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杨荔钠导演的《我,许可》以一种轻盈而锐利的姿态,切入了当下中国家庭关系中最隐秘也最普遍的痛点——代际权力的博弈。与《春潮》中那种爱恨交织、近乎窒息的母女共生不同,本片呈现了一种令人耳目一新的叙事图景。女儿许可,这位25岁的“00后”小学老师,不再是被动承受母亲
潮新闻客户端 吕玥瑶
杨荔钠导演的《我,许可》以一种轻盈而锐利的姿态,切入了当下中国家庭关系中最隐秘也最普遍的痛点——代际权力的博弈。与《春潮》中那种爱恨交织、近乎窒息的母女共生不同,本片呈现了一种令人耳目一新的叙事图景。女儿许可,这位25岁的“00后”小学老师,不再是被动承受母亲意志的客体,反而成为了主动“反向教育”母亲胡春蓉的启蒙者。这种权力的翻转,不仅是影片最独特的叙事设计,更是对鲁迅百年前“娜拉走后怎样”这一诘问的当代回应:娜拉出走之后,不仅要为自己争取独立,更要回头拉一把那个仍在旧秩序中挣扎的母亲。
影片的核心冲突始于一场妇科手术。许可因子宫息肉需要手术,却因未婚无性生活史而被医生要求家属签字。这一看似合理的医疗规定,瞬间将许可置于一个尴尬的境地,她必须在身体主权上寻求母亲的“许可”。然而,当母亲胡春蓉带着她那套传统的、“入室抢劫”般的关爱闯入女儿的出租屋时,一场关于边界、观念与生活方式的战争爆发了。从对霸总小说的审美差异,到对情趣用品的惊恐误解,再到对月经羞耻的避而不谈,两代女性的观念鸿沟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但《我,许可》的精妙之处并不在于展示这种“对抗路母女”的日常撕扯,而在于如何打破这种撕扯。许可没有选择逃避或激烈的对抗,而是采取了一种更为主动的策略,即“反向教育”母亲胡春蓉。她带母亲去Livehouse感受年轻人的荷尔蒙,教她使用手机导航去探索城市,甚至大胆地与她讨论性教育话题。这一系列看似啼笑皆非的情节,实则是女儿在试图将母亲从“母亲”这个单一的社会角色中解放出来。影片中最具象征意义的一幕,莫过于许可直呼母亲的名字“胡春蓉”。这一声呼唤,剥离了“妈妈”、“妻子”等社会赋予她们的附属标签,而是提醒她首先是一个有独立名字、有独立人格的个体。
这种母女“反向教育”的关系,在国产家庭伦理片中几乎是首创。它打破了传统叙事中“长辈教导晚辈”的单向权力结构,承认了年轻一代在认知、视野和现代性上的优势。许可不仅是母亲的女儿,更成为了母亲通往现代社会的向导。同时,片名《我,许可》本身就是一个精妙的双关语。它既指代女主角的名字,更是一个充满力量的动词。在传统语境下,我们习惯于寻求外界的许可:父母的许可、社会的许可、规则的许可。但在影片中,这个动词被赋予了全新的内涵:自我许可。
影片中许可用她的行动“许可”母亲去犯错、去尝试、去活得“自私”一点,当母亲胡春蓉最终勇敢地喊出她的心声时,这标志着一种新型亲子关系的诞生。这种关系不再建立在“听话”与“顺从”之上,而是建立在“我许可你做自己”的相互尊重之中。正如片尾彩蛋中无数普通人喊出的那样,“我许可”不再是一句台词,而是一场关于生命主权的集体宣言,我们可以许可自己脆弱,许可自己偏离轨道,许可自己想许可的任何事。
《我,许可》的结局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大团圆”,也不是那种为了和解而和解的温情走向。影片的和解建立在一种更为深刻的“主体性双向确认”之上。在杨荔钠导演的前作《春潮》中,母女关系的终结似乎只能通过一方的离去或精神的崩溃来实现,充满了悲剧性的宿命感。而在本片中,和解的路径被重新铺设。胡春蓉的转变并非一蹴而就,她从一个连情趣用品都不敢直视的传统女性,到最后能自信地穿上女儿送的胸衣,对着镜子露出久违的笑容,这一过程是痛苦但真实的。她开始意识到,正如女儿所说,“只要你有工作,谁都关不住你”。
这种和解超越了简单的“相互理解”。它不再要求子女去无条件地体谅父母的“不容易”,也不要求父母去完全认同子女的“新生活”。相反,它达成了一种更高维度的共识:你是你,我是我,我们互为支撑,但互不吞噬。当许可在床上抚摸母亲的脸庞,用诗意的语言赞美她的五官时,她看到的不再是一个唠叨的控制者,而是一个有着独特生命纹理的女性。
当女儿成为母亲的启蒙者,这不仅是许可的胜利,也是所有试图在传统与现代夹缝中寻找自我的女性们的胜利。影片最后,许可完成了手术,胡春蓉找到了工作,她们都完成了对自我的“许可”。这或许就是导演杨荔钠想要给出的答案:娜拉走后,不仅找到了自我,还带回了母亲,两个人一起,走向了更广阔的旷野。
来源:影视文化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