到我面前,比我高半个头,一股强大的压迫感袭来,“李卫东,你当我是傻子吗?”
“我……”
“我告诉你,美莲是我老婆,是我拿八抬大轿娶回来的!你想打她的主意,门都没有!”
他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了。
“我不管你们看了什么电影,从今天起,你不准再踏进我家半步!”
“还有,”他指着我的鼻子,一字一句地说,“这个月的放映任务完成,你就给我卷铺盖滚蛋!我们靠山屯,不欢迎你这种作风不正的人!”
我愣在原地,浑身冰冷。
我知道,我被“扫地出门”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村委会的。
屋里很乱,我的东西散落一地。
放映机被砸坏了,镜头碎了一地。
十几盘电影拷贝,全被扯了出来,像一堆乱糟糟的磁带。
我蹲在地上,看着满地的狼藉,心里一片茫然。
我知道,这一切,都是王大拿干的。
他不仅要赶我走,还要毁了我的一切。
我没哭,只是觉得很可笑。
我什么都没做,却要背上“奸夫”的罪名。
我收拾好简单的行李,一个破旧的帆布包。
临走前,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我住了一年多的地方。
墙上,还挂着那块白色的幕布。
上面,曾经上演过无数悲欢离合。
也曾经,有一个女人,在这里,看到了她向往的世界。
我不知道刘美莲怎么样了。
王大拿会不会打她?
她会不会因为我,受到更深的伤害?
我不敢想。
我像一个丧家之犬,灰溜溜地离开了靠山屯。
回到县城,我把情况跟公司领导汇报了。
领导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
“卫东啊,你还年轻,有些事,你不懂。”
“农村,比你想象的要复杂。”
“算了,你也别干这个了,我给你换个岗位,去资料室管档案吧。”
就这样,我从一个走村串户的放映员,变成了一个整天和灰尘打交道的档案管理员。
日子过得平淡如水。
我再也没有见过刘美莲。
只是偶尔,会从下乡回来的同事口中,听到一些关于她的零星消息。
有人说,她被王大拿打断了腿,整天锁在家里。
有人说,她疯了,见人就说,要去看“小电影”。
还有人说,她在一个下雨的夜晚,跑了。
再也没有回来。
每一次听到她的消息,我的心都会像被针扎一样疼。
我知道,是我害了她。
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答应王大拿去他家放电影。
如果我没有拿出那盘“内部资料”。
如果我能更勇敢一点,或者,更懦弱一点。
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可生活没有如果。
很多年后,我已经结婚生子,成了一个油腻的中年男人。
电影院也早就被淘汰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各样的视频网站和APP。
人们可以在手机上,随时随地,看到任何他们想看的“小电影”。
再也没有人,会为了看一场露天电影,而兴奋得睡不着觉。
也再也没有人,会因为一盘小小的拷贝,而改变一生的命运。
有一年,我回老家。
路过靠山屯。
村子已经变了样。
泥泞的小路,变成了宽阔的水泥路。
低矮的土坯房,变成了漂亮的二层小楼。
村委会大院,也改建成了村里的文化活动中心。
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里面有几个老人在打牌。
看到我,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抬起头。
“你找谁?”
“我……我以前在这里住过。”
“哦?”老头眯着眼睛打量我,“你是……那个放电影的小李?”
我点点头。
“哎呦!真是你啊!”老头激动地站起来,“都这么多年了,你都变成老李了!”
他拉着我,跟牌桌上的其他人介绍。
“你们看,这就是当年那个放电影的小李!”
“就是那个……跟村长老婆……”另一个老人挤眉弄眼,话没说完,就被第一个老头打断了。
“胡说什么呢!”老头瞪了他一眼,“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还提它干嘛!”
我尴尬地笑了笑。
“王村长……他还好吗?”
“早就不当村长了,”老头说,“他儿子现在在城里当大老板,把他接去享福了。”
“那……美莲嫂子呢?”我还是忍不住问了。
老头叹了口气。
“走了。”
“走了?去哪了?”
“谁知道呢,”老头摇摇头,“那年你走之后没多久,她就跑了。有人说去南方了,有人说去国外了,反正,再也没回来过。”
“王大拿也没去找她?”
“找?怎么找?他一个农村老头子,上哪找去?再说了,他那种人,丢了面子,比丢了老婆还难受。他对外就说,刘美莲跟人跑了,不要脸。”
我沉默了。
“其实啊,”老头压低了声音,“我们都知道,美莲是个好女人,就是命苦,嫁给了王大拿那个活阎王。”
“她没疯,也没跟人跑。她就是……想出去看看。”
“她跟我说过,她说,这个村子太小了,小得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说,她想去看看,电影里的那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
我走出文化活动中心,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夕阳的余晖,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夏天的夜晚。
那个穿着淡黄色连衣裙的女人,在黑暗中,看着银幕上流光溢彩的城市,眼睛里,闪烁着星星一样的光芒。
我知道,她没有走丢。
她只是,飞向了属于她的那片天空。
而我,只是她起飞前,偶然遇到的一阵风。
轻轻地,托了她一把。
然后,目送她,消失在远方的天际。
这,就够了。
时间一晃,又是几年过去。
我儿子上了大学,学的是导演专业。
他经常跟我聊起各种新潮的电影理念,VR,IMAX,4-D。
我听得一知半解,像个被时代抛弃的老古董。
有一次,他放假回家,带回来一个拍摄作业。
是要拍一部关于八十年代的短片。
他缠着我,让我给他讲讲当年放电影的故事。
我拗不过他,就把靠山屯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当然,关于刘美莲的那些细节,我都省略了。
我只说,那是一个物质和精神都极度匮乏的年代。
一场露天电影,就是一场盛大的节日。
儿子听得很入神。
他说:“爸,你那个时候,肯定很神气吧?像个国王一样,掌握着全村人的快乐。”
我笑了笑,没说话。
国王?
我不过是一个卑微的戏子。
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握不了。
短片拍完后,儿子拿给我看。
片子拍得很好,很有质感。
黑白的画面,摇晃的镜头,充满了怀旧的气息。
片子的结尾,是一个长镜头。
一个年轻的放映员,骑着二八大杠,消失在乡间的小路上。
背影,孤独而决绝。
我看着那个背影,眼睛,突然就湿了。
儿子问我:“爸,你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就是……想起了个老朋友。”
儿子走后,我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我从一个旧箱子里,翻出了一个生了锈的铁皮盒子。
就是当年,赵大爷塞给我的那个。
里面的那盘纪录片,我一直没还回去。
赵大爷也早就退休了,恐怕,他自己都忘了这回事。
我把盒子打开,取出那盘小小的拷贝。
在阳光下,我仿佛能看到,上面,沾染了岁月的尘埃。
也沾染了,一个女人,滚烫的泪水。
和她,对自由的,全部渴望。
我突然有个冲动。
我想去靠山屯看看。
不为别的,就是想去刘美莲曾经住过的那个院子,再看一眼。
我开着车,上了高速。
现在的路,比当年好走多了。
一个多小时,就到了村口。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
只是,比以前更粗壮,更苍老了。
王大拿家的那个院子,已经换了主人。
青砖红瓦还在,门口的石狮子,却不见了。
院子里,种满了各种蔬菜。
一个陌生的女人,正在菜地里忙活着。
我没下车,就在车里,远远地看着。
我不知道,我在看什么。
或许,我只是在看,我那段,一去不复返的青春。
在回去的路上,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喂,是李卫东吗?”
声音很苍老,但有点耳熟。
“我是,请问您是?”
“我是赵平啊!电影公司的老赵!你小子,还记得我吗?”
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赵大爷!是您啊!您怎么……”
“我怎么有你电话的?哈哈,我找人打听的。”
“您找我……有事吗?”
“没事,没事就不能找你聊聊了?”赵大爷的口气,还是那么冲。
“能,当然能。”
“我跟你说个事,”他压低了声音,跟当年一样神秘,“你还记得,那年我给你的那个小盒子吗?”
我的心,猛地一跳。
“记得。”
“那里面……到底是什么?”
我愣住了,“您……您不知道?”
“我哪知道?那是上面一个领导,从省里开会带回来的,说是‘学习资料’。他自己不敢看,就塞给我了。我寻思着,你小子年轻,胆子大,就让你拿去‘试毒’了。”
我哭笑不得。
搞了半天,他自己都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那您后来……没出事吧?”
“出啥事?领导后来调走了,这事就没人提了。倒是你小子,拿了东西,也不知道还回来!”
“我……我给忘了。”
“算了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赵大爷叹了口气,“对了,我听说,你因为这事,在靠山屯,惹了麻烦?”
“都过去了,赵大爷。”
“过不去,”他说,“我前几天,碰到一个从香港回来的老同学。他跟我说,他在那边,碰到了一个女的,是从你们靠山屯出去的。”
我的呼吸,瞬间停止了。
“她说,她叫刘美莲。”
我握着电话的手,开始颤抖。
“她……她怎么样?”
“挺好的。自己开了个小服装店,生意不错。还结了婚,嫁了个香港人。就是……一直没要孩子。”
“她说,她这辈子,最感谢的人,就是当年那个,给她放‘小电影’的年轻人。”
“她说,是那个年轻人,让她知道,世界,原来那么大。”
“是那个年轻人,给了她,走出大山的勇气。”
电话那头,赵大爷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我却一个字,也听不见了。
我的眼前,一片模糊。
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夏天的夜晚。
那个穿着淡黄色连衣裙的女人,在黑暗中,看着我,眼睛里,闪烁着星星一样的光芒。
她说:“卫东,你说,一个女人,是不是非得靠男人才能活?”
这一次,我有了答案。
不是的。
她不需要戈沙。
她自己,就是卡捷琳娜。
她用自己的双脚,走出了属于她自己的,一条路。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嚎啕大哭。
像个孩子。
这么多年,压在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我不是罪人。
我没有害她。
我只是,在她人生的某个渡口,为她,点亮了一盏,微不足道的灯。
回到家,我把那个铁皮盒子,郑重地,放回了书柜的最顶层。
那是我的一个秘密。
一个,关于青春,关于梦想,关于一个女人,和一个时代的秘密。
我会永远,把它,珍藏在心底。
直到,我变成一个,更老的老头。
直到,我也变成,一个,只活在别人记忆里的,故事。
又过了几年,我退休了。
儿子也成了小有名气的导演。
他拍的电影,得了一些国际上的奖项。
有一次,他去香港参加一个电影节。
回来后,他给了我一个地址。
“爸,这是我一个朋友的店,卖复古服装的。她说,她认识你。”
我看着那个地址,手,又开始抖。
我没有去。
我怕,见到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怕,那么多年的想象,会在见面的那一刻,轰然倒塌。
我怕,她已经不是我记忆中的那个刘美莲。
而我,也早就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李卫东。
相见,不如怀念。
我把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夹进了那个铁皮盒子里。
让它,和那盘老旧的拷贝,一起,静静地,躺在岁月的长河里。
偶尔,我会把它们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
然后,对自己说:
“李卫东啊,你这辈子,没白活。”
你瞧,人生就是这么回事。
有些事,你以为忘了,其实,它一直在那里。
有些人,你以为再也见不到了,其实,她一直活在你心里。
就像那场,1986年的“小电影”。
虽然,只有短短的二十分钟。
却照亮了,我们,整个人生。
来源:小蔚观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