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无论是在国际舞台上的角逐,还是导演自己的作品序列中,这都是一部稍显逊色的电影。但对于年届六十荷尔蒙减退的朴赞郁来说,似乎已经在这部电影中完成了个人所预期的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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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韩国权威电影杂志《Cine21》评选出了2025韩国电影年度十佳。由朴赞郁执导的《无可奈何》赫然在列,却让影迷们心有戚戚。
无论是在国际舞台上的角逐,还是导演自己的作品序列中,这都是一部稍显逊色的电影。但对于年届六十荷尔蒙减退的朴赞郁来说,似乎已经在这部电影中完成了个人所预期的表达。
资本主义世界的失业者,被作为人类摆放回大自然,重新确认了自己的位置。那些在黑色漩涡中的人性挣扎与异化,最终沦为一场空。
本文含剧透,请酌情阅读
《无可奈何》为一个传统的东亚父权家庭,做出了系统性的病理分析。当所谓的“一家之主”因为失业而暴走杀人,恰恰说明工作已经成为他在家中唯一的权力感来源。
父权的虚置,如同电影中那座脱离家庭主体空间的玻璃温室。主人公万秀费心为自己打造了两耳不闻家务事的个人乌托邦,将自己从家庭生活中彻底剥离。妻子美莉说他是“植物人”,既指代他的园艺爱好,也戳破了他的家庭处境。
因为没有实权,他才醉心于角色扮演,维护最表面的中产美好生活和家庭团建仪式,一厢情愿地召集家人抱在一起。而失业撕毁了所有的奋力伪装,我们看到他搞不清楚家庭的日常开销和资产负债,跟儿女的关系也不怎么熟。
家庭最大的话事人,是那个看似嗲声嗲气的“娇妻”美莉。如果她愿意,她可以做配合性的角色扮演,但在心里清醒如明镜。她常常出现在丈夫的背后,若有所思地审视着他,上帝什么都知道。
电影中有一个关键的意象,手电筒。儿子怀疑父亲做了坏事,转头告诉了美莉,随后美莉打着手电筒发现了万秀的埋尸场所。她当即决定替丈夫埋守这个秘密,保全有污点也没关系的家的韧性。就像竹子,风过弯腰,之后才能挺得更直。
看起来相当保守吗?但是电影也暗示,这只是她的一种选择。受害人具范模的妻子雅拉,宛若美莉的分身。她知道丈夫失业之后并非真的别无选择,而是沉溺于过去,对现实认知失调。
与美莉不同的是,雅拉无法忍受在沙发上发烂发臭的丈夫。她误入了万秀谋杀丈夫的现场,在一片混乱中开枪打死了丈夫,反正他本来也是要死的。在巨大的情感冲击中她冷静下来,嘲讽了丈夫的软弱,“得了吧,你中了两枪就要死了?”
雅拉杀夫时的服装款式,与第二次旁听丈夫接受警察质询时的美莉,其实一模一样。一红一蓝的对位设计,复刻式的场面调度,频繁的交叉蒙太奇,都指向了美莉和雅拉的同一性。看似毫无关联的两个人紧密相连,互为映照。
在所谓的父权家庭中,反而是妻子的态度,决定了家的命运。这其中还有一个可能的原因,是男性比女性更需要家庭。
电影设置了一个妻子缺席的家庭,受害人崔善出事业顺利,住上了乡间别墅,但妻子却不愿意和他待在一起。他因此感到孤独,酗酒的疯狂程度只增不减。也许酗酒正是妻子离开他的原因,也给了万秀杀害他的可乘之机。
有趣的是,万秀曾经也有酗酒的毛病,还差点在酒后呕吐呛死自己。为了不被家人嫌恶放弃,万秀用了九年的时间戒酒。他用曾经差点杀死自己的方式,伪造了崔善出的死因。回家后他似乎有感而发,恳求美莉让他抱一分钟。
也许归根结底,万秀美其名曰为“我们的家”而打的仗,只是因为他没有办法承受失去家庭的代价。
《无可奈何》对男性尊严的展现,以万秀与儿子的关系为基石。
万秀的儿子非他亲生,父子关系的关键转折点,发生在万秀发现儿子偷拿手机和私自藏烟的时点。他几乎在一瞬间对儿子产生了男性同性社会性欲望,即通过共同犯罪和烟酒消费品增进了连带感,同时弥补了因失业而失落的男性尊严。
当然,这种男性尊严很快被证明是虚妄的。正是他背着美莉把烟还给儿子,才导致儿子偷偷出来吸烟时,目睹了他打算用电锯分尸的现场。虽然没有看真切,但儿子之后的噩梦里总有电锯的声音,这才告诉美莉父亲的所作所为。
电影中男性之间的交际,都多多少少包含着男性同性社会性欲望。但这种连带感不管多么深切,都逃不开互相给对方当爹的权力色彩。万秀与受害人具范模的关系,是典型的例证。
他们有太多的相似点,既是同行业被裁的倒霉蛋,也都有经济实力上女强男弱的前史。除此之外,他们还有相似的出身。万秀的父亲参加过越南战争,具范模是前海军陆战队员。他们本身的男性尊严就更强一点,失业之后落差更大,绿帽焦虑也更严重。
万秀在蹲点具范模时,就与他产生了共情,甚至不忍心让他发现自己被戴绿帽。但到了杀人的当口,他却板起一副居高临下的说教嘴脸,指责具范模不听妻子的话改个行或者把房子卖掉。
讽刺的是,万秀的说教也正是自己的问题所在。原来权力感作祟的时候,人可以亲手模糊掉自己的面目,站在没有任何负累的真空,要求相同处境的人做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
而万秀与受害人崔善出的关系,直接点出男性同性社会性欲望的核心——它本身就建立在相互倾轧的基础上,认同这套游戏规则的人,也要接受自己随时在父亲与儿子的站位之间轮换。
他们二人以酒结缘,也以酒结恨。崔善出见证了万秀把男性尊严抛到尘埃里的时刻,即万秀为了获得工作,在厕所向崔善出的上司下跪。崔善出为帮上司解围当面挖苦了他,回过头又施舍给他一杯威士忌。
万秀本来也许不是非杀崔善出不可,在崔善出答应帮他内部推荐的时候,万秀脸上明明露出了欣喜的表情。但在其后,万秀不小心出言冒犯了崔善出,被迫一口气喝下“深水炸弹”。这时候,酒作为权力意志的载体,直接释放了万秀的杀意。
电影中万秀杀害崔善出的方式,比其他人都更残暴。他刻意营造出崔善出酒后呕吐呛死的假象,大有泄愤的意思。
所谓男性同性社会性欲望,是将女性排除在外的男性尊严建设工程,电影毫不留情地指出了它的虚妄本质。更为讽刺的是,在导演朴赞郁的电影中,那些失落了男性尊严的男人,往往表现得像退行期的婴儿,在女性身上寻找安抚奶嘴。
在《无可奈何》中,朴赞郁更新了他的暴力美学系统,除了一笔带过的杀人动机。一个失业的中年男人,缘何变成连环杀手?朴赞郁不打算解决这个问题,他更在意如何把杀人方式做得仪式化,展现他浓重的恶趣味。
作为非职业杀手,万秀的整套杀人流程被呈现得巨细无遗。
他的职业身份帮他招募和筛选杀人对象。因为他完全知道造纸行业的人工坑位有多么紧俏,什么话术和手段可以吸引到和他一样迫切的求职者。值得一提的是,他通过纸质杂志刊登招聘信息,通过纸质邮寄的方式接收简历,利用这个没落行业的传统性逃脱警方追踪。
他的园艺爱好塑造了他的杀人方式。比如他会穿园艺服杀人,这样埋尸可以减少别人的怀疑;他选择个人常待不会被打扰的温室,作为分尸的场所;他在进行抛尸前不会用电锯分尸,而是用熟悉的修整盆栽的方式,把尸体用铁丝箍成穿山甲蜷缩起来的样子。
观众因此会注意到,造纸与园艺充满了暴力。造纸行业在根源上要追溯到砍树毁林,不具备足够的道德正当性。与园艺有关的一切都是为了彼消我长,必要的时候拔除争夺营养的杂草,还会用其他有机生命体堆肥。
《无可奈何》是适合呈现人性复杂的电影,因为杀人者和杀人对象是同一种人,每个受害者身上都有属于万秀的一部分。但观众在观看万秀杀人的过程中,不会产生那种“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的命运悲戚。
归其原因,朴赞郁对整部电影的处理非常游戏化、卡通化,产生了与现实间离的效果,阻隔观众进行情感投射。杀人过程中总有意想不到的黑色幽默插曲发生,或者有一个新的麦格芬出现分散观众的注意力。
电影中随处可见的隐喻代替了观众的道德评判,苹果树、蛇、牙痛、海浪……象征着万秀和良知激烈的斗争,在生存和道德之间此起彼伏的焦虑。
朴赞郁也没有像2005年的原版电影《职场杀手》那样,特意强调万秀在杀人后的自责和悔恨。他的处理方式有种后现代主义的迷乱,比如将埋尸和梦境进行超现实的快剪,仿佛犯罪只是很恍惚的一瞬间。
只有在结尾处,朴赞郁才赋予了观众道德转圜的空间。万秀最后铲除了所有的竞争对手,得到了理想公司的理想岗位。这是造纸工厂里唯一一个留给人类的岗位,主要作用是监督机器干活。
造纸工厂的关灯系统,是对万秀未来命运的重要隐喻。因为机器不需要灯光,只有人类需要。万秀进厂的第一件事是开灯,俨然是不属于这里的外来闯入者。画面中他每走过一个地方,灯光就在他的身后熄灭,直至最后黑暗吞噬了他。
紧接着的镜头快速转到了森林里,挺拔的树木被强大的机械折断成工业消耗品,木屑四处飞扬,毫无还手之力。人类本就是与植物一般的自然存在,挥动斧头斩杀别人的同时,不要忘了自己也在被更高的力量砍脖子。
人类的自相残杀,终究只是徒劳。
撰文:布里
策划:看理想新媒体部
配图:《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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