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鲁:施予者的伦理——再看《日掛中天》| 电影法门

快播影视 内地电影 2026-01-14 23:00 1

摘要:《日掛中天》于平遥影展举办国内首映后,我写过一些评论。我认为在电影领域原创性稀缺的年代,这部片子是富有原创性的,所以它很难得。《日掛中天》深入探索了我们精神领域的某些死角,揭示了人心幽暗不明的地方,而对于难以揭示之处的打开,本身就是一种对人的关怀——关怀是一种

葆树替美云主动承担罪责入狱后,他与美云也从情侣变成了施恩者与报恩者的关系。《日掛中天》(2025)剧照。资料图

《日掛中天》于平遥影展举办国内首映后,我写过一些评论。我认为在电影领域原创性稀缺的年代,这部片子是富有原创性的,所以它很难得。《日掛中天》深入探索了我们精神领域的某些死角,揭示了人心幽暗不明的地方,而对于难以揭示之处的打开,本身就是一种对人的关怀——关怀是一种能力,就像发明了一种针对疑难杂症的新药。

《日掛中天》的院线之旅已结束,仍然有朋友和我讨论它。几个月来,相关争论太多了,我所了解和记忆中的细节被各种交锋的话语缠绕与覆盖,竟变得模糊起来。

此番在电影院重看后,我的评­价仍然是,这是一部文化品格很高的电影。它没有提供太多浅层的观赏愉悦,它呈示的乃是人生苦境,让我们尝尽人间的苦味,却不是传统的卖惨苦情戏——我相信创作者的趣味绝不在此。《日掛中天》带领我们去认识人生和人性,去辨别深层的精神事实,从而发展我们共情的能力。

它的剧情很是惊世骇俗——作为背叛者的女子最后却将施恩者(前男友)刺伤,而影片显然对前者施以同情。辛芷蕾扮演的美云和张颂文扮演的葆树是一对情侣,在一起交通事故中,两人因为慌乱逃逸了。驾车者是美云,同车的葆树为保护心爱之人,主动承担罪责,替她入刑数年。两个人的悲剧命运从此开启。美云在葆树服刑期间离开了对方,后和冯绍峰扮演的其峰恋爱并怀孕。在她孕检的当天,遇到了出狱后重病在身的葆树。美云带着深深的内疚和葆树继续交往,希望能救赎自己。悲观的葆树让美云的生活愈加艰难,在影片最后,葆树将美云替他缴纳的医药费还给了对方,决定就此告别。匆忙赶来车站的美云在厕所中流产,她在绝望中找到葆树,问他是否能够原谅自己,葆树拒绝回答,沉默离去,情绪激动中,美云拿刀刺向了葆树。

葆树惊恐地看着美云绝望的脸,两人相拥而泣,影片结束。显然,在最后一刻,葆树共情了美云。他似乎隐约感到自己低估了美云所遭受的痛苦,那时的他尚不知道美云就在几分钟之前,在车站的厕所里,刚刚悲伤地冲走了自己的婴儿。影片予人痛彻心扉之感,它说出了之前的影片都没有说出的东西。这部电影是关于人类生存状况的一份深刻的报告。创作者从超越之处为尘世打光,因此才映照出世间的狭窄与逼仄。它呈现的不是一个伦理的困境,而是一个伦理的绝境。而这个绝境是如何产生的?

我记得在平遥首映的现场,能容纳五百人的“小城之春”影厅满座,观众们聚精会神地观看,结尾时电影院爆发了整齐的掌声。《日掛中天》其实是一部比较沉闷的影片,我欣慰于它得到了大家认真的对待,创作者的表意被观众接收到了。了解电影接受状况的人会知道,并非所有影片都有这样的幸运,那个影厅营造了一个很好的气场。

因为出演《日掛中天》,辛芷蕾获得威尼斯影后。我相信那天观众不仅仅认可了辛芷蕾的表演,演员的表演毕竟是在影片的叙事中完成的——是什么样的故事让她产生了信念感?接着出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尽管大家从感性上都深深地认同片中的人物,但当大家离场,对于影片尤其是结尾那场戏的人物行动的解读,却各不相同。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影片成功的地方——它让我们与人物内心产生一种深刻的接触感,同时也给出了一个多元的解读空间。

关于美云的道德状况,很多观众也许并不清晰。导演说他们在选演员的时候会问——如果你是美云,你有可能选择离开吗?如果对方持坚决否定的态度,基本就会弃用,因为用了她也没法演。辛芷蕾当然是从某个角度认同美云的选择的。那么问题来了——在别人替她受罪的日子里,她抛弃了对方,她究竟是怎样的人?影片中也有美云的自辩——葆树的母亲每天哭泣,而美云其实才是该坐牢的那个,但她不能说出这一切,这让她近乎崩溃,因此逃离了。对于有的人来说,这个说明也许足够了,对于更多的人来说,这个说明还不够。电影若要说清楚美云这个人物的道德面貌,似乎应该在前面有更多的情节交代——然而并没有。

在平遥的几天里,我和导演交流颇多,从平遥城外到古城墙内,甚至走路时也在分析这个关键的情节——那最后一刀的逻辑何在,美云离开葆树的心理动机究竟是怎样的。在导演的设定里,美云并非传统女性,在她和葆树的关系里,她对于爱情的考量是很重要的,葆树入狱后他们的关系就变成了施恩者与报恩者的关系,这是对恋爱关系的破坏。但对于一般观众来说,即便如此也不足够。导演说,你有没有考虑过这样的场景——

有一天,美云去探监,但是去晚了。一般探监时长半小时左右,葆树一直在那里等,但对方迟到了二十多分钟,在还剩下几分钟的时候匆忙赶到。葆树看了她一眼,拂袖而去,虽然还有几分钟,但他不见了。对于这个男人来说,美云是他唯一可以期待的人,他会把关于她的任何事情放大。但美云也不容易,她本来就生活艰辛,也许是刚解决完了一桩麻烦事,然后匆匆一路转了几趟车赶过来,提着给他买的东西。这种场景对于两人关系也是破坏性的。“一个是身体在里面坐牢,一个是心灵在外面坐牢。”

我不知道导演设想的以上场景为何没有呈现,无论如何,在影片最后,我们只知道它留白了。也就是说,导演在不该留白的地方留白了。这算不算一个叙事的缺陷呢?

我认为这里有点反常规的留白是有意义的,它其实出了一道考验我们同情力和理解力的填空题。它考验的不仅仅是我们对这个角色的理解,更考验我们在日常生活中对他人的宽容和理解力。它要求我们判断,美云离开了葆树,是否就必定在道德上判其死刑?我们是否能像影片最后一场戏中的葆树那样,虽然美云遭受的很多东西他并不知晓,但基于之前的爱和了解,他在被刺后仍然能够很快共情美云的绝望。很多观众似乎做到了这一点,但我认为那是辛芷蕾的表演带动了大家,更是一种富有感染力的表演带来的表面结果,是它让我们放弃了简单的道德审判,似乎变得富有人性了,但我不能确定每个人的理解力和同情心是否真的都跟上了。

影片的这种设定一度让人怀疑创作者的伦理见解是否恰当。在谈话中,导演似乎对此也是小心翼翼的。影片显然是同情美云的,而且认为美云的故事值得用一部电影来讲述。不过,影片在叙事上并未让美云获得道德自洽,其实也是将她置于一种道德的亏欠状态中。她逃脱了外部判决,却处于一种内在法庭的自我审判中。在回忆和其峰交往意外怀孕后被要求打胎的往事时,美云说当时的心态是认为自己活该,就配得到这样的结果。可见她在生活中也会是自我惩罚的心态。

当她再次怀孕并去医院孕检,医生说胎儿还没有发育出胎心,这时候她遇到了出狱后住在癌症病房的葆树。她先是仓皇躲避,后来还是决定前来探望,两人重新纠缠到一起。葆树出狱后,并未向她寻仇,他默认了自己遭遇的一切,就像默认自己遭受了一场“自然灾害”那样。最浅层的理解是——美云等于“霉运”。在美云探望他之后,他仍然试图躲避,躲到了一个出租屋里。当美云在出租屋中再次找他时,他愤怒了——你不是要帮助我吗?那我直接搬到你家里去住可以吗?我认为是美云试图挽回和赎罪的意识激怒了葆树,这时的葆树执着于他对于自己命运的解释,平静地沉溺于一种破碎感和悲剧感中,对方要赎罪的想法对他造成了严重的打扰。

美云孕检时遇到了出狱后身患重病的葆树,两人重新纠缠到一起。《日掛中天》(2025)剧照。资料图

按照一般的世俗逻辑,内心的郁结导致重症,这重症里有美云的错,而不可治愈的恶疾意味着美云的不可救赎。美云试图挽回的想法,弱化了葆树命运悲剧的重量。他拒绝穿美云给他买的新衣服,这是特别符合他的内心世界的,如果他接受了对方的馈赠,就会淡化自己的悲剧,他显然对于自己的人生有着十分固定的见解。美云试图重建他们的关系,葆树对此一定是强烈排斥的。有一天他跟美云说,我们这样什么时候能好?美云说,等你好了,我就好了。葆树说,如果我好不了呢?这其实是整个叙事的关键所在,在葆树的认知里,他已经被摧毁了,他是永远都不可能好的。

这时候导演让正在锻炼的一群老人做着夸张的动作,整齐地从他们身边经过——这是一个富有幽默感也非常有效的表意段落。我认为它传达了这样的意涵:哪怕葆树并未患病,人生本身就是一个走向衰老和死亡的过程,一切本是虚空,造物主并未让葆树单独受苦。所以,美云说,就这样一天天地过下去,不行吗?

这一幕是影片两个极为深刻的笔触之一,它散发着形而上的光芒,关乎对人生的终极理解。但这显然是美云的一厢情愿。另一个深刻的笔触是结尾美云刺向葆树,这也是影片的高潮部分,观众为这一幕所感染,但也对此众说纷纭。这一刀背后的动机当然是复杂的,我认为当时的美云处于生活彻底失控后的非理性状态,这一刀就像她强行给深陷麻木冷硬状态不能超越的葆树喂饭时打了对方一记耳光一样,它们似乎具有相似的逻辑。它如同棒喝,希望对方从一种悲观的执念中转身。而美云本人却陷入了自己的执念,她太想将自己赎回来了。然而,刀刺和巴掌不同,这个动作过于强烈了,乃至事情已经发生了质变。

葆树的决然离开使美云彻底失控,再度流产后的她拿刀刺向了葆树。《日掛中天》(2025)剧照。资料图

我一直认为导演在潜意识中以某种神秘的因果结构叙事,尽管导演未必认同我的想法。我曾在《看不见的因果》中写道:“在影片开始时的孕检中,胎儿被证明发育得比较小,而且监测不到胎心。影片同时展现了美云的生存艰辛,她在不景气的行业中艰难维持,她的新恋人其峰是感情破碎但尚未离婚的男人,最终证明他靠不住,这让美云焦灼万分。而与葆树的相遇,也显示了她由来已久的愧疚。这个胎儿就是在各种这样的负面情绪下发育的。”

胎儿的检测情况影响了美云的行为倾向,她被动地失去了第一个胎儿,后来又怀孕了,这对于她的生活态度是有促进作用的。尤其是第二次孕检时,孩子有胎心了。美云有可能是回避型人格,是胎儿让她变得积极起来。她也积极地帮助葆树走出困境。然而,她越努力,葆树越是排斥,就好像她的努力能让葆树身上的癌症消除一样,葆树明显地感到不适。

按照之前她和其峰的对话,我们有理由推测她也许有为了这个胎儿——当然也为了自己的人生——赎罪的心理成分。但她无法完成这一切,尤其是经济上的艰难,削弱了她的责任能力,加剧了她命运的下沉。及至最后葆树不辞而别,她心乱如麻,紧张地赶到汽车站送行,她的胎儿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流产了。她把血擦干净,恍惚而急切地在车站里继续寻找葆树。而葆树沉浸在自己的命运里,对于对方承受的一切毫无觉知。美云受前事的影响,遭遇了她的因果,她已经失去了两个孩子。这样的惩罚和人生悲剧是否能消除一点自己犯下的罪过?我认为这正是那句“你能原谅我吗”的潜台词之一。

作为编剧的蔡尚君和韩念锦对最后一刀的解释是“向善的一刀”,美云想赎罪,想让自己更多地承担道德义务,希望一切都好起来。我认同这个说法,同时认为这一刀里面层次繁多,其中包含了美云的怨恨,而怨恨中也可以包含多种层次,比如在失去一切的极端虚弱时刻,可能产生的对于葆树的强烈需要。葆树的决然离开很像是自暴自弃,这一切加剧了美云生活的失控状态,她在非理性的迷乱中,试图阻止这个让她失控的力量,甚至有点禅宗“棒喝”的意味——然后就发生了那血腥的一幕。

以上是我对于那一幕的理解。我身边也有朋友认为,美云的一刀是出于极端的想法,她想让自己重新犯罪入狱,以获得救赎。对于这一解读的对错,我不是很确定。但我能感受到影片的确给予解读以宽阔的幅度,而影片在生命自觉方面,还会给予我们更为重要的启发——

葆树(宝树)这个名字显然寄托了创作者对于他的好品质的肯定。我记得在和蔡尚君导演的交谈中,他说,这部影片讲的是三个普通的好人的故事。什么是普通的好人?也许他们有一些善良,也能够给予爱,但是这样的爱都是红尘小爱,纵然葆树为人坐牢这件事已经超越了常人之爱的规模,但他需要回报,不能回报则心生怨恨,说明了这仍然是一种凡人之爱。葆树的疾病里有美云的罪孽,同样也有自己的怨念。影片中有一段对话,葆树说到自己在狱中腹部总是硬邦邦的,医生检查却一切正常,监狱管理人员有经验,认为是他没有成功疏解内心的问题。

影片对于葆树绝非批判,他是一个难得的好人,但他是教具,让我们认识到了人的道德的有限性。做凡人是我们的命运和必然,何况葆树是我们凡人中相对好的一个。在影片最后,葆树自身处于艰困的境地,仍然将美云代付的医药费还给了美云,让她养育孩子,自己则决定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不再给对方增添麻烦,他的付出是巨大的。也许这个付出加强了他作为施予者的地位,但他毕竟是付出者。在车站,美云问他能原谅她吗,他作为凡夫俗子,能做的已经都做了。“他已经给不出来了。”导演说。

在北京首映时,演员陈建斌认为《日掛中天》讲述的是“红尘中的男女不得解脱”的故事,这是所有评论中最为准确的评价。普通人哪怕秉持最良好的意愿,彼此深爱和互相给予,仍然不能保证在关系中必然建立幸福。创作者因为悲悯,对于这个世界的苦难更有洞察力。它以叙事告诉大家:凡人的小爱不足以承担生命的重负。

影片所描述的让人不能解脱的伦理绝境,有时候来自“霉运”,并不仅仅应由当事人的道德状况负责。很多时候,我们并不能成为完整的伦理主体。导演的留白里充满了生活的各种可能性。在美云于生意和生活的捉襟见肘中,环境也是重要的角色,它深入地参与关乎命运的叙事,经常制约人在自己生命轨迹中的自主性。

这部影片因此让我们自省,我们其实是无力去评判另外一个人的。我们对这个世界以及他人的命运是如何运行的,往往缺乏足够的认知,因此我们很少真正具备审判的资质。

这部电影也具有强烈的女性主义色彩。两位编剧说这部影片呈现的不是特定性别的困境,而是人的普遍困境,因此不是从女性主义的角度去创作的。但我仍然认为这部影片非常深刻地揭示了特定性别的困境。美云在车站流产后提着一塑料袋食物去寻找葆树的过程令人心碎,那个场景本身包纳了深刻的性别内涵。那一幕给予了男人以启蒙——很多时候女性并不能和男性承担相同的伦理重量,我们在这个方面经常缺乏周到的考量。

道德层面的不堪重负与经济上的艰难,加剧了美云命运的下沉。《日掛中天》(2025)剧照。资料图

《日掛中天》在多伦多放映的时候,一位女性观众告诉韩念锦,观看过程中他的丈夫一直在哭泣。韩念锦女士很想知道个中原因。我猜测这位多伦多男士也许是为曾经的认知盲区而悔恨吧。

在《日掛中天》之前,我从未在文章或书中描述过蔡尚君导演的影片,他拍的影片不多,而且有的已经拍成,却迟迟没有上映,在我眼里,他作为电影作者的面貌并不清晰。《日掛中天》则有着可以辨识的作者性,导演内心深处的精神信念,深刻影响了影片的叙事倾向。或者说,他所处的文化体系让他获得了更为深刻的洞察力,增加了叙事的深度。记得他在和我的谈话中说到人生八苦,所谓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等,以此对应影片中的苦难。他似乎是一个有自己的表达体系的人,特别的文化修养给予创作者评价世界的尺度。透过葆树这个人物的行为方式,我们在一个概念的映射下更能看到它的性质和意义,那就是佛教中的“无相布施”——一种不执着于自己作为行善者的身份的施予。当我们用“无相布施”这个词语来照耀葆树的行动,我们就更能看到这个电影人物的内涵所在。

的确,人是有限的,人不能依靠自己的力量成为别人的救主,也无法依靠自己的力量获得完全的幸福,因此,我们不能依赖人。那我们又能依赖谁呢?影片似乎逼出了一个超越的维度。但反过来想,这部影片毕竟是由人创造出来的,是人秉持着严肃认真和不偷懒的态度,对自身境遇的观察和描述,因此这仍然是人文主义的成果。当导演和其他创作者们一起创作出这部影片,我们可以看到人的自觉性所能达到的程度——自觉带来了希望,带来了人类自我理解的新能力,我从这个角度来确认这部影片的非凡价值。

王小鲁

责编 邢人俨

来源: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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