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想象中一部以音乐家为主角的纪录片，应该很容易出彩。换成作家，就算他的生平故事饱满得足以撑起一部悠长的电影，也是会以他的创作生涯为线索的单通道输出吧？所以，那部颇受好评的纪录片《赫尔曼·黑塞的漫长夏日》，将赫尔曼·黑塞酷爱的古典音乐作为辅线，由或悦耳或震撼的音乐

《隐者山河》是一部聚焦作曲家陈其钢的纪录片。

想象中一部以音乐家为主角的纪录片，应该很容易出彩。换成作家，就算他的生平故事饱满得足以撑起一部悠长的电影，也是会以他的创作生涯为线索的单通道输出吧？所以，那部颇受好评的纪录片《赫尔曼·黑塞的漫长夏日》，将赫尔曼·黑塞酷爱的古典音乐作为辅线，由或悦耳或震撼的音乐贯穿始终，画面和声音互为表里的双通道输出，使得这部片子具备了双重之美。

陈其钢是享誉世界的当代华人作曲家。哪怕以我知道的陈其钢作品接续起《隐者山河》的声音通道，电影的悦耳效果，想必，不会亚于《赫尔曼·黑塞的漫长夏日》。

初听陈其钢的作品，是从他为大提琴和乐队而作的协奏曲《逝去的时光》开始的。谁会听不出陈其钢在这首作品中移用了中国古曲《梅花三弄》旋律线条？可是，不一样的人生历练尤其是拜梅西安为师的那段经历，让我们在《逝去的时光》中听到了陈其钢娴熟的西方音乐技巧，更听到了作曲家的梳理和回应，关于从《梅花三弄》延绵至今的中国文人对时光流逝的感慨。当然是马友友和王健两位华裔大提琴演奏家的版本最能演绎出陈其钢投射到《逝去的时光》里的心声，可是我们在电影中听法国大提琴演奏家戈蒂埃·卡普松演奏的三两句，琴声里那一唱三叹的痛惜感真叫人不由自主地击节叫好：陈其钢已经为中国音乐走上世界舞台找到了密码。

从《逝去的时光》起始，顺着他的为钢琴与管弦乐队而作的《二黄》、为双簧管与管弦乐队而作的《道情》、为小提琴与管弦乐队所而作的《悲喜同源》，再到《如戏人生》，配合以隐居在浙江遂昌黄泥岭村躬耕书院的陈其钢娓娓道来这些作品的成长记，就已经是一部到位的音乐家的人生故事。或许是陈其钢本人的坚持？就像他在影片开始时一再强调的那样，古典音乐是一群小众衣食无忧之后的精神寄托。若仅仅从他的音乐作品结构这部纪录片，陈其钢知道，成片以后《隐者山河》，就是一部也许只会在小众中激起涟漪的电影。做了一辈子阳春白雪事业的陈其钢，步入老龄后想与更大多数人分享产生自己作品的时代故事？于是，我们闭眼听《隐者山河》，会发现出现在电影中的他的作品，都被导演处理成了碎片，《二黄》、《逝去的时光》、电影《归来》音乐、电影《金陵十三钗》音乐等等，概莫能外。所以，期待《隐者山河》能像《赫尔曼·黑塞的漫长夏日》那样，是一部黑塞喜欢的音乐与黑塞的人生两线并进的展露赫尔曼·黑塞丰富的内心世界的影片，已不可能。可是，放下他最擅长的音乐语言，陈其钢的讲述丰厚得足以与他的音乐作品支撑出一个大大的“人”字，但，依旧是写给小众的“沉思录”和“惘然集”，我以为。

难道，陈其钢不知道在公众眼里他职业生涯的高光时刻是哪一段吗？难道，他不知道他的人生中哪一章节是最能让公众动容的吗？可在电影中，他几乎没有提及自己作为2008年北京奥运会音乐总监的这件往事，以及痛失爱子的悲恸。

出乎意料的是，与我同一场次观看《隐者山河》的观众，没有一个像看其他电影那样字幕刚刚升起来就纷纷离场而去。几乎坐满一间放映厅的我们，在次第亮起的灯光里默无声息地听完了由陈其钢词曲、陈小朵演唱的片尾曲《梦圆》，才离席而去。我不知道大家没按“常规”行事的原因，而我，是被《梦团圆》之前由陈其钢自己作曲、自己吟唱的苏东坡《念奴娇·明月几时有》，击碎了坚硬的防备心理，正在泪流满面。

不知道有多少歌者演唱过苏东坡的这首词，可与陈其钢的吟唱相比，他们所唱，均是苏东坡的表面文章；而陈其钢的吟唱，尤其是几处停顿几处留白，皆为“十年生死两茫茫”的苍凉，而这，是一位音乐家在以他的方式告诉我们，音乐的意义。

所以，听陈其钢娓娓道来他的学业之难、创作之苦、成功之快和家人渐次离去的苦痛，固然能得到与《隐者山水》同频的快慰。但陈先生怕是更希望能够以出现在电影中他作品的片段为导引，引导喜欢电影的观众继而去欣赏他的音乐，也就是说，讲述人生故事和音乐作品互为成就的这部纪录片，主角本身更在意的，是音乐。因而，近2个小时的电影中，这3个场景最不能错过。

一是，陈其钢在听戈蒂埃·卡普松排练《逝去的时光》时，琴声停歇他走上舞台与大提琴家交流，建议这里那里是否可以慢一点……这何尝不是在建议我们，在听这首写给时光的作品时，以什么样的心态和什么样的节奏才跟得上作曲家的思绪。

二是，陈其钢在听俄罗斯小提琴和中提琴演奏家马克西姆·文格洛夫试奏他的《悲喜同源》时，总觉得演奏家的演绎有不尽意之处，可究竟缺在哪里？词尽之处音乐响起，语言又怎能说得对音乐？陈其钢索性哼唱了一遍那一段旋律……文格洛夫的琴声与陈其钢的哼唱声一对照，我们听到了毫厘之间不一样的音乐之美。

三是，《如戏人生》已经进入到最后的排练阶段，首演和巡演的音乐厅也已预定，陈其钢却自行取消了这一系列演出，给出的理由是“这个音乐没有达到我自己的想象，里边还有不尽人意的地方。我不能允许自己做一件达不到自己要求的事。”对自己作品一向严谨的陈其钢，怎么会将还不成熟的作品拿出来交给乐团排练？真相应该是，排练的过程也是时间流逝的过程，排练《如戏人生》的数月里，越听自己的新作陈其钢越觉得那时的创作理念已被无情的时间淘汰，《如戏人生》需要更新。

无论是在躬耕书院为好学的青年人讲课，还是在北京国家大剧院为获奖的年轻作曲家颁奖，长篇大论或精粹发言的间隙，陈其钢都会情不自禁地陈述他的一个观点： 今天这个时代和过去任何一个时代，是完全不一样的。我们不能停留在过去，不去意识到时代正在发生巨大的变化。古典音乐，包括20世纪的现代音乐都是已经过去的东西。作为一个创作者，不要总停留在过去的东西里，而是要做好自己，因为我们要写的是自己的心灵之声——成功的创作者都希望后来者能够驻足在自己的作品里，越久越好；陈其钢却鼓励年轻人，随时代前行。这，就是陈其钢没让自己的作品整乐章整乐章地出现在电影里的用心所在吧？

只是，敢于舍弃的年轻人还应该听到陈其钢的这一句叮嘱：无论世间如何嘈杂，都要平心静气地谛听自己的心声，并为之而创作。

来源：我是吴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