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最近,三部东北气质的电影同周上映,又引发了一波讨论——《飞行家》《我的朋友安德烈》都改编自东北作家双雪涛的同名小说,另一部喜剧《马腾你别走》,则用幽默包裹一段跨越生死的“忘年交”。再往前看荧屏,《漫长的季节》《人世间》《父辈的荣耀》《南来北往》等年代剧,都从不
潮新闻客户端 潮新闻 翟业军
最近,三部东北气质的电影同周上映,又引发了一波讨论——《飞行家》《我的朋友安德烈》都改编自东北作家双雪涛的同名小说,另一部喜剧《马腾你别走》,则用幽默包裹一段跨越生死的“忘年交”。
再往前看荧屏,《漫长的季节》《人世间》《父辈的荣耀》《南来北往》等年代剧,都从不同角度勾勒出东北的岁月纹理和时代沧桑。
以往提到东北,大家好像就会想到冰雪、澡堂、工厂、迪厅……如今,添了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与伤感,能一下子包裹住人的冷洌诗意,还能让人联想到这几个词:“时代背景”“原生家庭”“精神故乡”……
那么,就来一起聊聊吧。
阅读号“闲翻书”的主理人宋浩,是与董子健的同龄人,他看哭了;电影记者金然,一直关注东北气质的影视作品,她看到了更多影视里的女性形象;浙大教授翟业军连刷两部影片后提出,那些东北故事的标签,我们太熟悉了——关于东北,我们还能怎么说?
有人说,东北伤痕和它的文学复兴已经到了表达价值的尾声。但是,与其说其价值到了尾声,不如说表达正从情感宣泄走向历史与哲学的深描。2026伊始,东北风依然猛烈,每一次敲击,都让更远处的人,听见自己心底的雪声与风声。
近期上映的《我的朋友安德烈》和《飞行家》,都改编自双雪涛的小说。这出罕见的同一个作家左右手互博的好戏,在说明东北故事热度不减的同时,也提示人们,东北故事拥有某些超稳定的内核,是这些内核耸动着人们一再地去阅读,去观看,去跟自己心仪的东北故事重逢。
电影《我的朋友安德烈》对同名小说作出多重改写,最具颠覆性的地方,就是增加了抛夫弃子的母亲这一角色。有了这样的母亲,李默的生命从根子里就是残缺的,他需要一个巨大的填充物来填充令他绝望的残缺,比如考到全年级第一,去新加坡读书。
安德烈为了捍卫李默被偷走的第一,付出生命的代价,成了李默记忆中永远的少年安德烈,成了一团他无论如何都捋不清的乱麻。父亲对李默说:“有些事,你得忘了,别老寻思。”
但是,一团乱麻就在那里,不把它捋清,根本走不下去的,走不下去的主体就是分裂的主体——他是李默,还是李默的朋友?分裂的主体不具备完成任何一项任务的能力,就像李默的奔丧之旅迷失于一场纷飞的雪,他怎么也抵达不了葬礼现场。
不过,被一再延宕、分岔的奔丧之旅其实又是一趟治愈的旅程。从被姑姑的电话拽入这趟旅程开始,他就不得不直面自己一直以来本能地加以回避的乱麻,他只能徒劳无功地捋啊,捋啊,猛然间就来到一扇门前,打开它,他见到了少年安德烈,见到了“我的朋友安德烈”。
“我的朋友安德烈”是一个称谓、一种呼唤,更是对于分裂的主体终于赢获同一性的一次确认——就在老友重逢的时候,在“我的朋友安德烈”的呼唤声中,李默成了跟“朋友安德烈”这个他者相对应的“我”,一个无比坚实、确凿的“我”。我想,治愈,就是导演所“要”的,也是他认为观众所“要”的。
母亲的离开不仅是推动电影情节发展的原动力,更是一种连导演本人都未必意识到的隐喻:曾经那个破败的东北就像那个胡子拉碴的无能的父亲,他没有能力成为妻子的依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开自己,投入别人的怀抱。
这个隐喻根深蒂固到好像从来就是这样,怎么可能不是这样。它的古早的演绎就是2011年的《钢的琴》,老婆跟人跑掉的下岗工人陈桂林不就是导演所想象的东北的样子?
稍有不同的是:《钢的琴》站在父亲的视角讲述他们如何包扎自己的伤口,电影结尾处高高吊起的光闪闪的钢琴,就是作为东北象征的父亲与自己、与世界的一次想象性的和解,或者叫挽尊;
《我的朋友安德烈》则把镜头转向了儿子,儿子的经历告诉我们,有些原初的创口是没有办法愈合的,他只能跟母亲一样离开父亲、离开东北,从而暂时性地忘掉创口,并在为父奔丧的旅程中再一次揭开它。
想想电影开头跑步中的儿子吧,他外形俊朗,生活稳定,怎么看都是一个体面的都市白领。但是,只要来自东北的电话响起,体面就被揭穿,他原来伤痕累累,他是分裂的。我想,一个跟无能的父亲一样的东北,一个像是一块被遮盖着但又随时会被揭开的创口的东北,就是导演所“要”、也是观众所期待的东北。
电影《飞行家》的故事发生在东北,人人说一口地道的东北话,实则是去东北化的,因为飞行狂人李明奇的故事可以发生在东北,也可以发生在河南安阳——《孔雀》中渴望当伞兵的高卫红、《立春》里一定要站到中央歌剧院的舞台上引吭高歌的王彩玲,不就是梦想插翅飞翔的李明奇?何止东北、河南,这世界哪里都有李明奇,越是逼仄、沉闷的地方就越是盛产李明奇,就像契诃夫笔下始终凝望着想象中洒满金色阳光的莫斯科的外省“三姐妹”,她们就是李明奇的不祧之祖。
所以,我有理由认为,《飞行家》说的是某类人基因里的不安。不安就是累赘,就像六指;不安又是人之为人的光华,就是不安让这个黯淡的世界有了点人气。导演为了强化不安的基因属性,把李明奇的父亲也改写成飞行狂人。不安既是从血液里继承而来,就不为东北所独有,而是普适的。
不安从来都被安稳的世界所镇压,就像王彩玲从福利院领养一个女童,过起家常的日子。到了《飞行家》,李明奇竟然用神奇的纵身一跃为不安正了名。不过,这一跃当不得真的,它就像《立春》结尾处王彩玲站在中央歌剧院的舞台上纵情歌唱,紧接着,银幕出现一行字,“谨以此情此景献给王彩玲”——神奇一跃不过是献给李明奇的“此情此景”而已,它出自创作者的不忍之心。
值得注意的是,李明奇的两个难关(筹钱开歌厅、筹物去俄罗斯换返回舱)都是靠工友们的慷慨解囊挺过去的,歌厅落入虎狼之手,则是为了给工友们填坑。所以,他成也集体、败也集体,他从来不只是他自己,他是集体中的李明奇。陈桂林同样不可能以一己之力造出钢琴,他是集体中的陈桂林,是早已散落、如今被一一归拢并组装起来的集体创造出奇迹。集体,这是东北故事中最温暖、甜蜜又忧伤的梦境,《飞行家》又让大家做了一次。从这个角度说,去东北化的《飞行家》说到底还是东北的,它潜入到了东北故事的梦境深处。
不过,创伤、父亲、集体、梦境之类东北故事的标签,我们太熟悉了,都成了刻板印象了,是时候开创出东北故事的新讲法,在开口讲述东北故事时,我们首先得问自己一个问题:关于东北,我们还能怎么说?
2026年1月23日,杭州紫金西苑
作者名片:
翟业军:浙江大学教授,著名文学评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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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钱江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