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给阿嬷的情书》是蓝鸿春导演的又一部潮汕方言电影作品，蓝导演这次将目光投向侨批，在闽粤相交地区的方言语系之中，“信”被称为“批”，侨批是海外华人通过民间邮政金融体系将信件和银款寄回家乡亲人银信合一的凭证，所以也叫“银信”。连接海外华人与国内亲眷的侨批如毛细血管

《给阿嬷的情书》是蓝鸿春导演的又一部潮汕方言电影作品，蓝导演这次将目光投向侨批，在闽粤相交地区的方言语系之中，“信”被称为“批”，侨批是海外华人通过民间邮政金融体系将信件和银款寄回家乡亲人银信合一的凭证，所以也叫“银信”。连接海外华人与国内亲眷的侨批如毛细血管，将来自南洋的思念和金钱昼夜不停地输入家乡。如今，这些原本属于各个家庭的私密信函，成为研究海外华侨华人在地生活、经济状况以及与家乡情感维系的核心史料，承载着家国同构的集体记忆。

作为文化符号，方言与文字不仅能够传递信息和交流思想，还是具有深厚文化意义的记忆载体。通过本地素人演员，影片将侨批上静默的文字内容用原汁原味的方言演绎出来，将观众真切地代入那个过番拼搏的动荡年代，也细腻还原出女性在等待与守望中淬炼出的生命韧性和默契互助。侨批寄江海，银信传思念。影片里的故事由一封封侨批串联起来，也将千千万万下南洋拼搏奋斗的海外华工与驻留守望的侨眷家庭与祖国凝聚在了一起。

“暹罗船，水迢迢，会生会死在今朝。”一句口口相传的潮汕歌谣道出了下南洋讨生活的艰辛，命运多舛，生死无定。东南沿海地区山峦纵横，耕地稀少，出海成为缓解家庭生存压力和过剩劳动力的无奈选择。早期的下南洋通常还有开拓性质，但19世纪下半叶伴随西方殖民东南亚，大规模的契约华工成为殖民者的主要人力资源，他们用个人体力身体换取生存机会，形成了华侨华人下南洋血泪史的悲壮底色。正如影片中展示的，初入南洋的华工都是从苦力做起，生存条件相当恶劣，加之殖民者分而治之的管理策略，来自不同方言和地区的华人抱团取暖，他们相互之间、甚至与其他外来族群之间还需争夺生存资源。

尽管下南洋的生存条件相当艰苦，但华侨华人的生存智慧令人赞叹。影片中从唐人街到小旅馆，处处都是华人之间团结互助的缩影；从苦力车夫到合租教书，点滴都是存续发展的智慧。在基本站稳脚跟后，海外华人便着手打造以来源地区分的各式会馆社团，为刚刚落脚的同乡青年提供过渡时期的住处和工作信息，让源源不断的新来同胞尽快步入正轨。番客过海的初衷无非以劳力换取钱财，补贴家用；早日飞黄腾达，衣锦还乡。然而现实依旧是残酷的，潮汕地区有句俚语，“六留三死一还乡”。思念之苦难捱，生死富贵难测，亲眷一场急病，自己一丝贪念，甚至无法预料的帮派和族群冲突都会轻而易举地抹杀积攒许久的希望，期许总是不断衍生出下一个期待。下南洋的华侨华人要生存，要竞争，要发展，却也总是遥无归期，只能把遗憾隐藏，继续用侨批寄托思念，支持留守的父母亲眷，把对家乡的思念化作拼搏与漂泊的动力。

影片中不仅向观众展示出下南洋男性华工的拼搏和思念，还大量关注了守望在家的女性。与当代的中国新移民不同，那个时代前往海外打拼的绝大多数都是男性，女性则通常留守在家中照顾老小。如果说下南洋男性群体用拼搏和漂泊共同刻画出艰苦年代的华工群像，那么与之相对应的无数留守妇女，则用“扛得起和放得下”的奉献和隐忍填满了盼望侨批的每一天。留守在家女性，她们的爱是朴素和内敛的，听不得信里那些肉麻的情话，也匀不出留给自己的那一份爱，就像叶淑柔误会丈夫在外组成家庭时也只会淡淡地说，过了这么久才说；然而她们的情感又是浪漫和宏大的，会在深夜反复回味溢出信件的爱意，会将漂洋过海的特产分享给邻居，也会在深夜战战兢兢地在村口鸣金捉贼。

影片将一场横跨二十年默契的女性互助升华成母性的传承和延伸。叶淑柔是男主郑木生在潮汕老家的结发妻子，谢南枝则是土生土长的侨二代，也是男主郑木生在暹罗打拼结识的默契战友。谢南枝在帮男主写信寄侨批的过程逐渐了解到其家庭情况和对家人的牵挂。在男主见义勇为意外身亡后，谢南枝偶然收养了一名孤儿后才感悟一名母亲的意义和责任，因此便顶替郑木生继续履行对家庭的赡养责任近二十年，直到住址变更和侨批局的式微才失去联系。四十年后去泰国借钱还债的家乡后生误打误撞地解开了这份默默坚持的真相。两人因男主而产生联系，但却是通过一封封侨批将这份素未谋面的情感不断滋养培育。也许是编剧在人物名字中的巧思，三位主角的名字中分别有木、枝、叶，点明了海内外华人同根同源的历史脉络，也隐喻了剧情中枝对叶的滋养和接续。若是叶淑柔，自当谢南枝。

影片中还有很多将历史真实演绎出来的场景，记忆犹新的是在艰苦条件下海外华人对于华文教育的坚持，其中当然有潮汕人崇文重教的传统，有华二代学龄儿童的教育传承的需要，但如果从那个时代以及当今遍布世界各个地区的华人和中文教育来看，那是更深沉的对中华文化的热爱与眷恋，既是对中国以及自己作为中国人的文化的认同与坚守，也是对当地社会传播中华文化和讲述中国故事的传承和创新。

通过一封封的侨批，《给阿嬷的情书》用横跨半个多世纪的爱情与亲情故事，还原了那个国弱民贫时代中每位中国人自立自强和坚守传统的场景，展现了华侨华人通过自己的奋斗、隐忍和爱恋把家乡、祖国和居住国连成一线的壮举，他们跨越山海、远渡重洋，但是却搭建起了一个远在天涯且近在咫尺的情感空间，就此而言，海外华人正是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最早践行者。

侨批纸短，家国情长。侨批中的潮汕故事，是中国的，也是世界的！

文/张振江（暨南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华侨华人研究院教授）

杜睿铮（ 暨南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华侨华人研究院2023级博士研究生）

【本文是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海外华人与人类命运共同体研究”（21&ZD022）的阶段性成果】

责编：邵梓恒

校对：马曼婷

审签：苏荇

实习编辑｜段杰文

来源：小爱侃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