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据我所知,这个片子很早就已经拍完了,22年的时候入围了鹿特丹,拿了评委会特别奖,在鹿特丹口碑就非常好,后来23年的时候,在大陆有过好几次小规模的放映,很多人夸,豆瓣评价也很好,四星居多。
那个年代到处都是凶手,到处都是死者,本质上这个巧合、这个答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朵乌云来自于1966。
本文作者/小哥
写在前面
今晚写一部昨天刚上映,但很多朋友可能都还不知道的国产佳作——
《再团圆》
据我所知,这个片子很早就已经拍完了,22年的时候入围了鹿特丹,拿了评委会特别奖,在鹿特丹口碑就非常好,后来23年的时候,在大陆有过好几次小规模的放映,很多人夸,豆瓣评价也很好,四星居多。
我们同事 23 年也去看过,回来赞不绝口,说编剧高临阳有一种让人羡慕的才华,还说它是关于“那十年”的电影的另一种能过审的拍法。
然后,这个片子就消失了,直到时隔两年后它再出现,少了几分钟,没什么预兆,更没什么宣传,突然空降了在了12月23日这个工作日档期。
昨晚我第一时间去看了,虽然应该相比鹿特丹版本少了一些内容,但这个版本已经足够让我称它为“一部厉害的作品”,也足够把它放进我们十佳的盘点里面,至少前五的位置。今年剩下的片子我们也都看了,这部大概率也是最后一部国产十佳了。
片子非常短,只有90分钟,但导演\编剧(都是同一个人)在里面凝练了非常高的信息密度和叙事效率,用了一种巧妙甚至有些幽默的切入点,把2019和1966完成了相连,全片没有任何台词画面提及了那十年,但你又会感到它无处不在。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观影体验,希望大家不要错过。
正文
我先回答,这个片子最核心的问题,它是如何在片子里加入那十年的。
这是一个2019年背景的现代故事,讲述一对在丧偶后重组的老夫妇,开始讨论自己的身后事,二人的分歧发生在讨论是否要按老家的规矩夫妻合葬的时候。按理是他们俩人合葬,但他们各自本都有早逝的原配,各自都有孩子,谁与谁合葬,活人有感受,故人有念头,成了一个难解的题。
但编剧好像在一开始就试图去模糊二人对于这个矛盾的动机,呈现出一种双方不言说,但很统一的凝重。
里面有很多细节写得非常好,比如去表现妻子因为这个矛盾而对丈夫态度的变化,编剧用了贴膏药这个细节——每天睡前妻子都会帮老伴贴背上自己够不着的膏药,妻子很细心,每天都会先把要贴膏药的捂热,再贴上去,贴完还会像哄小孩一样一边拍一边吹气、捋平。
在这个矛盾进一步占据二人关系的时候,妻子就变得随意起来,贴上便完事了。
按照惯性思维,观众会下意识觉得二人的不满,来自于一种类似吃醋的动机,编剧也在一开始利用了观众的这种思维,发展了文本上新的疑点——老头一直在想办法解决,也找到了解决的办法,托人做了一个四人位的骨灰盒,打算干脆四人夫妻合葬。那如果只是吃醋,事情到了这里应该也得到了妥善的解决,但两人的生活氛围反而更凝重了,有了更多欲言又止的时刻。
好像是他们都背负着同一个秘密,却没人敢点破。
这里还是用了贴膏药的细节,第三次贴,只有老头自己,怎么也够不着,妻子背对着他,装作自己睡着了,这里宋晓英和李雪健两位老戏骨的表演真的非常厉害,因为完全要靠他们的表演,让观众察觉到这里的妻子不是生气,而是因为某种不敢说的东西,无法面对丈夫。
当四人合葬的决定作出来之后,反而好像是来了一块不能被言说的乌云一直笼罩在这个家庭里,观众的观影“趣味”也就成了去一步步发现这块乌云到底来自于何处。
其实熟悉那段历史的朋友,应该看到中途就能猜出来了,因为线索一直是有的。
比如老人提到自己妻子的死因,那十年他被下放山区“教育”,留在山西洪洞的妻子不愿离婚和他划清界限,最终被迫害致死。
老友聚会时,妻子的朋友提到,妻子的原配丈夫当年如何“打人”,然后马上被捂住了嘴,下一幕就是老头子一个人离开饭桌去厨房躲起来的身影。
更直接的一段是电影靠近结尾的时候,老头子特意晚睡,趁着妻子睡着,去翻了妻子的旧相册,找到妻子亡夫年轻时候的照片,隔天便随便找了个理由带着照片回老家山西,询问当年看到了妻子被批斗的老友,六几年有没有见到过这个男人。”
他的怀疑,同样是妻子的怀疑,所以在知道老伴回了山西后妻子的第一反应,也是去翻了那本相册,发现亡夫60 年代拍的照片不见了,她才终于知道,二人一直不敢说的,其实是同一份痛苦——
她的丈夫是当年参与批斗的“那群人”,他的原配妻子和他都是当年受害的人,虽然电影到最后都没明确告诉我们当年丈夫“打”的人,是不是就是老人的亡妻。但那个年代到处都是凶手,到处都是死者,本质上这个巧合、这个答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朵乌云来自于1966。
整个电影里其实并没有明确的对这些的提及,两位老人也没有直接的冲突,他们甚至比我们见过的大部分老夫妇相爱,但恰恰是因为这份爱,让他们凝重,让他们屡屡欲言又止,在合葬的矛盾上,真正的动机是妻子替亡夫感到愧疚,丈夫怕四人合葬,对不起亡妻,才回山西想问清楚。
所以与其说这是一个两个人的故事,不如说,是四个人的故事。
当我们意识到真正的原因,重新回头去看这个片子,就会发现导演下了很大的功夫为了去表现另外两位“死者”的存在。
这句话也是这个片子的第二个优点,符号意象以及视听语言的设计非常出色。
比如那一张假的全家福。
电影里有一个和故事几乎没什么关系的影楼拍全家福的段落,儿女都没时间来,最后二老只能用一些儿女的老照片,让影楼把其他人都修图P了上去,这某种意义上构成了对这个片子解读方式的暗示——电影就是这张假全家福,不同时间和空间的人,其实一直都在场。
所以你去看电影里每一场二老吃饭的戏,几乎每一场只有他们俩人的饭桌戏,都是一个相同机位的固定镜头,因为那个机位正好可以把他们吃饭的身影照在一面模糊的镜子上,
最后的效果就是他们的头顶还有两个模糊的人头的影子,那是历史的鬼魂。
他们吃饭的时候,总是会有火车的声音飞驰而过,是那种当下已经很少听见的烧煤的老式火车呜呜的声音(60年代很多年轻人大串联扒的都是这类火车),这些声音在那些饭桌戏时像分层的一样,和沉默着吃饭的两位老人无关,好像他们听不到,不受影响,只有戏外的观众能听见,来自历史的轰鸣声。
还有那只一直走丢的猫咪,镜头里总是出现的随风摆动的窗帘,这些我就不展开了,它们既是另外两个魂魄的在场,也是历史的显像。
我用电影的结尾来给这篇文收尾吧。
电影最后,老头子没有从山西带回答案,只是去给亡妻扫了个墓,深深鞠了一躬,没说什么话,只是唱了一首《黄土高坡》,带了一盒老家特产的柿饼,便回了城市。
回来后柿饼被他摆在桌子上,还特意和妻子说今年的柿饼很甜,记得尝尝。但第二天数量并没有少,或许是因为妻子害怕老伴从山西带回的“东西”。
在去好友葬礼的路上,妻子哭着把自己憋闷的东西说了,愧疚,无措,丈夫也哭了,一直安慰“亲爱的,不说了,过去了”——这大概是他在墓前那一个鞠躬后的决定。
最后,柿饼少了几个,电影便结束了。
配图/《再团圆》
来源:3号厅检票员工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