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Hello,树先生》在2011年上映时并未引起太多关注,观众普遍认为这是一部关于疯子的小众文艺片。此后十余年间,这部电影逐渐进入讨论视野,树先生这个形象被反复提及,成为分析当代中国社会变迁时绕不开的文化符号。这种延迟的接受本身就耐人寻味,树先生的意义不是一次
By:小寒
《Hello,树先生》在2011年上映时并未引起太多关注,观众普遍认为这是一部关于疯子的小众文艺片。此后十余年间,这部电影逐渐进入讨论视野,树先生这个形象被反复提及,成为分析当代中国社会变迁时绕不开的文化符号。这种延迟的接受本身就耐人寻味,树先生的意义不是一次性被穷尽的,而是随着社会转型的深入,其内涵不断被重新发现。重看这部电影会发现,它讲述的根本不是一个边缘人被逼疯的悲惨故事,而是通过疯癫这个极端形式,呈现了主体在象征秩序中无法获得位置时的必然命运。
树在影片前半段处于一种漂浮状态。他在村里的修车铺帮忙,参加朋友的婚礼,在酒桌上被招呼来招呼去,别人叫他“树哥”但没人真正把他当回事。这种状态很难用简单的“底层”或“边缘人”来概括,因为树的问题不在于物质匮乏,而在于他无法在乡村社会的符号系统中获得稳定的位置。一个人在社会中的存在感,来自一系列象征资本的积累,房子、婚姻、收入、人际关系网络,这些要素共同构成一个人可以被识别的身份。树同时缺失所有这些要素,他成为一个无法被定位的剩余物,只能游荡在村庄的各个角落,随时被调用又随时被忽略。
树的右手始终以一种别扭的方式举着,手指间夹着烟,胳膊肘向外拐,整个人显得拧巴。这个动作不是外在的表演设计,而是人物内在状态的身体化呈现。一个无法在社会结构中找到位置的人,其身体也会失去自如的节奏。树的手悬在半空,既不是完全的伸展也不是彻底的蜷缩,这种尴尬恰好对应着他在社会关系中的位置,既无法向上流动获得尊重,也无法安心接受底层的命运。
树与父亲、哥哥的关系构成影片的另一个重要维度,父亲在树上吊死哥哥的场景在树的记忆中反复闪现,这个创伤性场景成为树精神世界的原点。某些被压抑的创伤经验会在特定条件下以幻觉的形式返回,树后来看到的父亲和哥哥,正是这种创伤性返回的体现。父亲在树的幻觉中始终沉默,而哥哥则唱着流行歌曲穿着花衬衫,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形象分别对应着树内心的两种力量,压抑与解放。父亲代表着秩序对个体的暴力规训,他用最极端的方式摧毁了树对亲情的期待;哥哥则代表着某种逃逸的可能性,他象征着树渴望却永远无法企及的自由状态。这两种力量在树的精神世界中不断撕扯,最终将他推向疯癫。
影片从树与弟弟的冲突开始进入后半段的幻觉叙事,弟弟借不到皇冠车这件事本身并不重大,但它触动了树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他渴望在婚礼这个人生重要时刻获得体面,渴望被承认被尊重,但这种渴望与现实条件之间的落差最终压垮了他。与弟弟的扭打是树与现实世界的最后一次实质性接触,此后他便彻底退回到幻觉之中。值得注意的是,幻觉中的树反而活得比现实中更好,他能预言矿难,能给人看风水,曾经逼他下跪的二猪来求他保佑,哑女小梅开口说话并且怀了他的孩子。这一系列“好转”恰恰说明了现实世界的残酷逻辑:树只有在疯掉之后才能获得他渴望的尊重,而这种尊重本身又是幻觉的产物。这是一个无法挣脱的循环,现实拒绝给予的,幻觉全部补偿,但这种补偿以主体退出现实秩序为前提。
电影的影像语言在树疯癫之后发生了明显变化,手持摄影让位于相对稳定的镜头,现实的灰暗色调转变为略带红色的暖调,声音的处理也变得更加主观化。这些形式层面的变化提示观众,此后的内容不可与前半部分等量齐观。但问题在于,幻觉与现实之间的边界并非截然分明。树的预言确实应验了,矿上真的出了事。这个细节使影片超越了简单的“疯子幻觉”叙事,进入一个更加暧昧的地带。如果树的疯话在某些时刻触及了真实,那么疯癫与清醒之间的界限究竟在哪里?影片没有给出明确答案,但这种不确定恰恰是其深刻之处。它暗示着,在某种极端扭曲的社会现实中,疯癫可能反而成为抵达真实的唯一途径。
影片背景设定在一个即将面临拆迁的村庄,矿业集团的开发改变了原有的乡村秩序。传统的乡土社会正在瓦解,新的资本逻辑正在渗透每一个角落。树在这个转型过程中既无法适应新的规则,也无法退回传统的生活方式,他被夹在两个时代的缝隙里。那些在现实中轻视树的人,二猪、高朋、甚至他的弟弟,恰恰是能够在新的社会秩序中找到位置的人。他们或者依附于矿业集团的权力,或者通过经商获得经济地位,总之都找到了在这个变动时代生存的方式。只有树被抛出了轨道。影片呈现的不是一个单纯的个体悲剧,而是社会转型过程中必然产生的“剩余人口”的命运。树这样的人在任何剧烈变动的时代都会出现,他们是社会进步的代价,但这个代价由具体的人来承担。
树的疯癫在影片后半段逐渐获得了一种诡异的合理性,村民们开始相信他的预言,矿上的老板请他去剪彩,曾经欺负他的人跪求他的保佑。这些情节当然都是幻觉,但这些幻觉的内容恰恰构成了对现实的批判,在一个正常运转的社会里,疯子的话没人当真。但在那个村子里,疯子的话反而成为真理,这说明正常人的那一套已经失灵,说明现实本身已经荒诞到需要疯子来解释。树的疯癫因此具有了双重意义:对他个人而言,这是主体无法承受创伤时的退行;对社会而言,这是象征秩序失效时的症候。个人精神病与时代精神病在此处重叠。
影片结尾,树牵着小梅的手走上山坡,背景音里传来婴儿的啼哭。这个场景究竟是树的幻觉,还是某种象征性的超越,一直以来都有不同解读。但无论如何解读,都无法回避一个事实,树最终没有回到现实,他永远留在了那个由幻觉构成的世界里。当一个人无法承受象征界的创伤时,会选择彻底退出,用幻觉重构一个可以栖身的世界。树的悲剧不在于他疯了,而在于他只有在疯癫中才能获得平静。这个悖论式的结局恰恰构成了对现实的批判,如果一个人的正常欲望只能在非正常的状态中得到满足,那么“正常”本身已经需要被重新审视。
来源:恋曲星辰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