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1978年深秋,北京不少电影院门口都排着长队。许多人拿着搪瓷缸,蹲在冷风里,等着再看一遍那部日本电影《追捕》。灯一亮,观众还沉在逃亡与追捕的紧张氛围里,有人兴奋,有人若有所思。北影厂的于洋,走出影院后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街上慢慢走了一圈,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中国电影,是不是也该拍一部像样的惊险片了?当时的银幕,还延续着“十年动乱”之后的复苏节奏。故事多围绕知青回城、工厂建设、农村变革,人物正气凛然,情节却偏平缓。观众对电影的情感是真挚的,但心里其实也盼着节奏再快一点、情节再紧一点。正是这种气氛,给了于洋一
1978年深秋,北京不少电影院门口都排着长队。许多人拿着搪瓷缸,蹲在冷风里,等着再看一遍那部日本电影《追捕》。灯一亮,观众还沉在逃亡与追捕的紧张氛围里,有人兴奋,有人若有所思。北影厂的于洋,走出影院后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街上慢慢走了一圈,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中国电影,是不是也该拍一部像样的惊险片了?
当时的银幕,还延续着“十年动乱”之后的复苏节奏。故事多围绕知青回城、工厂建设、农村变革,人物正气凛然,情节却偏平缓。观众对电影的情感是真挚的,但心里其实也盼着节奏再快一点、情节再紧一点。正是这种气氛,给了于洋一种隐约的紧迫感:类型片,特别是惊险片,在国产片里几乎就是空白。
有意思的是,真正让他锚定方向的,并不是一场会议,而是一篇刊在杂志上的剧本。
一、
一篇杂志剧本,引出一场大胆尝试
不久之后,于洋在《电影创作》杂志上看到一个剧本,名字不起眼,叫《戴手铐的人》。作者纪明写的是一个在特殊年代被错划的老公安,遭人追捕的同时,还要查出导弹燃料被盗的真相。案情复杂,人心难测,既有“反特”味道,又有现实的阴影。
剧本不是完美的,但故事骨架很硬。更关键的是,这个故事一旦拍出来,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正剧”,而会带上悬疑、动作的色彩。那种在银幕上疾驰、搏斗、斗智的画面,于洋已经能在脑子里拼出一个大概。
回到家,他把杂志放在桌上,让妻子杨静也看了一遍。两人讨论的焦点,并不在于细枝末节,而是一个问题:敢不敢把它做成一部惊险片?在那个刚刚从政治高压中松动出来的年代,这种想法多少带着一点冒险。
厂长汪洋很快成了他必须去说服的人。那天,于洋拿着剧本走进办公室,讲了自己对这个片子的设想——要有追捕,有动作,有悬念,同时人物得扎实可信。他还提到《追捕》在中国观众中掀起的反响,话说得不算夸张,却带着一点笃定:国产片,是可以在不丢掉政治方向的前提下,拍得好看一些的。
汪洋翻了几页剧本,问了两句大概的情节,又看了看眼前这位说话不紧不慢的老演员,最终点了头。剧本交给马林等人把关修改,定名改成了《戴手铐的旅客》,并着意增加了动作和追捕的桥段,保证既符合当时的审查尺度,又能让观众“提得起心”。
那一刻,创作方向算是定了下来。下一道坎,却让于洋着实犯了难——谁来演那个背负误解、又一身硬骨的老公安刘杰?
二、
一波三折的选角:赵联的为难和印质明的坚持
老公安,年纪不能太小,气质要稳,又得能打得起、跑得动,这种人物并不好找。于洋心里最先想到的是多年的搭档赵联。
赵联在观众心里,有一张很熟的脸。《红旗谱》《自有后来人》《海霞》里,他都塑造过正直、刚毅的形象,尤其是《金沙江畔》时在高原拍戏的经历,算得上是拿命在工作。也就在那部片子期间,他的心脏出了问题,拍摄中曾经病发,这在圈子里并不是秘密。
于洋拿着剧本,亲自去找他。“老赵,你看看这个刘杰,合适不?”他坐在对面,神情颇为期待。
赵联看剧本没有很快表态。房间里静了一会儿,他才慢慢抬起头,说了一句:“戏是好戏,就是……动作戏太多了。”话说到这儿,他停了一下,又解释说,心脏的毛病没法完全放心,真要整天奔跑、打斗,既担心拖累剧组,也担心身体扛不住。用替身固然可以,但那样一来,人物的气口、节奏感都会打折扣。
气氛一度有些凝滞。赵联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演刘杰不合适,但有一个人挺合适的——印质明。”
这个名字,于洋并不陌生。印质明出道于长影,几年间在《虎穴追踪》《国标十点钟》《铁道卫士》等片里陆续出演公安、侦察员,被观众戏称为“银幕公安专业户”。他身上那股不紧不慢的干练劲儿,确实和刘杰有几分神似。
于洋看到了希望,很快就把剧本送到印质明手上。印质明读完,又琢磨了一阵,给出的答复却有点出乎预料。
“刘杰我不太想演。”他态度平静,“魏子恒这个角色更对我的劲。”
魏子恒,是片中的男二号,身份复杂,既有正派的一面,又有摇摆的一面。对演员来说,这种角色更容易挖掘层次。按常理,于洋也理解他的选择,可难处在于——魏子恒已经找好了人,定的是北影厂刚刚凭《泪痕》拿了大众电影百花奖最佳男演员的李仁堂。
局面变得有点尴尬:首选赵联因为身体原因婉拒,转荐人印质明又只想演男二,而男二的人选已经固定。要贸然换人,得解释不清;不换,又错过了一个适合的演员。
到了这一步,于洋开始感到压力。剧本已经定下,厂领导支持也到位,如果迟迟敲不定主演,整个项目就要往后拖。那时的北影厂,排片、资金、人手都紧张,每一个空档都关系到好几部片子的命运。
说到底,这是一道典型的匹配难题:人物设定、演员身体状况、个人专长,全得算在一块儿。
三、
突发的“换队”:李仁堂的转身与于洋的踟蹰
就在于洋一筹莫展的时候,新的变数又冒了出来。
李仁堂那几年,可以说是“春风得意”。早年在话剧团打磨台词、形体,到北影后凭《泪痕》里的朴实形象,一举拿下百花奖。对许多观众来说,他代表的是“老实人”“好干部”那一路的银幕形象。
正因为如此,当《戴手铐的旅客》定他演魏子恒时,不少人还觉得有点意外:这个角色含有相当的灰度,对他来说是一次转型尝试。李仁堂本人却没有抵触,他甚至隐隐有点期待,想试着跳出“厚道干部”的框子。
局面在他接到另一个邀请时发生了改变——上影厂准备开拍根据茅盾原著改编的《子夜》,邀请他出演大资本家吴荪甫。这个角色,在文学史和电影史里都算分量极重,演好了,足以改写一个演员的银幕定位。
到底选哪部片子?这不是一个轻松的抉择。对于演员来说,能演文学名著里的大角色,理论上是一块难得的“试金石”。在反复权衡之后,李仁堂找到于洋,表示自己希望转到《子夜》剧组,魏子恒不得不辞演。
于洋终究理解同行的选择,并没有挽留得太勉强。但站在导演的位置,他的处境再一次变得尴尬:男主角刘杰没人合适,男二魏子恒又突然空出来,原本的阵容被拆得七零八落。
那段时间,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烟抽得比往常明显多了一些。有人提议再从厂里物色新人,有人建议干脆调别的厂的演员来。每一种方案都不是没有可能,只是都要面临沟通、协调、审批的一连串麻烦。
也有朋友半开玩笑地说:“老于,这刘杰你自己演不就完了?你以前在银幕上,那劲儿不比别人差。”这话起初只是玩笑,但提的人不止一个。
四、
酒桌上的一句话,自导自演的决定落地
真正把这个“玩笑”变成决定的,是一次小范围的聚会。
当时,印质明已经接下了魏子恒。他对这个角色有信心,觉得可以把人物那种表面平静、内心起伏的状态演出来。几位老朋友聚在一起吃饭,既是庆祝项目总算往前走一步,也顺带聊聊后续安排。
酒过几巡,话题绕回了刘杰。有人问:“老于,主角还没定下来呢?”气氛有点沉,大家都知道事情的不顺利。
印质明放下酒杯,看着于洋,说了一句:“你自己对这个人物最熟,对节奏心里也有数,又不是没演过公安。要不,真不如你自己上。”
旁边的赵子岳、里坡也帮腔,语气有点打趣,却不全是玩笑。于洋沉默了一会儿,轻声回了一句:“我这身体刚做过手术,上去能不能撑得住?”说的是前些年做的手术后,体力和状态多少受到影响。
“戏里的刘杰也是个有年纪的老公安,又不是小伙子奔腾跳跃。”有人补了一句,“动作能量我们帮你设计,危险的地方该用替身还是得用替身。”
气氛在不知不觉间松动了一些。自导自演,对任何导演来说都不轻松,但也有一个明显的好处——人物的气质、节奏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一旦拍起来,沟通成本会低很多。
那一晚,桌上的对话不算多,关键就那么几句。于洋后来答应得也干脆:“那就试一试吧。”
就这样,《戴手铐的旅客》的阵容终于定了下来:于洋演刘杰,印质明演魏子恒,再加上其他几位老戏骨分担配角。这一连串“阴差阳错”,看似偶然,实则把每个人推到了最合适的位置上。
五、
拍摄现场:老公安、老演员和类型片的磨合
拍摄真正启动之后,大家才逐渐意识到,这部片子和以往那种节奏舒缓的作品,确实不太一样。
剧组在外景地拍追车戏时,于洋不仅要盯镜头、调度场面,还得自己上阵。那种边跑边回头的镜头,不可能全部交给替身。他虽然年纪不算小,刚从手术阴影里走出没几年,却尽量在安全范围内亲自完成动作,以免破坏角色的完整感。
印质明则在另一条线上发力。他的魏子恒既要让观众产生信任,又要在关键时刻露出真实面目,这个拿捏很依靠眼神和停顿。他多年在“反特”题材片子里积累下来的一套表演习惯,在这里派上了用场。一句台词之前短短两秒的停顿,就足以让观众心里发毛。
值得一提的是,影片的音乐找了当时还年轻的作曲家王立平。他原本更多参与纪录片、歌舞片的音乐工作,这次被拉来给一部惊险片配乐,也是一次尝试。片中那首《驼铃》,旋律简单,却带着一种苍凉又坚定的味道,与老公安奔走查案的气质,意外地契合。
北影厂内部对这个项目也颇为关注。一来题材有点“新”,二来导演自导自演,三来剧组启用的演员阵容,几乎是“老中青”都有。有人担心动作、惊险的比例会不会过重,有人则期待它能打开一个新的窗口。
拍摄中也并非一帆风顺,有的镜头因为动作衔接不好反复拍,有的场景因为天气变化不得不改戏。但整体上,这个片子在紧凑和稳妥之间,找到了一条相对安全的路径。对经历过那个时代的观众来说,这种“略带新鲜感但不让人心惊肉跳”的节奏,恰好符合心理预期。
六、
1981
年的银幕:一部票房破亿,一部评价平平
1981年前后,中国电影市场逐渐热闹起来。新片一部接一部地上,观众的选择多了,眼光也在悄悄变化。
《戴手铐的旅客》上映后,最直接的反馈来自售票口——票房很快突破了“亿”这个数字。要知道,那时的票价还便宜得很,能有过亿人次走进影院看同一部片子,绝不只是“看个新鲜”。观众的反应集中在两个字:好看。
有人喜欢片子里的追捕戏,有人记住了刘杰那种又倔又稳的劲儿,还有不少人提到片尾的《驼铃》。那支歌的传播速度很快,在广播和电视里频频出现,甚至成了很多人年轻时的“背景音乐”。
从类型片的角度看,《戴手铐的旅客》算不上惊心动魄,但在当时,它确实填补了惊险片的一个空白。影片以“老公安被冤追捕”为线索,把个人命运和国家科研安全捆在一起,既有故事张力,又保持了那个年代电影必须遵守的价值底线。
同一时期,《子夜》也先后在各地上映。李仁堂披上西装、系上领带,走进那个充满资产阶级气息的世界。对他来说,这个角色的表演难度并不比魏子恒低。试装时,他对着镜子,多少有些不自在——自己这些年来习惯的,是工作服、军装和土布衣。
拍摄过程中,吴荪甫这个人物的“资本家气”并没有完全被他驾驭住。有评论认为,他演出了认真和用力,却没能把那种老辣、精明甚至阴沉演透。于是,银幕上的吴荪甫,显得稍微“正派”了一点,棱角不够锋利。
《子夜》的整体完成度并不糟,剧组投入很大,改编态度也算严肃。不过,从观众反馈和专家评价看,它并未形成太大的市场反响,更谈不上引发什么现象级的热度。对已经凭《泪痕》确立口碑的李仁堂来说,这是一次并不算成功的转型尝试。
两部片子没有直接竞争,却自然被人拿来对照:一边是自导自演、以公安为主角的惊险片,票房过亿;另一边是改编自名著的严肃文艺片,口碑中规中矩。那年,站在这两条不同路径上的,是同一批演员,却迎来了完全不同的阶段性结果。
七、
后来的人生:遗憾、补课与各自的归宿
如果只看到1981年前后的那一刻,难免会觉得命运带着某种戏剧色彩:一个人转身离开,另一个人被推上前台,结果前者失落,后者风光。
然而往下看,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李仁堂在《子夜》之后,并没有一蹶不振。他重新调整方向,回到更贴近现实、更贴近普通人的角色当中。到了1990年代初,《焦裕禄》里那个质朴、坚韧的县委书记形象,让无数观众动容。1994年的《被告山杠爷》,更是让他拿到了金鸡奖、百花奖双料最佳男演员,演技和人生经验在这个角色里充分融合,算是一次“补课成功”。
从这个角度看,当年选择吴荪甫并不能简单归结为“错选”。那只是一段绕远路的经历,终究逼着他去思考:自己最适合的银幕位置在哪里,如何让观众相信、接受一个角色。
于洋这边,《戴手铐的旅客》的成功,无疑为他在导演岗位上加了一块实打实的“砝码”。他早年以演员身份为观众熟知,如今自导自演也交出了一张漂亮的成绩单。这说明一个问题:导演如果对角色理解够深,又能在身体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亲自上阵,往往能把复杂人物演得更精准。
印质明则几乎是稳稳地站在“专长”上。他在片中饰演魏子恒,把那种半明半暗的状态处理得干净利落。观众看完后,对这个角色既不完全讨厌,也说不上喜欢,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评判,这在当时的银幕形象里,并不多见。
长期看,这三个人的职业轨迹各有起伏,却都没有被一时的成败彻底束缚。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部《戴手铐的旅客》,成为他们事业上的一个重要节点——有人在这里找到新的方向,有人在这里留下了一点若有若无的遗憾。
从中国电影的整体格局看,《戴手铐的旅客》也有其特殊位置。它并不是意义上的“开山之作”,却很典型地体现了1970年代末到1980年代初那种摸索氛围:在坚持主流价值的前提下,悄悄尝试动作、悬疑、惊险等元素,让故事更有起伏,让人物不再只有“黑白两色”。
从1949年新中国成立,到1978年改革开放起步,这中间的电影创作经历了波折起落。《戴手铐的旅客》出现的节点,刚好卡在一个新的起点上。它的票房成绩、观众反馈,给了创作者一个很直接的提示:观众愿意接受类型化的叙事,只要人物真实可信、立场不偏,惊险和动作并不是洪水猛兽。
回头看那一连串选角的波折,从赵联的为难,到印质明的坚持,再到李仁堂的转向,最后归结到于洋自导自演,并不只是“命运捉弄人”的戏码。更严谨一点说,这是在特定时代、特定创作环境下,每个人根据自身身体状况、专业特长和职业规划所做出的理性选择。
只能说,那一年,刘杰这个角色,最终落在了最合适的人身上;而魏子恒,则交给了一个最懂如何在“灰度地带”行走的演员。至于从《子夜》绕出去又绕回来的那位,等到1994年再次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大概也明白,人生的路未必要走得笔直,只要最后能站稳脚跟,前面那几段曲折就不算白走。
来源:副本Z-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