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1995年春天,两个丹麦人——拉斯·冯·提尔和托马斯·温特伯格——在哥本哈根往餐巾纸上写了十条规矩。不许打灯,不许配乐,不许搭景,不许用道具,不许有类型片叙事,不许导演署名。他们管这十条叫"纯洁誓言"。听起来像一群愤青喝大了。但当1998年《家宴》拿下戛纳评审
有些电影运动是为了拍得更好看。
Dogme 95是为了拍得更难看。
1995年春天,两个丹麦人——拉斯·冯·提尔和托马斯·温特伯格——在哥本哈根往餐巾纸上写了十条规矩。不许打灯,不许配乐,不许搭景,不许用道具,不许有类型片叙事,不许导演署名。他们管这十条叫"纯洁誓言"。听起来像一群愤青喝大了。但当1998年《家宴》拿下戛纳评审团奖的那一刻,没人笑了。
十条戒律每一刀都扎在好莱坞的命门上:你们用特效?我们连三脚架都不用。你们拍梦幻?我们只拍脸上的毛孔。讽刺的是,正是这些"反电影"的戒律,拍出了最像电影的东西——人在镜头面前藏不住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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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提尔拍这部的时候,Dogme宣言还没正式发布,但灵魂已经在了。
苏格兰小镇,一个叫贝丝的姑娘嫁给油田工人。丈夫出海后瘫痪,求她和别的男人做,然后把细节告诉他——他觉得这样自己就不算死。贝丝照做了。她穿着廉价红裙走进公交车,走进陌生人的房间,镇上的孩子朝她扔石头。她信上帝。她信这就是上帝要她做的事:用自己换丈夫活。
冯·提尔用跳切和晃动的手持镜头把这段旅程拍得不像看电影,像偷窥一个女人的精神剥落。戛纳给了评委会大奖。26年后,贝丝穿着红裙站在教堂风里的画面,比任何祷告都像祷告。
这个角色最狠的地方不是她的牺牲。是她心甘情愿。
Dogme认证一号作品。一部DV机拍完,全程自然光。
一个热闹的丹麦家庭围坐晚餐,大儿子克里斯蒂安站起来祝酒。他选了绿色的餐巾纸——只有他和死去的姐姐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然后他开口了:父亲,你在我小时候强奸过我。整个宴会厅凝固了三秒。母亲放下刀叉。有人说这孩子喝多了。有人离席。有人继续喝汤。
温特伯格用正午的阳光和白色桌布做背景,却剖开了北欧中产家庭最腐烂的内脏。没有配乐渲染,没有特写哭脸,摄影机就像餐桌上多坐了一个人,沉默地录下所有人怎么一点点穿帮。这部电影取材于温特伯格朋友的真实经历。
权力不在刑场,在餐桌上。
这是Dogme 95里真正把所有人激怒的一部。
一群中产年轻人住进一所房子,假装智力障碍。在餐厅对着空气吐口水,在工厂盯着机器流口水,在游泳池里尖叫。他们管这叫"释放内心的白·痴"。冯·提尔亲自出演其中一个角色,一丝不挂的群戏让戛纳观众当场离席。
但真正扎人的不是那些裸露。是一个女孩——凯伦,她发现自己假装白·痴时,比当正常人更接近真实的自己。丈夫死去的悲痛、不被社会允许的愤怒,只有在"装疯"的时候才能合法发泄。最后她回到真正的家人面前,面对一群正常人,她笑了——那个笑让你分不清谁是白·痴。Dogme戒律的终极拷问在这场戏里落地:所谓正常,不过是一种更体面的表演。
Dogme第三号作品,也是这个运动里最像"普通电影"的一部。
哥本哈根精英克里斯蒂安接到父亲去世的电话,驱车回乡。他找了妓·女冒充妻子,然后发现庄园里还藏着一个妓·女——被兄弟们囚禁虐待的精神残障女孩莉娃。北欧冬夜,莉娃在厨房地板上蜷成一团,呼出的白气比她说的话还多。
这部片最像一把刀的地方不在故事,在那个农场本身。腐烂的木地板,结冰的水管,父亲房间里堆积如山的旧报纸——一个被男性秩序困死的空间。莉娃的语言只有几个破碎单词,但她用手指敲厨房台面的节奏,比所有人的对话都诚实。克里斯蒂安最后必须选:回到哥本哈根楼顶的办公室,还是留在泥地里。
Dogme第四号,也是最被低估的一部。
一群游客坐大巴穿越纳米比亚沙漠,车子坏了。他们在废弃矿坑里等救援。没有水,没有信号,太阳把铁皮晒到能煎蛋。一个老人开始排演《李尔王》。荒诞?但就在这片只有沙子和苍蝇的废墟里,文明褪掉了最后一层漆——有人疯,有人出轨,有人把指甲抠进泥里哭。
莱文把莎士比亚塞进沙漠不是为了致敬。是为了看看人还剩什么。当矿坑里的女演员用破嗓子念出"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比真实还痛苦",摄影机晃得几乎对不上焦——这一刻,Dogme95的十条戒律第一次显得不像禁令,像保护。它要保护的是什么?是电影里最后那一点没被抛光的人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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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Dogme 95是一个注定失败的理想主义实验。确实,2005年它就停止了。但那些戒律留下的问题还在:当技术让你可以伪造一切的时候,电影的"真"还剩多少?如果一部电影不用任何修饰还能让你疼,那它疼的东西,才是电影该拍的东西。
你觉得电影技术进步了,银幕上的人是更像人了,还是更不像了?
来源:若雨随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