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今晚这篇不算严格意义上的影评，不过契机还是最近院线上映的一部国外片子，叫《情感价值》，去年获戛纳金棕榈奖提名,讲的故事也不复杂，两个女儿和一个疏远的父亲。

父爱如山？

本文作者/黑曜石

写在前面

今晚这篇不算严格意义上的影评，不过契机还是最近院线上映的一部国外片子，叫《情感价值》，去年获戛纳金棕榈奖提名,讲的故事也不复杂，两个女儿和一个疏远的父亲。

我看完这部电影当即其实非常平静，反而是后面回头细想时，才突然因为自己的“平静”产生了一些复杂情绪——

相比于能够毫不犹豫地将母女关系定义为“纠葛”，对我而言，父女关系反而很难描述。这段关系似乎始终存在，但我却很难解释这段关系具体发生过什么，连一点争吵都没有。

电影所呈现的也是这样一位没有太强戏剧性的父亲，他没有暴力与失控，也没有犯下明确的错误，甚至他还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导演，为女儿写了一个剧本想让她作为女主角参演，他还很了解女儿的痛苦，就像他也陪同历经过一样。

但他只是...

沉默

，在扮演父亲这个伦理角色时，他沉默得犹如一座大山。

就像我们很熟悉的父亲角色一样。

但不同于我们对沉默父亲的默认，电影对于这位父亲的沉默，反而是持批判态度。

他和妻子时常争吵，在两个女儿很小时候就离开了家庭，长久缺席于她们的生活。多年后妻子离世，他回到女儿们的生活，又企图重新扮演一个父亲的角色。

而且，对于上述那些看起来像父爱流露的瞬间，电影也是将其视为父亲的自我感动在批判。

这就像当头一棒，让我不禁产生了一些困惑——

“父爱沉默如山”这套比喻背后，是否理所应当地囊括了一部分父亲的迟钝、缺席，乃至失职？

在父亲这里，本该被追问的情感责任与角色伦理，是否被替代成了一种值得被赞美的沉默？

以及，我们第一反应不是去质疑这份情感的存在，反而是把没看见的情感表达，解释为更高级更深沉的事情时，是否也意味着整个环境都在替他的“沉默”兜底？

以上就是这篇文想借这部电影和大家讨论的问题。

正文

一．

可以被解释的“沉默”

在讨论这个问题之前，我觉得也需要明确一个前提——

爱可以是沉默的，但沉默不一定就能够被视为爱。

先说前半句，爱可以是沉默的，以一种不过度介入的守护，作为一种表达方式。很多时候，我们表达关心和在意，第一时间也不是通过语言，可能只是一个小小的举动，又或者是在对方情绪需要的时候，只做默默陪伴。

比如在《情感价值》这部电影最后，当姐姐难过地向妹妹询问为什么彼此拥有相同童年，而自己却过得这么糟糕时，妹妹拥抱着姐姐，并回应到：彼此童年并不相同，因为姐姐的照顾与陪伴，让自己获得了更多的安全感。

姐姐对于妹妹的爱显得沉默，但所维系的是一段情感关系的交织与互动。这份情感虽然无声，却仍然具有可以感知的重量。

所以，对于究竟是爱的沉默，还是缺席的沉默，

判断标准在于这个人有没有进入你的生活，参与这份关系的互动。

如果没有，那这份沉默，就不是爱的表达形式，而是实打实的关系空缺。

那用这个标准来看的话，电影里的父亲，

他的沉默便是一种缺席。

比如他想让大女儿参演自己的电影，可他几乎没有看过女儿演的话剧，也并没有发自内心认可女儿热衷的艺术。

更直接的例子还有，他背着小女儿要让外孙参演电影，甚至当小女儿哭诉“虽然和爸爸一起拍戏是生活中很美好的事情，可爸爸时而亲近又时而消失的举动令自己费解”时，父亲也只是抓住自己在意的前半句，说这一切：“棒极了”。

父亲对于女儿的情感需求，往往呈现出不在意或者回避的姿态，也不会主动靠近与参与代际关系，这就意味着他的沉默不是一种表达，本质就是缺席。

理解了这个前提，接下来我们就可以讨论——“父爱如山”的“沉默”，所解释的究竟是什么？

首先，“

沉默”经常被解释成一种性格

，成熟、稳重、承受力强且情感不外露。

这在很多电影里，尤其是东亚家庭故事中很常见。其中的父亲往往扮演一个沉默、严肃的权威角色，他始终坐在餐桌主位，可以不动声色地控制整个家庭氛围。

“沉默”有时也被解释为一种痛苦

，并用沉默的痛苦，来塑造一种伟大人格。

比如我们的“杀”字系列电影，就偏向塑造忍受不公与痛苦的父亲形象。而当我们越过他们的痛苦时，会发现他们的女儿实际承受着更大的折磨。

再比如《情感价值》这部电影。父亲把女儿被抓进集中营后选择自杀的经历，与自己母亲的故事掺杂在一起，写成剧本。并且在邀请女明星参演电影时，借用“母亲自杀”的痛苦来包装这个故事，同时也包装自己。

电影在有些时候所扮演的角色，便是替我们把这些解释拆解开，

直面“沉默”包装的缺席，乃至失职。

父亲的沉默，既可能是行为上的逃避，也会是情感层面的缺席。

而后者又因为可以被伪装成理性与克制的情感表述，变得更难指认。

二．

“沉默”为什么能够被解释，甚至被美化？

那为什么父亲的沉默能够被解释，父爱的缺席能够被美化呢？

比较隐晦的一点，就是上文所提到的，

这种缺席本质是一种很难被举证的错误。

相比于家暴、冷暴力、情感操控或者各种明确的伤害，“沉默”显得更加隐蔽。由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缺席，导致我们很难从中找到问题的证据，很难指认责任。

当我们习惯依据“做了什么”来进行审判后，

就很容易忽略这种“什么都没做”的空白本身也是应该被追问的事情。

空白与缺失，就是一个父亲的失败。

另外，当父亲仅仅作为一个概念，存在于女儿的想象之中时，他的沉默也的确有可能被浪漫化。

这里面除了关涉女性的共情与同理以外，

其实也存在被叙述者对伤害行为的合理化可能。

也就是说，女儿可能会通过“解读和理解”的方式来维持一段父女关系。

比如在《情感价值》里，当大女儿非常抵触与父亲再次见面时，小女儿则下意识为父亲的缺席寻找解释，她体谅父亲，替他说话，觉得他也在努力做一个爸爸。

从这个角度来讲，去解释“沉默的父爱”在某种意义上也可能是女儿的一种心理缓冲，一种自我保护。面对缺席的事实，她或许更愿意去相信那是一种看不见的爱，替他的缺席提供一种体面的解释。

但这里更想明确的一个关键问题，

还是在于父亲的缺席，将本该父亲履行的情感劳动转移给了女儿。

他不用为自己的缺席付出代价，因为女儿们已经替他承担了这份隐形的负担，而这是一种很不负责的责任转移。

三．

沉默需要被追问

当然，不能否认有一部分沉默的父爱，是父权社会性别规训的结果。要求男性摒除脆弱、必须被训练得阳刚坚毅的父权文化，势必会削弱男性的情感表达能力。

我也愿意相信有这样的父亲，他们本身富有情感，但被剥夺了情感的表达路径，最终只得以沉默或回避的方式，来表达难言的感情。

但在愿意相信的同时，我又很难做到对父权文化的偏倚视而不见：一切的沉默之所以能够被解释甚至被美化为一种爱，本质还是因为父权文化允许男性情感失职且道德免责。

当我们试着去追问为什么父亲能够被允许情感缺席时，会意识到这个问题的另一面——

为什么母亲被要求情感在场？为什么母亲一旦“沉默”，就会被清晰地判为“失职”？

要解释这个问题，还是回到“父爱如山”这套比喻。

不同于“父爱如山”，我们文化传统关于母亲的叙事往往相反，比如更多会把母亲比喻为明亮的光、温柔的水、包裹孩子的温床等等。这些意象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更加偏向于

高度参与的情感体验。

这也解释了社会对于母亲的期待，更多是她的共情、她的陪伴。我们需要母亲参与情感，参与孩子的照料与陪伴。

而父亲呢，

则允许他扮演提供资源的权威角色，获得控制与距离的权力。

这种分配，几乎就是“男主外、女主内”这种传统性别分工的延伸与变体。

社会对于母亲的情感劳动要求更高，而对父亲的要求更低。所以，一旦母亲“沉默”，她不但无法获得和父亲同样的“内敛与深沉”，反而会更容易、更快速地被判定为冷漠、不负责任。

相比之下，即使父亲不表达、不回应、不进入代际冲突，但他依然能在“父爱如山”的叙事里，维持自己的权威地位。

甚至父亲的沉默还能够被解释成一种性格，即使在看不见父爱的情况下，我们仍然能够被告知父爱的存在，父爱无需被具体的行为证明。

面对同样的行为，不同的性别却被赋予了完全不同的解释。这种对于母亲、父亲完全不同的叙事分配，所暴露的又何尝不是父权文化下的一种不平等？

父亲的疏离，通过叙事的包装后，变成一种被赞颂的沉默，凭借着最低的成本进行权力的维持，并让缺席获得了正当性。

这让我们不得不重新审视所谓的沉默，也许并不是对父爱的描述，而只是重新定义父爱的最低标准。“父爱如山”的叙事，所描述的也并不是父爱有多复杂有多深重，而只是对父亲缺席的遮蔽。

而在对这些解释保持了长期的允许之后，也许我们更需要追问很多事情，比如“父亲”......

来源：3号厅检票员工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