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古天乐与林峯同框,是角色的重逢,也是我们与自己某段时光的照面——电视机前追剧的夜晚,课后与同学争论剧情的中午,所有与《寻秦记》有关的青春碎片,忽然被这束银幕光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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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影院,银幕亮了,熟悉的旋律隐隐响起,身边坐着的不少人,和我一样,似乎不只是来看一场电影——是来见一群久别的人。
项少龙还是那个项少龙,只是眉间添了风霜;嬴政依然深沉,眼里却多了岁月的重量。当
古天乐与林峯同框,是角色的重逢,也是我们与自己某段时光的照面——电视机前追剧的夜晚,课后与同学争论剧情的中午,所有与《寻秦记》有关的青春碎片,忽然被这束银幕光照亮。
电影里,归隐的项少龙再次握剑,面对携现代武器闯入战国的新穿越者。古今碰撞的火花在特效中绽开,但更触动我的,是那种属于港片的节奏与幽默依然鲜活。当项少龙一边闪躲子弹一边吐出一句带着粤语韵味的调侃,观众席传来阵阵会心的笑声。那是熟悉的“港味”,爽快、直接,裹着人情与烟火气。
我看到身边的观众,许多已不再年轻。有人看着入迷,有人偶尔低语。
散场时,灯亮得猝不及防,大家似乎都缓了缓才起身。
过后几日,我刻意关注着票房数字,因为这是情怀兑换最直接的证明。
香港首日破纪录的场次与票房,内地三天过亿的迅猛势头,都指向同一种力量,一代人的集体记忆,在积蓄四分之一个世纪后,找到了一个释放的出口。
我们这代人,在世纪之交与项少龙一同穿越,如今步入中年,带着生活的疲惫走进影院,看到白发隐现的项少龙还在努力插科打诨、扭转乾坤,所感动的确实远不止剧情本身。
那是一种对自身青春的凝望,是确认某部分自我尚未被时间完全带走的短暂慰藉,这是一次完美的“情怀资产”变现——供给稀缺(原班人马,二十五年间隔),需求刚性(特定人群的情感刚需),交易瞬间达成。
然而,当灯光重新亮起,梦境结束,我还有一个问题,盛大的兑换之后,还剩下什么?
一部电视剧,在播出二十五年后,其电影版竟能引发如此狂热的观影潮与票房奇迹。从纯粹的经济学常识来看,这似乎违反规律,大多数资产,无论是机器设备还是流行文化产品,价值都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折旧、消散。
但《寻秦记》却完成了一次罕见的情怀资产逆向增值。
这其中的关键,在于它将抽象且不可逆转的时间,成功地锻造成了一种极其稀缺、且无法复制的核心资源。
这种稀缺性的制造,首先深深根植于一代人的集体记忆之中。
剧版《寻秦记》诞生的世纪之交,是一个特殊的时间窗口。
它是港剧黄金时代璀璨余晖的组成部分,同时又恰逢内地文化市场向港台作品敞开的初期。对于当时的学生和青年观众而言,这部剧连同它所代表的港式叙事、现代思维与古代背景的碰撞,构成了他们青春岁月中一块重要的文化底色。
你可以将其理解为一次情感与记忆上的早期投资。
二十五年过去,当年追剧的少年少女,如今已成为社会的中坚力量,拥有了稳定的收入和强大的消费决策能力。电影版是一次记忆唤醒与情感兑付,它触发的不再是随意的娱乐需求,而是一种带有弥补和追忆性质的、近乎刚性的情感消费。
观众走进影院,支付的票价里,包含了为那段共同拥有的青春时光投票的成分,也包含了一代人在生命历程的特定阶段,对自身文化成长轨迹的集体确认与回望。
与故事本身同等重要的,是演员自身所承载的时间印记。
古天乐、林峯、宣萱等原班人马的重聚,其意义远超演员阵容的延续。他们的面孔和身体,成为了二十五载光阴最直观、最无可辩驳的物证。当年屏幕上的俊朗小生与俏丽花旦,如今眼角已添风霜,气质沉淀为沉稳。这种从青涩到沧桑的可见变化,本身就是一种极具分量的“时间凭证”。
观众在凝视他们时,又何尝不是在凝视自己?
所谓的情怀增值,其本质并非源于作品本身的艺术价值在二十五年后突然飞跃,而是因为它精准地捕捉并商品化了“时间差”所造就的独特心理缺口。
它出售的是一种复合型体验,一半是新的故事,另一半则是通往过去的、私人化的情感隧道。这种资产的稀缺性是绝对的,因为它高度依赖特定人群在特定时代背景下的共同成长经历,以及演员与观众同步老去这一无法人为设计的现实条件。
一旦这一代人老去,或当承载记忆的演员不再能出现,这种增值模式便难以复制。
所以,它是一次性的、消耗性的,其成功恰恰反衬了它模式的脆弱与不可持续。
在全球电影工业技术标准不断攀升的压力下,香港电影最近几年,太依赖于这种模式了。
似乎已经成为近乎本能的适应性策略——通过引入更刺激的视觉奇观和更强烈的概念碰撞,来维持其产品的市场竞争力,更多地是用技术增量来弥补叙事存量的不足。
当最大的卖点从精妙的人物弧光和扎实的戏剧冲突,简化为“古人见到枪械该如何反应”这种概念噱头时,实际上暗示了原创故事发动机的乏力与疲惫。
这并非否定技术融合的价值,而是指出,如果技术喧宾夺主,成为了掩盖叙事创造力萎缩的华丽外壳,那么这种创新就带有明显的保守性和逃避性。
这种创作上的路径依赖,与市场反馈的数据形成了相互印证的闭环。
高达60%的35岁以上观众占比,是一个极具警示意义的信号。它宣告了本次成功的高度定向性,电影牢牢抓住了它的基本盘,即那些拥有二十五年情怀积淀的核心受众。这是一次针对特定情感需求的精准营销胜利。
然而,从产业发展的连续性来看,这同时也是一个关于受众结构危机的强烈预警。它揭示出香港电影目前最可依赖的生产要素之一,依然是过往岁月积累的情怀。
如果将情怀作为主要的、甚至可持续的生产要素持续投入,其边际效应必然会逐渐递减。
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独特的情感印记,对于更年轻的观众而言,剧版《寻秦记》并非他们成长的组成部分,那些令老观众热泪盈眶的原班人马重聚,在他们眼中可能只是一群陌生的资深演员。
年轻观众缺乏这种情感入股的基础,他们与电影的连接,只能建立在最表层的视听刺激和即时性的娱乐体验之上。
倘若电影不能提供超越情怀、真正具有普世吸引力和时代共鸣的新故事内核,而仅仅依靠视效升级和概念把戏,将很难与新一代观众建立深刻且持久的认同关系。
最终可能导致一个结果:老观众随着时间自然流逝而逐渐退出市场,而新观众却未能被有效吸纳,造成文化代际传承的断层。
因此,《寻秦记》电影版的成功与它的设定一样,充满了内在的矛盾性。
它一方面证明了经典IP与情怀资本在当下市场依然拥有强大的变现能力;另一方面,它的成功又清晰地标出了那条看似安全、实则越走越窄的老路。它确实有辉煌的短暂潜力,因为依靠旧日情感纽带和技术混搭,足以在短期内赢得一场战役。
但香港电影真正需要赢得的,是面向未来的整场战争。
这场战争的胜负,取决于它能否从对过往路径的依赖中真正觉醒,培育出既能承接港片精髓神韵、又能与全新时代对话的叙事语言和创作人才,从而跨越代际,构建起不依赖于某一代人特定记忆的、可持续的产业竞争力。
否则,当最后的情怀消费殆尽,留下的或许只是一个曾经辉煌但难以为继的空壳。
纵观近年来的香港电影,尤其是那些瞄准市场的商业大片,我们反复看到同一批资深演员的面孔——古天乐、刘青云、刘德华等人几乎成为了品质与票房的某种保障。这固然体现了他们的专业与号召力,但也已经暴露出一个危险信号——行业在人才梯队上出现了严重的“青黄不接”。
当几位核心演员成为不可或缺的“标配”时,意味着整个生产体系在创意要素的流动与更新上陷入了僵化,新的导演、编剧、演员难以获得同等量级的资源和机会来承担市场重任。
所以,这种依赖,就会使得香港电影的风格和叙事模式也日趋同质化,警匪、动作、怀旧IP成了最安全的赌注,而其他类型的故事则逐渐边缘化。
与生产要素固化相伴的,是文化知识体系更新能力的滞后。
电影中,项少龙试图用现代科技与观念影响古代社会,这是一种戏剧性的降维打击。然而,在现实世界里,香港电影面对全球影视工业的迅猛变革,其自身的知识系统更新却显得缓慢而吃力。
当Netflix、迪士尼等全球流媒体平台以大数据分析观众偏好,融合各国文化元素,不断实验新的叙事结构和视觉语言时,许多港产电影依然舒适地停留在它最为熟稔的领域——那些快节奏的场面调度、市井气息浓厚的对白、以及黑白分明的道德冲突,即所谓的茶餐厅美学。这种风格曾经是港片的黄金标志,但若固步自封,它便会从优势转变为茧房。
观众,尤其是成长于互联网时代、见识过全球精品的年轻观众,他们的审美口味在不断进化。如果香港电影提供的核心价值始终是过去风格的精致复刻,而非与当下时代精神共振的新思想、新表达,那么它的吸引力将不可避免地随时间递减。
若从纯粹的经济学逻辑而言,《寻秦记》电影版对不对得起25年的情怀呢?
答案需要分两层来看。
短期交易和消费者剩余的角度上,它绝对“对得起”甚至“超值”。
对于那批承载着青春记忆的观众而言,电影提供了一次完整的情感兑现体验。他们支付票价,换取了重温旧梦、见证偶像重逢的情感满足,这种满足感的价值远超过票面金额。
这是一次成功的情感套现,将沉积多年的文化记忆资产一次性转化为惊人的现金流。
在这个意义上,市场给出了最热烈的回答。
不过,按长期产业投资和可持续发展的眼光的话,就不一样了。
这一点,要更为冷血一些。
它本质上是一种“非生产性的财富转移”,即把观众过去积累的情感财富,转移成了今天的票房数字,但并没有同步创造出足以滋养未来的、新的核心文化资本。
它消耗的是存量,而非增量的创造。
如果电影行业从此将情怀复刻视为最可靠的成功公式,不断重复这一模式,那么当这一代观众的情感账户被逐渐提空,而新的观众又未能建立情感连接时,整个产业便会面临真正的资产负债表危机。
那么,按照这个逻辑的话,真正的挑战其实不在于如何复制《寻秦记》的成功,而在于如何利用这次成功所带来的关注度、资本和喘息空间,去构建一个能够自我更新、自我造血的现代电影产业制度。
这需要打破对个别巨星和固定题材的过度依赖,投入资源系统地培育新人,接纳更多元的故事与视角;需要鼓励创作团队不仅回望过去的辉煌,更要有勇气直面当下的社会变迁与全球议题,用电影语言进行新的思考和表达。
香港电影需要的,不是另一座建立在怀旧之上的博物馆,而是一个能够不断孕育新经典、让每一代人都能找到共鸣的活力现场。
只有当观众走进影院,不仅仅是为了怀念过去,更是为了看见现在、期待未来时,香港电影才算真正穿越了自身的局限,赢得了下一个时代。
本文作者 | 东叔
审校 | 童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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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综艺星光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