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该片改编自路遥的同名小说，讲述了渴望到城市发展的农村知识青年高加林（周里京饰）在如愿到城里工作后抛弃未婚妻，却最终失去一切的故事。反映了新旧交替时期的各种复杂矛盾和对当时各种社会思想的思考。
导演吴天明
前言：《人生》是西安电影制片厂出品、吴天明执导，路遥编剧的爱情片，由周里京、吴玉芳主演，于1984年上映。
该片改编自路遥的同名小说，讲述了渴望到城市发展的农村知识青年高加林（周里京饰）在如愿到城里工作后抛弃未婚妻，却最终失去一切的故事。反映了新旧交替时期的各种复杂矛盾和对当时各种社会思想的思考。
1985年，电影《人生》首次代表中国内地参加奥斯卡最佳外语片评选。这部影片让影评家钟惦棐提出了“西部电影”的概念，被视为西部片的开山之作。同年，该影片荣获第八届《大众电影》百花奖最佳故事片。1987年，荣获新时期十年电影奖最佳故事片。2018年，该片入选改革开放40周年中国十大优秀爱情电影。2022年，入选新时代国际电影节·金扬花奖百年百部优质电影。
为纪念著名导演吴天明，致敬路遥，今特刊登吴天明导演《彩色宽银幕故事片导演阐述》一文。该文用质朴的语言，简明扼要地阐述了电影《人生》的拍摄构想，现在看来仍具现实意义，其专业和求真务实的工作作风，值得所有从事电影的工作者学习和致敬。
吴天明：彩色宽银幕故事片《人生》导演阐述
一、时代性质和典型环境
我们影片所表现的是80年代初期，我国北方黄土高原上城乡“交叉地带”青年人的生活、理想和追求。
80年代人们注重穿了 图/@赵利文
人们对美的追求持续增长 图/@赵利文
80年代初，我们党总结了30年正反两方面的历史教训，领导全国人民开始了“四化”建设的新长征。我们古老的、多灾多难的民族面前，终于展现出一片光明的前景，整个国家在建设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的征途中，脚踏实地地前进着。 但是由于历史原因，特别是十年政治风暴的袭击，我们国家在前进的时候，背负沉重，内部充满了错综复杂的矛盾：封建主义的残余、愚昧落后的意识、不正之风的侵蚀等等，都成了我们前进的障碍和绊脚石。现实生活中的城乡差别、工农差别、体力劳动和脑力劳动的差别，则是产生这些障碍的基础和土壤，尤其是城乡“交叉地”带"，由于城乡之间日渐广泛的互相渗透、互相影响，新与旧，文明与愚昧、现代思想意识与传统道德观念，现代生活方式与古老生活方式，发生了激烈的矛盾冲突。这些冲突，反映在我们社会生活的各个领域，政治、经济、文化、思想意识、 精神道德，无不闪现这些冲突的色彩。这些色彩， 就构成了我们时代的独特氛围。它影响着每一个社会成员的思想行为，左右着每个家庭的喜怒哀乐，在现实生活的舞台上演出了一幕幕人生的悲喜剧。
我们影片的故事，就是在这样一个特定的时代氛围和典型环境中展开的。
典型形象与产生它的时代、 环境，总是不可分割地联系在一起。深刻地分析、理解时代特质和典型环境，是准确把握影片主题思想和人物性格的前提。
二、主题的多义性和思想启示
影片通过主人公高加林曲折坎坷的生活道路的展示，向社会特别是向青年一代提出了一个如何对待人生的严肃课题。这个课题包含着丰富的社会内容。诸如：消灭三大差别问题：解决社会就业问题：克服党内不正之风和社会流弊问题，抵制资产阶级思想侵蚀的必要性与建设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的迫切性问题；青年人如何对待爱情、婚姻问题；老一代对子女的教育问题，等等。这一切，正是影片的思想内涵和主题的多义性。复杂，却丰富。展现了社会生活的广度；多义，却深刻。揭示了社会生活的深度。
电影《人生》剧照
影片多义性的主题和丰富的思想内涵，将随着故事的发展，在观众的思考中延伸和深化。
把握主题的多义性和丰富的思想内涵，是每一个创作人员自始至终都应该注意的。有损主题的多义性和丰富的思想内涵，就有损影片博大而深沉的总格调。
三、影片的样式风格和结构方法
这是一出明丽的社会背景下的人生悲剧。“历史的必然要求和这个要求的实际上不可能实现之间的悲剧性的冲突”（马克思、恩格斯语）是我国历史现阶段的必然现象，也是影片主人公高加林狂热的个人追求与这种追求不可能实现的历史必然。
一出个人命运的悲剧推演出一个发人深省的社会变革的主题。这就构成影片的总风格：悲而不伤，哀而不怨。
你看见深山峡谷中那潺潺流淌的溪流吗？它虽向往着辽阔的平原和浩瀚的大海，然而却毫无怨言地沿着大自然开辟的道路蜿蜒盘旋着。它是那样的清彻、纯净，又是那样深沉、质朴。即使有时从陡峭的山崖上跌落下来，也只会发出一声惊愕的呼喊，又很快地重归于平静。
它像一首沉郁而隽永的抒情诗。
我想，这就是我们这部影片风格的形象描绘。
影片结构基本上是沿用了我们民族传统的按时序渐进的客观叙事方法。朴实无华。但在人物性格的剖析方面，又大量借用了现代艺术的心理分析手法。在总体上不打乱时空观念的前提下， 局部采用了延伸的空手法，借以加强人物心理的明晰变化，以透视人物的内心世界。
《人生》导演手册
吴导演在和女主角说戏
四、表演风格
在现实生活中，一个人感情流露的幅度，一般总是低于内心的体验，这是因为作为高级动物的人，有一种控制感情的本能。演员在镜头前的感情幅度，必须保持常人情态，在大多数情况下，“淋漓尽致”的表演都显得做作和夸张。
体验要真切。
感觉要准确。
表演要含蓄（宁温勿过）。
这就要求演员对人物的每一种情态进行认真的设计，但又要完全消除设计痕迹。演员在镜头前要朴素地、像在生活中那样以平易的调子动作和说话。
看不出来表演痕迹的表演是最好的表演。
我们不排斥即兴表演，即兴表演往往放射出奇异的光彩。但是不能把希望全部寄托在即兴表演上，如果不作扎实的准备和排演，“现场见”是靠不住的。
我们的民族向以含蓄、内在著称。我们的表演风格也要求含蓄、内在，使其与民族性格、民族欣赏心理和谐统一。
五、摄影
这部影片是悲剧样式，但画调不宜阴暗。从总体上讲，摄影的调子应该是明丽而柔和的。
荒秃的山坡，贫瘠的土地，狭窄的沟壑，古朴的山庄，栉比的窑舍，是陕北高原独特的风光。请摄影师特别注意保持环境的个性特点和乡土气息。
各种流派、风格的互相渗透，互相影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已成为现代艺术发展中一种普遍现象。我们这部影片将追求纪实性与绘画性相结合的摄影风格，既逼近生活的真实，又要注意美感，注意吻合人物的情绪和意境的渲染。镜头调度要自然、流畅，少用规整呆板的构图，不用刁钻古怪的角度。光色运用既要真实，又要注意吻合人物情绪。
电影《人生》剧照
对于变焦距镜头的使用要特别谨慎。由于变焦推拉造成的空间畸变，破坏空间的纵深感，破坏画面的真实性。同时，由于变焦推拉的主观作用往往使观众心理产生一种被强制感和隔离感。所以在拍摄客观镜头时一般不宜多用。只有在必要的情况下，可以将变焦推拉和运动镜头结合使用，如果使用得当，也会产生一种单纯运动镜头所起不到的奇妙作用。在拍摄人物的主观镜头时，如果人物的空间关系不变，为了表现其视野的凝聚或扩大，可以使用变焦推拉镜头。只有在这种情况下，变焦距镜头才能起到“仿生眼”的作用。
六、对美术部门的要求
选景、置景、服装、道具陈设及色彩设计要力求真实、朴素，不要粉饰现实。一切浮华矫饰的作法，对体现影片的主题都是徒劳无益的。
化妆油彩要淡，皮肤感要强，人物身上、脸上的汗水、污秽要视其情况给以足够的点染，不要怕“脏”，无妨多一点所谓“自然主义”。
服装要再现陕北农村和县城的真实面貌。
七、关于背景处理
镜头的背景场面是展示影片社会环境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加大影片容量和真实性的重要手段。希望副导演和有关部门给予足够的重视。景物、色彩、人的面貌和行为举止，以及典型的生活细节。如：骑驴的老头，甘炉烧饼小贩，卖“港衫”的“现代”青年。坐手扶拖拉机的妇女…… 都应仔细设计和认真布置。这些背景上的人物， 都包含社会生活的内容，都能以其独特的信息传达出时代的特征，构成时代的情绪色彩，从而给前景中的人物增强真实感，给影片加大容量。
八、我们的决心
我们有了一个好剧本，绝不等于有了一部好影片。如果因袭以往粗制滥造的马虎作风，这个好剧本就很可能拍砸。
在艺术创作中，我们不是缺乏能力，也不缺少想法，而往往缺少的是实施的决心。
希望我们摄制组的全体工作人员横下一条心，团结战斗，千方百计地克服重重困难，一丝不苟，精益求精，认真负责地拍好每一个镜头，不留任何一点凑合的疏漏，拍出一部无愧于时代， 无愧于亿万群众的高质量的影片来！ 1983年6月19日（注：本文为节选）
电影《人生》无愧于一部伟大作品
致敬吴天明导演
石方禹谈影片《人生》
时间：1984年3月31日晚 地点：二楼小会议室
今天是今年第一季度的最后一天，看了《人生》，我感觉是今年第一季度以来最好的一部影片。 整个影片很“土”气，我这个“土”不是贬义的。一些蠢编剧、蠢导演追求洋味，不是我们民族自己的东西，听说钟惦辈同志在这里讲要拍中国的西部片，我看这就是中国的西部片。在中国的银幕上，从来还没有见过这么完整的反映陕北特色的影片。影片中所有的人物都是成功的，包括高加林的父母、德顺爷、刘立本、高加林，最精彩的是刘巧珍，表现了中国妇女善良的美德。除了导演用镜头来写人物以外，演员的表演也好。上海姑娘也演出了“土”味。刚才看片的时候，听老吴给我讲了一下音乐、音响，我感到音乐的构思非常好。一个主题，一个副主题，用陕北的信天游，一共只几段音乐，我们追求的音乐应该是这样的。和1983年的影片比较，是最好的几部影片中一部。 看完以后，确实使人回肠荡气。它好就好在什么都没有说白，使人有回味的余地。如果把它搞成洋里洋气的，那就糟踏了。整个影片和谐一致，摄影也很好，水灾的戏也很好，我原先以为是特技拍的，不知是哪里的特技拍得这么好，后来才知道全是实景拍的。双片打算什么时候送？（吴天明： 大概六月中。）混录的时候再搞得细一些。你们拍了一部好戏，祝贺你们！路遥同志搞电影不错嘛！ 你看后感觉怎么样？（路遥：我搞电影不行，主要和天明一起搞的！我看了很多遍了，我很满意，每一次感觉都不一样。我原先只是担心在政治上通不过！）能通过吗？奚珊珊同志。（奚珊珊：这个担心过了！）路遥同志多写些小说改编电影嘛！可惜近几年吴天明同志拍不成戏了！（吴天明：再过两年我还要拍，我们厂领导已经研究过了，轮流下去拍戏，不会当导演，就当不了厂长！）在你当厂长的时候，要把西影厂的全部影片拍好！感谢大家让我们欣赏了一部完整的艺术作品！
出处：2003年陕西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西影44年》
吴导工作照
本文所用剧照、照片，在此致谢！
来源：西安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