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大师伊文思半世纪的中国情（下）

摘要：当年，伊文思在中国拍摄的著名纪录片《四万万人民》[图8] 对那个时代产生了重大影响，使全世界了解正在艰苦抗日的中国人民已成为世界反法西斯战线的重要力量。该片成了世界电影史上的经典名篇。

[图8] 伊文思的著名纪录片《四万万人民》的英文海报图源：《新中国外交照片解读》

当年，伊文思在中国拍摄的著名纪录片《四万万人民》[图8] 对那个时代产生了重大影响，使全世界了解正在艰苦抗日的中国人民已成为世界反法西斯战线的重要力量。该片成了世界电影史上的经典名篇。

我早年上电影学院时用的笔记本上记有伊文思一段回忆拍摄台儿庄战役的话：

1938年我第一次带着摄影机来到中国，参加了你们的抗日斗争，也正是在那时，我生平第一次意识到，我所目睹的是一种十分古老的文明、一种十分悠久的文化。也正是在那时，我感受到，一个为独立而战的人民的斗志并不是一个空洞的字眼，而这样的人必能赢得自由。我处处都感到，在这个国度里，群众蕴藏着一股巨大的力量，它是不可战胜的。而我在自己的影片中所表现的正是这些。

故事片《血战台儿庄》的拍摄缘起于电影导演成荫[图9] 。成荫是新中国成立后成长起来的著名导演，《钢铁战士》《南征北战》《万水千山》及《西安事变》等就是成荫执导的电影故事片，均为新中国电影史上的经典名片。

[图9] 北京电影学院院长、著名导演成荫，摄于1982年。图源：《新中国外交照片解读》

1982年，我在北京电影学院进修，担任院长的成荫有一次与我谈话，说起1965年李宗仁回归大陆时，周总理在欢迎李将军的宴会上对他和其他几位电影人士说：“李宗仁将军指挥的台儿庄战役可以搬上银幕。”刚刚拍摄《西安事变》获得第三届金鸡奖大奖的成荫对我说：“你来自广西，如广影厂要拍该题材，你可以去担纲拍此部电影，以完成周总理生前遗愿。”

1984年，广西电影制片厂申报拍摄台儿庄战役抗战故事片的时候，除了得到电影局石方禹局长的支持，也得到我国电影界泰斗人物夏衍的鼎力支持。

[图10] 夏衍（右）听取作者陈敦德汇报后合影。图源：《新中国外交照片解读》

夏公[图10] 是经历了抗战的中共老党员和电影界老前辈，十年动乱后坐轮椅复出，任文化部主管电影的领导。他召我去汇报时说：“我推荐你去向一位亲历台儿庄抗战的电影大师求教，他就是伊文思。他又到中国来了，正在我们文化部担任电影顾问。”

我真是喜出望外！为组织拍摄台儿庄战役抗战故事片，我有幸得到伊文思大师两次耳提面命的机会，见面都在北京饭店8楼伊文思下榻的套间里。

第一次见面在1984年秋冬间，不久前，伊文思刚刚度过86岁生日。他满头后梳的银发，浓黑竖立的眉毛下双眼仍很明亮。他的亲密伴侣玛瑟琳·罗丽丹也在场。他高兴地说：“欢迎你从广西来，李宗仁将军是我当年的好朋友啊。”

一说起李宗仁和台儿庄战役，气氛顿时很热烈。伊文思很兴奋地说：“我到了中国内地，就要上前线。与我同行的还有著名的战地摄影师罗伯特·卡帕。我和卡帕强烈要求上前线。无论我怎么要求，李将军总是微笑着婉言拒绝。我和卡帕也很‘顽强’，坚持要去。李将军终于让步了，给我们派出一支警卫部队。我们终于能身临台儿庄前线。接近台儿庄时，我寻找机会在一片树林里躲起来了，摸到邻近村庄的马厩里，在村民喂马的木食槽下藏身，拍到了运河边一场战斗。”

我告诉他说：“我在电影学院学习，你的记录这场抗战的《四万万人民》的影片就是我们的教材，就是关于中国抗日战争的真实写照。”

伊文思问起导演人选。我说：“成荫导演要拍的，故事片《西安事变》就是他执导的。但不久前，他不幸去世了。”

伊文思说：“我看过成荫这部影片，感到很亲切。当年我在街头拍摄过抗日游行队伍，也拍摄过军队艰苦的训练。这部影片朴素、凝重、真实，拍摄台儿庄战役就需要这种纪实风格。”

我介绍说：“广西电影制片厂是民族地区新建小厂，没拍过战争片，我们准备向解放军八一电影制片厂求援，邀请军事片导演杨光远。他原来是拍战争纪录片的，上前线拍过朝鲜战争，拍过第一颗原子弹爆炸和解放军大演习等。

再次聆听伊文思大师的教诲，已是数月之后。定名为《血战台儿庄》的剧本正在修改，剧组的主创人员已大体确定。我再次来到北京饭店时，带来了广西厂该片剧组编导等主创。走进房间时，我向伊文思一一介绍：导演杨光远、青年编剧田军利和费林军、美工师陈耀功等等。我们的班子确实很优秀，化妆、道具、烟火等对历史题材战争片很重要的人员大都是获过金鸡奖单项奖的金牌骨干。

伊文思与杨光远握手时说：“听说您是军人，是在烽火战场上拍纪录片过来的。台儿庄战役是中外闻名的重大战役，我主张用纪实风格来拍摄这部故事片，你有这样的经历就好。”

[图11] 1984年冬，伊文思会见广影厂《血战台儿庄》故事片主创人员。伊文思（左三）、作者陈敦德（左五）、编剧田军利（左一）、导演杨光远（左二）、美工师吴兆华与陈耀功（右二、右一），正中露后脑勺者为编剧费林军。图源：《新中国外交照片解读》

在客厅里，大家围着伊文思围坐成一圈[图11] 。伊文思兴致很高，说：“你看，除杨导演年事稍长之外，在座的大都很年轻啊。你们大都是30岁左右，在电影事业上也有成就了。我应征入伍，参加过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来去拍西班牙内战，然后来中国拍抗战。”

伊文思还热情地说：“你们拍故事片，除了参考我那部《四万万人民》影片之外，我当时还有一批素材纪录片，也可以参考。我给你们我在巴黎的地址，这些东西都存在巴黎。”

最后，伊文思感慨地说：“我有50多年电影创作生涯，有40多年同中国电影界有联系，所以我是中国人民的老朋友了。我热爱中国，中国是我的第二故乡。我忘不了那个叫作台儿庄的村庄，我等着看你们的故事片。”

[图12] 作者陈敦德与杨光远在拍摄现场。图源：《新中国外交照片解读》

1986年春，《血战台儿庄》问世了，并获得了当年的金鸡奖、百花奖[图13] 。1987年间，我特地准备了法语翻译，想邀请伊文思先生观看影片，并期盼在看片过程中具体求教；他托人捎话说，他正在拍摄酝酿已久的纪录片《风的故事》，等他的影片到北京首映时，一定也看我们的《血战台儿庄》。大师年近九十，对电影仍如此执着，我深深感动。

1989年间，巴黎传来消息，《风的故事》在巴黎成功首映。这已成大师的最后一部作品，这是他带病完成的。是年底传来消息，伊文思在巴黎去世，享年90岁。我听此噩耗，不禁对着《血战台儿庄》的海报[图13] 及他赠我的旧照[图14] 默哀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