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以前叫做某某人的女儿,后来是某某人的老婆、某某妈妈,现在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字——吴少卿。」
84岁的潮汕阿嬷吴少卿,
在电影海报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的时候,说了一段话。
说从小到大一直没有人好好叫过自己的名字。
「以前叫做某某人的女儿,后来是某某人的老婆、某某妈妈,现在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字——吴少卿。」
潮汕话里,把女儿称作「走仔」。
「仔」是孩子,「走」的意思就是,迟早要走掉,要嫁人的孩子。
两个字,总结了潮汕女儿前半生的剧本,一个会离场的角色。
于是,在很多刻板印象和传统的潮汕女性叙事之中,
即便是歌颂或是传奇,大抵依然是围绕「生儿子」「操持一生」等熟悉到让人不忍卒读的关键语句。
但幸而,时代总在进步。
即将在五一档上映的这部潮汕方言的电影里,
我们看到了最大爱且侠义万丈的女性情谊。
女人与女人之间的惺惺相惜,胜过了这四十年的千言万语。
《给阿嬷的情书》,明天(4月30日)上映。
用侨批为线,重现了当年下南洋的先辈们,侠义、浪漫与不容易。
豆瓣还未开分,但好消息已经传来,据央视报道,预售的票房和众星云集的《寒战》一起,闯进了三甲。
而已经看过点映的小伙伴大都看到泪眼盈盈。
更有意思的是,5天前后台就有读者留言,“这是近十年最好看的国产文艺片。”
我们曾经写过一部泰国电影《姥姥的外孙》,讲的是潮汕家庭在南洋的故事(点击下方蓝字)。
潮汕家庭在泰国,哭爆,豆瓣9分
我当时写到——
撕开华丽的袍子,一地生活里的虱子。
「儿子继承房子,女儿继承癌症」。
同样倚靠着当年广东人下南洋过番的背景,
这次,潮汕籍导演蓝鸿春的故事,却展现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潮汕女性传奇。
过番去南洋的男人去世之后,在暹罗与留在潮汕的两个女人,通过一封封侨批,链接起了两个家庭的人生。
我们跳出了属于潮汕女性的刻板印象,
看到了侨批连接起来的那个充满血泪的时代,
和更伟大的,女性情谊。
「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
叶淑柔展开这封侨批的时候,眼睛都亮晶晶的。
一句淑柔吾妻,心就柔软了下来。
「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
丈夫郑木生离开潮阳去南洋之前,淑柔是他好不容易娶回家的白月光。
只是那个年代,风浪四起,所有的离开都是迫不得已。
有的是因为战争,有的是因为生计。
潮汕方言里有一句话,
「无可奈何炊甜粿」
——但凡有一口饭吃,谁舍得让男人漂洋过海?
实在是穷到没办法,才蒸上一笼甜粿,塞进破布包袱,算是路上最后一点家乡的味道。
这就是那个时代,最辛酸的一次大迁徙——过番,下南洋。
和家里维系起来的,唯有一封封侨批。
“批”在潮汕话里是“信”。
侨批,就是南洋寄回来的信,信里夹着钱。
漂洋过海抵达南洋的郑木生,正是用每个月一封封寄回家的侨批,养着家里的「淑柔吾妻」和三个走的时候刚刚会爬的孩子。
从马来到暹罗,从蹬三轮车到尝试着跑船,都是辛苦钱,都是体力活。
和所有下南洋的家乡兄弟们一样,他们没读过什么书,甚至也不识字。
但懂得两件事:
一是要活下来,二是要把钱寄回去。
与此同时,心有戚戚的妻子淑柔也懂得两件事。
一是要把家顾好,二是要等他回来。
每每拿到「水客」们跨越山海的侨批,薄薄的一张,但都满满都是相思之情。
钱币上还带着南洋的汗味,信纸上沾着雨水和海风的潮气。
好在暹罗,潮汕话通行。
因为太过于艰苦,同乡们互相帮助,年轻的郑木生受了别人的帮助,自然也有帮助同乡们的情义。
帮助在暹罗的孩子开设中文课堂,和同乡们共同托举起这批在海外的潮汕小兄弟,在大火里救下房东老板和女儿谢南枝。
然后一边干活儿,一边报喜不报忧,寄回一封又一封思念。
「淑柔吾妻,展信安康。随信寄二百银。 我一切无恙,生意昌顺,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似与你并肩共赏,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
家中正是收获的季节,你切勿操劳,日月如梭,我心只有一个,一心不能二用,念及家中温暖,心中满是牵挂。」
句句不提相思,句句都是相思。
淑柔的回信,也是让人心头微微地疼。
「吾夫木生,展信佳,一百元已收到。七月初七,大妹出花园。已亭亭玉立。大弟和小弟,亦个头出挑,健朗聪慧。见子女茁壮成长,欣慰非常。这是你我共享之骄傲。
七夕当夜,你衣锦归来,仍是少年模样。梦醒行至寨门前,闻溪水潺潺,方觉夜深。念你安康,好梦,即已知足。 」
那个时刻,是1960年。
年轻的母亲淑柔在等待新的侨批时,哪里知道,这个时候,她的木生已经在行船入夜的时候,永远离开了。
江海万里,她带着三个儿女翘首以盼的,
其实是另一个女人的回信。
从1960年到1978年,暹罗有个叫做谢南枝的姑娘,代替木生,
一封封侨批寄回去,养育隔着山海的两个家庭。
这是属于两个女人,四十年的伟大情谊。
南枝刚烈独立,一生未嫁,领养了一个男孩,做无米粿养活自己和父亲。
木生在大火里救了他们家,南枝有感激、有懵懂的感情,亦有坚定不移的同胞之情。
我们无法分析她持续寄钱给淑柔一家是究竟因为何种坚持,但有一点是确定的。
她在往来信件里,读懂了一个女人在独自养家期间,遇到的挫折、崩溃、孤独,与勇气。
于是,她代替木生,寄去了自己做的咸猪肉,寄去了本来应该当作嫁妆的自行车,寄去了小儿子结婚要用的1000块钱。
多年之后,知道真相的淑柔沉默不语。
她走进厨房,盛满了橄榄菜。
「走,我们坐飞机去曼谷找南枝。」
当年要走一个月的水路,
现如今三个小时就可以抵达。
四十年沧海桑田,
但欠人家的,几辈子都还不完。
「淑柔姐,寄给你的咸猪肉好吃吗」
谢南枝从小就生活在暹罗。
她和父亲开了一家华人客栈,用最低廉的价格,只接待潮汕同胞。
在暹罗,潮汕话可以通行。
当如今全国旅游者的关注点,都聚焦在美食与神明之上时,
潮汕人民过番走南洋的这段血泪历史,才是这个特殊的地区,团结的根基,与血脉亲情的延续。
南枝从未回过「唐山(中国)」,只在父辈的只言片语里听到,关于故乡的想象和向往。
客栈里住了不少年轻的潮汕男人,舅婆还会定期带着富有的同乡来提亲。
但何止南枝看不上,南枝的老父亲也看不上。
在那个年代,这个看起来只会酗酒的老父亲,却成为了范本中的范本。
提亲的有钱人说,我算过了,我儿子命很好的,和南枝合过八字,会有六个儿子。
老父亲很不屑。
「生六个,让他去和母猪合八字啦。」
老父亲的庇护,与对唐山的情意,
南枝就是在这里遇到了来自潮汕的郑木生,
命运的齿轮至此开始转动。
木生头脑灵活,有情有义,在暹罗南枝的客栈开办中文学校,又在一场客栈的大火里救下了南枝与她的父亲。
这份恩情,是南枝在木生去世之后,代替他给淑柔继续写信寄钱的初衷。
但最终让她下定决心,把讣告烧掉,改成一封情意绵绵的侨批,
是她看见了同胞们在这个艰辛时代里,在这场世界闻名的迁徙中,
数不尽的眼泪与柔情。
暹罗的侨批邮局,世间百态。
过番的潮汕男人们激动地写下回音——
「见信如见面」「家中大小平安否?」
「待儿攒够路费,便回家团圆」
「我寄了钱,你们记得该看病看病,该上学上学,生活要过,而我一切安好。」
没有挣到钱的年轻人受到了来自同乡们的热情帮助——
「钱你先拿去,出门在外都不容易。」
身在南洋的潮汕人不知道有没有老爷保号,但可以肯定的是,一定会有同乡们的帮扶。
属于这个地区的侠与情,也至此找到了源头。
而这一切,也让当时的身在暹罗的南枝,默默下定了决心。
从之之后,南枝就是木生,叶淑柔就是她的亲人。
不知道是不是导演的暗喻,让我们来看看这名字——
叶、枝、木
,本就是一家人。
于是,从1960年木生去世到1978年叶淑柔的小儿子婚娶,
坚强的姑娘南枝开始了一个人养活两家人的漫漫人生。
作为女性,她能够共情淑柔的思念与不易,也可以体会作为母亲,看着生命成长带来的温暖与乐趣。
不仅寄钱写信,还会寄上情意满满的风物与回忆。
40年之后,84岁的淑柔从潮汕飞来曼谷看南枝,当时的南枝已经不记得年轻时做的所有伟大的事情。
淑柔说谢谢你。
南枝说,我做什么,我不记得了。
但当看着淑柔脸的一瞬间,她会想起来,哦,淑柔姐啊, 我寄的咸猪肉好吃吗?
“好吃的话,我再寄一点。”
曼谷炎热的天气里,南枝兀自晒满了木棉花,
她应该记得有一封帮木生写的信,内容是这样的——
暹罗的木棉花开了,和家乡的一样。
——
所以,如果你问这部电影的背景,
潮汕先辈们下南洋最了不起的是什么?
不是那些富可敌国的侨领,不是那些纵横商海的传奇,
而是一个男人身在他乡,拼死也要寄钱回家;
一个女人困守故土,用一生接住那笔钱、那份情、那个承诺。
是这些勇敢又坚韧的根系,让潮汕大地长出了丰富且无法动摇的美食与民俗文明。
而侨批,这个温情的文化符号,
被誉为“20世纪中国最重要的民间档案之一”,是能够跨越山海的拥抱。
以及,很感谢这部电影,
在众多偏狭的女性主义之中,打破刻板印象,让看见了这样一群沉默的主角。
不只是文中提到的,
里面每个女性的生命力量都很强大,不依附男性,在风雨中野蛮且茁壮。
借用一个社交平台上网友(悠悠的日常)的总结,如下——
这才是,真·多元女子群像。
另外想多说一句的是。
虽然归属于潮汕叙事,但这部电影绝对可以让我们所有中国人共情,这场辛酸又浩大的人口迁移背后,是大时代下小人物每一天的日常与点滴。
一个美好又伟大的故事,
只是刚好,发生在潮汕。
来源:那一座城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