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促成它的是一群学心理学的、学哲学的、在部队扛过枪的年轻人,手里有摄影机,脑子里全是问题。他们不拍英雄,不拍建设,不拍劳动模范的脸。他们拍阁楼里的老鼠、废弃的军营、女人被堵住后发不出来的叫声。十年时间,二十多个导演,拍出了铁幕之下最生猛的一批电影。
南斯拉夫黑浪运动。1961年萌芽,1971年被按灭。
促成它的是一群学心理学的、学哲学的、在部队扛过枪的年轻人,手里有摄影机,脑子里全是问题。他们不拍英雄,不拍建设,不拍劳动模范的脸。他们拍阁楼里的老鼠、废弃的军营、女人被堵住后发不出来的叫声。十年时间,二十多个导演,拍出了铁幕之下最生猛的一批电影。
官方给他们的定义是:"对暴力、道德堕落、不幸、淫乱与琐屑事物的不恰当看法。"他们没反驳。因为这恰恰是他们要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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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卡维耶夫的导演处女作。他大学主修心理学,这份训练决定了黑浪运动的底色:不拍社会表面,拍潜意识。
一个中年来访工程师来到一座工业小镇。他给工人做表演——用催眠让他们在舞台上做出蠢事。舞台下,一个年轻女理发师爱上了他,一个卡车司机在深夜对着墙壁发呆,一个合唱团在礼堂排练革命歌曲。马卡维耶夫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不用台词解释。画面中一条生了锈的水管不停滴水,滴答滴答滴答——这滴答声贯穿全片,像一座工业城市的心跳,又像一颗定时炸弹。
这部片表面上讲的是爱情和表演。骨子里讲的是:个体在集体里的位置,从来没有宣传画上那么稳当。那滴水最后也没停。
黑白片。一个女人爱上了一个男人,怀孕,被他失手推死,尸体藏在公寓水箱里。
但马卡维耶夫不是来拍刑侦的。他在反转——他让这个案件被倒着讲,让纪录片和剧情片混在一起,让法医在镜头前切开冷冻的猪肉讲解尸体分解的科学过程。他甚至在画面中间插入一段老鼠交配的科教片。不是猎奇。他在画一条线:社会对人的态度,和人对老鼠的态度,本质上没有区别——都是"处理掉"。
女主角是南斯拉夫家喻户晓的喜剧演员伊娃·拉什。观众走进电影院以为要看一段浪漫的爱情故事。他们看完了。没人笑得出来。马卡维耶夫用这部电影告诉铁幕体制:你们要求的"正面形象",才是真正的谎言。
柏林电影节金熊奖。日利尼克那年26岁,是拿到这个奖最年轻的导演之一。
1968年——布拉格之春、巴黎五月风暴、越战——世界在燃烧。日利尼克回到南斯拉夫一座小镇,拍了一群大学生在田野和旧建筑里谈恋爱、读宣言、唱歌。没有剧本,全是即兴。黑白胶片的颗粒感让每一帧看起来都像用煤灰洗过。女孩们光脚踩在露水里,男孩们对着空无一人的广场朗诵马克思,但摄影机总在摇镜到末尾时,停在墙上的铁托画像上。
日利尼克没有说一句政治口号。他用的是画面的沉默:铁托画像下,一群年轻人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这样在一起。这部片拿完金熊奖的第二年就被雪藏。1971年,黑浪正式终结。日利尼克后来走了纪录片路线,再没拍过这种电影。
这是黑浪运动里最富盛名也最具争议的作品。被南斯拉夫禁映三十年。
片名里的"WR"指威廉·赖希,一位奥地利心理学家。他宣称人类的性压抑是法西斯主义的根源。这句话被马卡维耶夫印在画面上:"法西斯是一场性无能者的暴乱。"然后他剪进了一段斯大林演讲,背景音乐放的是《莉莉·玛莲》。
整部电影的叙事结构像一条被打碎的蛇:一个南斯拉夫女孩在街上呼喊性解放口号,一段纳粹医学实验的纪录片,一位美国行为艺术家在纽约街头对着镜头疯狂叫喊,毛泽东接见红卫兵的画面被交错剪入。当时的南斯拉夫政府怒不可遏。马卡维耶夫被迫离开祖国,流亡22年。
他拍了什么?不是性。是在性被禁止讨论的地方,权力如何变得比任何器官都更像野兽。米莲娜·德拉维奇——南斯拉夫最受爱戴的女演员——演了那个高喊解放的女孩。她喊的是台词,但你看着她的眼睛:那不是解放的兴奋,是绝望。是被堵住嘴的人唯一的发声方式。
黑浪已经被镇压,马卡维耶夫在流亡中拍了这部——他的最后一部剧情片,也是最愤怒的一部。
一条故事线:一个选美冠军被嫁给一个亿万富翁,新婚之夜他掏出体温计给她量体温。另一条故事线:一个女船长在糖浆做成的船上漂流,引诱儿童,唱着革命歌曲。中间穿插着纳粹屠杀的纪录片画面。加拿大被禁,英国被删减37分钟,美国被定为X级。
但《甜蜜电影》的恶心从来不是为了刺激。选美冠军打开亿万富翁的冰箱,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罐头——每一个罐头里装的不是食物,是她人生被规定的所有选项。女船长的船是用糖做的。它在水上漂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开始融化。马卡维耶夫问的是:所有革命许诺的"甜蜜未来",是不是也是糖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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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斯拉夫1961到1971年。十年黑浪。没有一个导演成为烈士,但他们每一个人的作品都被埋进了地下。直到柏林墙倒塌,这些影片才从胶片罐里被挖出来。它们没有旧。因为铁幕换了材质,不等于不存在。马卡维耶夫2019年死在贝尔格莱德,87岁。死前他说了一句话:"流亡者才是自由的。"
如果拍真相的代价是离开自己的国家,你觉得值得吗?
来源:若雨随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