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当说到上海电影,你会想到什么?是它以开放包容的城市气质,孕育出左翼电影、市民电影、动画“中国学派”等影史脉络,是《神女》《马路天使》《一江春水向东流》等名作铸就的经典根基;抑或是近年来,《爱情神话》《好东西》《菜肉馄饨》等时代表达之下四两拨千斤的轻盈松弛?
当说到上海电影,你会想到什么?是它以开放包容的城市气质,孕育出左翼电影、市民电影、动画“中国学派”等影史脉络,是《神女》《马路天使》《一江春水向东流》等名作铸就的经典根基;抑或是近年来,《爱情神话》《好东西》《菜肉馄饨》等时代表达之下四两拨千斤的轻盈松弛?
2026年4月20日,由中国电影家协会、上海交通大学、上海电影(集团)有限公司主办,上海电影制片厂承办的“上海电影创作研讨会”在上影集团召开。活动汇聚了中国电影行业的创作者、制片人与学界专家,围绕上海电影的历史传统与创作实践,就上海电影美学与风格、文学与电影的互文、IP经济赋能与产业要素激活、AI新技术与原创力的辩证关系、公共文化实践与“电影之城”建设及政策人才保障等议题展开深入交流,为推动上海电影在新时代实现更高质量发展建言献策。
当这群电影人围坐在一起谈论上海,他们口中的“上海电影”,不是一个简单的地理概念,不是沪语对白的限定,更不是以上海为背景的故事合集。从中国电影发祥地的百年文脉,到当下银幕上的市井烟火与时代脉搏,从工业化制作的升级探索,到AI浪潮下的未来布局,这场对话里,藏着一座“电影之城”的底气、实践、思考与野心。
研讨会现场
跨越百年的美学坐标,从未褪色的创作根脉
研讨会的开篇,上海电影家协会主席、导演郑大圣便为“上海电影”定下了核心定义:“它绝不是一个从属于区域的地理概念,而首先是一个中国电影史上的美学指称。它不是狭义的市民电影,更不只是上海电影人创制的电影,它溢出了一城一地一时,成为了一种电影品质、电影形态、电影美学、电影态度。甚至可以说,‘上海电影’是一个形容词,是那一种上海电影式的电影。”
上海电影家协会主席、导演郑大圣
这份定义的背后,是上海与中国电影深度绑定的百年历程。1913年,中国第一部有情节的故事片《难夫难妻》在上海诞生,从这一刻起,上海电影便确立了现实主义为骨、人文关怀为魂的核心底色。
《菜肉馄饨》的编剧兼原著作者金莹清晰梳理了这条从未断流的创作脉络:从左翼电影时期的《马路天使》《神女》《乌鸦与麻雀》,到“十七年电影”时期的《女理发师》《大李小李和老李》,上海电影自诞生之初,就锚定了现实主义与市民电影两大传统。而这一传统,也成为她后来创作《菜肉馄饨》向之看齐的目标。“市民电影讲述的是生活在上海的普通人的故事,它用轻松诙谐的基调呈现真实生活带来的人物困境,它是创作者与时代共情、与城市共情的体现,它具有极高的记录价值。”
《菜肉馄饨》沿着市民电影的脉络,讲述当代百姓生活
导演殷若昕在发言中,回溯了自己作为80后观众从上海电影中获得的创作启蒙:从《三毛流浪记》里对底层生命的共情,到《牧马人》《芙蓉镇》里对时代洪流中个体命运的书写,上海电影教会了创作者最朴素的真理——“好的电影和好的文学一样,是必须有良心的。是通过良心,去寻觅故事、发掘题材、表达思考,而不是通过某种猎奇或投机,去制造故事。”
导演殷若昕
上海电影博物馆副馆长王腾飞,以一场citywalk的亲身经历,为这份精神内核找到了具象的载体。2020年,他带领观众从武康大楼行走到安福路,在赵丹、黄宗英旧居旁介绍演员沙莉时,偶遇了沙莉的儿子邵奇先生。这场毫无预设的相遇,让他深刻读懂了上海电影与这座城市的深度互文:“上海电影的底气,来自城市空间与电影叙事的深度绑定。外滩源是汇聚资本的‘电影 CBD’,徐家汇是承载生产的‘片场聚落’,虹口四川北路是大众消费的‘观影街市’。同一处空间,可能是1930年代的观影地、经典电影的取景地、影人的旧居,也是当下的消费场所。这种时空交叠,是上海电影独一无二的物理在场,是任何虚拟技术都无法替代的。”
电影与城市的共生,也离不开文学与影像的百年交融。上海市作家协会主席孙甘露,梳理了上海文学与电影不可分割的血脉联系:“中国电影和中国文学,不管在历史上还是在当下,彼此之间的交融、影响由来已久。”他直言,上海作家的创作中,藏着大量可供电影改编的优质内容,而文学与电影的双向滋养,正是上海电影深厚的文化根基。
多元共生的创作生态,百花齐放的赛道探索
近年来,上海电影创作佳作频出。几位扎根在上海创作的电影人也从自己的实操经验中,分享了自身的心得体会。
在商业IP的工业化升级上,上海交出了《飞驰人生》这样的标杆答卷。亭东影业总裁李雯雯分享了这个国民IP的创作心法:从启动前针对全国观众的40个问题调研,到坚定选择原班人马讲述张驰的故事,从打破“前80分钟文戏+后40分钟车戏”的固有结构,到将拉力赛与场地赛结合实现视听语言的全面升级。今年上映的《飞驰人生3》,9400万的观影人次里,年轻观众占比创下系列新高,让这个IP完成了年轻化迭代,也印证了上海电影在商业类型片上的工业化实力与创新勇气。
《飞驰人生3》成为今年春节档“断层第一”
在原创IP的培育与活化上,上海拥有独一份的宝藏——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浪浪山小妖怪》的导演於水说,上美影的《大闹天宫》《葫芦兄弟》等经典IP,是上海电影最宝贵的财富。而《浪浪山小妖怪》的出圈,正是对这份传统的传承与创新:它打破经典叙事框架,把镜头对准被忽视的“小人物”,用小妖怪的身份困境与信念挣扎,照见当代普通人的内心世界,实现了跨圈层的情感共鸣。同时,项目从创作初期就布局IP跨媒介衍生,让原创IP拥有了更长的生命周期,也为上海动画“中国学派”的新生,写下了新的注脚。
导演於水
在红色题材的创新表达上,上海电影始终在突破叙事边界。导演徐展雄说,上海的红色历史,从来不是悬浮的符号,而是藏在里弄豆浆油条的烟火里,藏在阳春面的日常里。即将与观众见面的《千里江山图》《密档》,正是上海红色题材创作的全新探索。
演员袁弘分享了《密档》的创作经历:剧组提前半个月进驻影视基地,用海量历史资料、旧址走访、场景沉浸式体验,触摸上海隐蔽战线的历史肌理,让那些在黑暗中守护光明的革命者,从符号变成了有血有肉的人。而这,正是上海红色电影的核心追求:用最真挚的情感、最扎实的创作,让红色基因在当代银幕上焕发新生。
编剧金莹
《菜肉馄饨》编剧金莹则分享了《菜肉馄饨》在银发观影市场的实践与思考。她坦言,影片创作初期并未刻意定位银发市场,但上映后老年观众的热烈反馈,让团队意外发现了这一群体被忽视的观影需求。实践中,他们联合影院推出了适配老年观众的观影服务:调整影厅音量、设置无障碍入场通道、安排工作人员协助购票选座,甚至在映后组织小型茶话会,倾听老年观众的感受与回忆。
金莹谈到,上海是老龄化程度最高的城市,有大量银发观影市场的观影需求有待释放,而老年观众需要的不是刻意的“老年化”叙事,而是能映照他们生活的真实表达,是能让他们在银幕上看到自己、获得情感共鸣的作品。她认为,《菜肉馄饨》的实践只是一个起点,未来上海电影应更多关注银发群体的精神需求,用现实主义的笔触,搭建起代际沟通的桥梁,让银发观影市场成为上海电影产业新的增长点。
编剧贺子壮在发言中也直言不讳地提出了当下创作中的一些不足——部分上海题材作品陷入了表面化的“炫”,无论是咖啡、下午茶的符号堆砌,还是对老弄堂、老克勒的标签化呈现,都只抓住了上海的皮毛,却没有触达内核。“这些东西上海观众一看很对味,但到了外地,完全没有作用。”他提醒创作者,上海电影要真正扎根土地,就要从本土人物的心理深处开掘,写出上海人与其他地方人的独特性与深刻性,“要有一种对自己的反思,要有自省,要有一种反讽的精神在,否则就容易流于表面,甚至陷入自夸的误区。”
导演徐展雄
研讨会上,青年电影人也谈到未来对创作边界突破的思考。导演徐展雄提出,上海电影的镜头,不该止步于历史传奇与当代市井,更该走向未来——这座城市的科幻属性,早已被世界看见,近未来软科幻题材,是上海电影尚未被充分开发的处女地。同时,更要打破对上海的惯常影像迷思,跳出法租界、洋房别墅的单一叙事,去发掘工人新村、华界里被遮蔽的普通人的故事,让上海电影的“大”,真正穿透所有细微的、渺小的生命。
全链条的产业布局,电影之城的生态底气
上海能成为中国电影的“电影之城”,从来不止于一部部爆款作品,更在于其构建起的从创作孵化、人才培育、技术革新到产业延伸的全链条生态。
研讨会上,来自业界、学界的专家们也就如何为这个城市搭建起更全面的产业平台体系,作出分享。而当下对行业带来巨大冲击的AI浪潮,嘉宾们也纷纷给出自己的看法。
上海戏剧学院教授厉震林直言,上海要从中国电影的“发祥地”,成为未来“新电影”的“策源地”,首要任务就是加大对青年电影人实验性创作的扶持。他提出,政策支持工具不能只“锦上添花”,更要“雪中送炭”,头部项目往往并不缺钱,实验电影、青年导演的处女作,才急需“天使投资”。他建议,尝试建立电影创作“种子基金”,对优秀处女作电影进行专项支持,配套设立“创作导师”制度,指导青年电影人保质保量完成作品;同时,优化现有的上海电影发展专项产业基金,调整青年电影佳作奖励的申报门槛,解决“奖优有余、托底不足”的问题,让扶持真正惠及有潜力的青年创作者。
上海戏剧学院教授厉震林
厉震林预判,AIGC电影未来会成为与真人电影、动画电影平分秋色的重要片种,AI智能体将成为基本创作工具,人机协同将成为主流的电影生产范式。他直言,AI给电影人带来了十年一遇的机遇,上海必须抓住这个风口,不仅要在技术应用上先行先试,更要在制度供给上走在前列:先行制定AIGC电影创作相关的确权法规,建立“AI内容溯源系统”,强制要求平台上传训练数据来源声明,利用数字指纹技术追踪生成路径,防范版权污染;同时设立“AI影视创作伦理委员会”,由法律、技术、艺术三方代表组成,处理争议仲裁与合规审查,为青年创作者解决合规风险与版权顾虑,让行业实现良性发展。
在人才培养上,上海大学上海电影学院教授程波,结合自己的教学实践,提出了核心命题:如何打通传统电影制作与AI电影制作的人才培养鸿沟。他坦言,当下的电影教育,常常在传统制作与未来影像之间“左右手互搏”,而正确的方向,应该是形成“组合拳”:AI电影制作人才培养,不是零帧起步,需要扎实的传统编导审美与创意能力;传统电影制作人才,也不能固步自封,必须掌握新时代的技术工具。上海温哥华电影学院开设的中国高校首个AI电影制作专业,正是这种人才培养模式的全新探索。
上海电影博物馆副馆长王腾飞从电影本质的角度,提出了AI时代电影不可替代的价值:“电影不只是一种可以生成的影像序列,它更是由人、空间、记忆与情感组成的,不被虚拟复制的文化事件。”在他看来,一部电影的真正完成,是它进入公众生活、被使用、被激活的瞬间,而这些人与人相遇的现场、真实可感的生命联结,是AI永远无法生成的,也是上海电影未来最核心的生命力。
“电影+”的跨界融合,是上海电影拓展产业边界的关键一步。
上影集团党委书记、董事长王隽
面对当下以AI为代表的新一轮技术革命,上海早已率先布局。上影集团党委书记、董事长王隽在发言中说,电影的魅力不该止步于影院里的两个小时,离场感可以拉得更长。近年来,上海电影正在不断释放“电影经济”的巨大潜力:《菜肉馄饨》上映后,不仅带动了周边商旅发展,更让国货老字号迎来新热度;《浪浪山小妖怪》的IP联名、主题衍生覆盖餐饮、文创等多个领域;《拼桌》里的葱油拌面、酱爆猪肝,让观众看完电影就走进上海的市井餐馆。从518亿票房拉动超8000亿相关产值的行业数据里,上海电影找到了新的增长空间,让电影从单一的票房收入,延伸到文旅、消费、公共文化等多个维度。
《浪浪山小妖怪》的IP联名、主题衍生覆盖餐饮、文创等多个领域
面向未来的使命,上海电影的“特权”与责任
这场研讨会里,电影人们谈论的最终落点,是上海电影在中国电影新发展阶段里的使命与担当。
上海交通大学教授李建强提出,要传承“上海电影学派”传统,打造中国电影核心力量。上海电影不仅要做有辨识度、有烟火气的精品,更要打造有大气度、大手笔的标杆作品,触及都市转型、价值重塑、文化认同等核心议题,让海派文化的魂,承载起中国电影的思想重量。
上海大学教授刘海波
上海大学教授刘海波说,上海是中国最有资格建设“电影之城”的城市。这份资格,来自百年影史的深厚积淀,来自渗透进城市肌理的电影基因,来自金融、人才、法治、消费的全方位区位优势。而上海要做的,是抓住AI带来的产业重构机遇,持续优化政策供给,强化体制创新,让这座电影之城,始终走在中国电影发展的最前沿。“上海作为改革开放的排头兵、创新发展的先行者,改革探索既是上海的‘特权’,更是上海的责任。”
但同时,业内专家也清醒地看到了产业生态的短板。厉震林直言,上海目前是中国电影的出品中心,但离摄制中心还有一段距离,电影产业矩阵与资本蓄水池,与北京等地仍有差距,青年电影人即便在上海完成早期孵化,摄制阶段往往还是会转移到北京、横店等地。他建议,要系统完善电影产业链的各个环节,拓展新的产业环节,系统布局电影职业类型,哪怕是“中老年特约演员招募难”这类细节问题,也要通过产业生态的培育逐步解决,让上海真正成为从孵化、拍摄到制作、宣发的全流程电影产业高地。在他看来,AI、VR、元宇宙等技术浪潮,电影与戏剧、游戏、沉浸式空间的融合新生,正在催生电影的“新物种”。而探索电影新形态,不仅是艺术实践,更是话语权的争夺——“谁定义了新形式,谁就掌握了未来的审美标准。”
中国电影家协会分党组书记邓光辉在总结中说,“上海电影在精品创作、市场体系建设、技术创新、对外交流等方面,始终走在中国电影的前列。”而未来,上海电影要坚持经济与文化的互动、创作与产业的韧性、技术与原创的并重、传统与现代的共生,不仅要“坐而论道”,“更要起而行事,与中国电影一同创造新的黄金时代”。
来源:新浪财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