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带一路”背景下中国电影在蒙古国的传播场域与意义建构

快播影视 内地电影 2026-04-24 16:16 2

摘要:“一带一路”背景下,中国电影在蒙古国的传播已形成由制度、空间、文本、接受四重场域相互嵌套的复合传播场域。研究发现:第一,传播效果并非由文本单向决定,而是由不同场域运作逻辑共同分配可见度并预设接受语境;第二,文本场域中的译制与策展构成跨文化转码的关键中介层,其文

【内容提要】“一带一路”背景下,中国电影在蒙古国的传播已形成由制度、空间、文本、接受四重场域相互嵌套的复合传播场域。研究发现:第一,传播效果并非由文本单向决定,而是由不同场域运作逻辑共同分配可见度并预设接受语境;第二,文本场域中的译制与策展构成跨文化转码的关键中介层,其文化适配程度直接影响文化折扣程度与情感共鸣路径;第三,接受场域中受众的解码实践呈现支配性、协商性与对抗性并存的动态光谱,揭示意义建构内蕴的协商性、风险性与未完成性。由此提出,中国电影对蒙古国传播的深层目标应从“意义输出”转向“意义共建”,在两国受众之间培育可持续的文化间对话空间。

【关键词】中国电影;蒙古国;传播场域;意义建构;跨文化解码

“一带一路”倡议提出以来,“民心相通”与人文交流被视为区域合作的重要支柱。电影作为高度综合的视听媒介,兼具情感动员、叙事说服与符号凝聚功能,在跨语言、跨文化的传播中,能够以更低门槛促成对异域社会与文化的想象和理解。在“一带一路”倡议提出、中蒙关系持续深化的大背景下,中国电影在蒙古国的传播已不再停留于零散放映或单次交流,而逐步呈现出项目化、常态化、在地化的运行形态,并逐步嵌入一个由制度、空间、文本与接受四重子场域交织而成的复合传播场域。

从实践层面考察,中国电影在蒙古国的传播呈现出鲜明的节点化与制度化特征,传播进程紧密依托于两国高层的政策共识与一系列具体项目的落地。2014年8月,中蒙两国签署《关于建立和发展全面战略伙伴关系的联合宣言》,中方承诺“今后5年将向蒙方免费提供25部中国优秀影视剧译作”,[1]标志着国家层面对影视外交的顶层设计。为落实承诺,中方2015年在乌兰巴托设立译制工作室,并于2016年正式挂牌成立“中国影视剧喀尔喀蒙古语译制中心”;自2015年起,中方通过国家级项目“丝绸之路影视桥工程”,以本土化译制机构喀尔喀译制中心为支点,重点实施了喀尔喀蒙古语影视译制和推广项目,系统化落实对蒙影视传播的实践路径。

在此基础上,中蒙双方共同培育了以“中国电影周”为核心的常态化、品牌化传播平台。自2018年起,在乌兰巴托多家影院连续举办“感知中国·内蒙古文化周”之“中国电影周”及“欢乐春节中国电影周”等活动,将离散的放映活动转化为定期举行的文化盛事。截至2025年,该活动累计展映影片60余部,如《美人鱼》《中国机长》《流浪地球2》《哪吒2之魔童闹海》等影片,题材类型日益丰富,整体呈现了中国电影工业的发展面貌与文化多样性。这一成功实践表明,中国电影通过深度译制进入蒙古国主流传播渠道并触达广大观众的交流机制已日趋成熟,成为两国人文交流的一项制度化安排。

近年来,这一传播体系持续深化并不断创新。2025年1月,聚焦特定地域文化的“欢乐春节——大美青海”电影周在蒙古国举办,电影周放映了《八万里》《雪豹和她的朋友们》《青海·我们的国家公园》等反映青海自然美景和人文历史的佳作,《送你一朵小红花》等影片也为观众带来温馨与感动。这标志着中国电影在蒙古国的交流形态正从国家层面的综合展示,向更具专题性、项目化与地方特色的表达模式延伸,传播实践日趋精细与多元。

蒙古国自身亦存在多层次的电影文化公共空间与传播平台。以乌兰巴托国际电影节、“金色玛纳斯”国际电影节、“金格尔”国际电影节为代表的影展场域,强调国际合作、人才与产业交流,为外来电影文本进入本国电影文化体系提供了重要的公共空间与阐释机制。这提示我们,讨论中国电影在蒙古国的传播,不应仅停留在“输出了什么”“举办了哪些活动”,更需要回答一个关键问题——中国电影是在怎样的传播场域中被看见、被组织、被讨论,并在此过程中生成何种文化意义。

基于此,本文提出“传播场域与意义建构”的研究视角,将中国电影在蒙古国的传播置于制度场域(双边政策、国家级项目、品牌化活动)、空间场域(商业影院、文化中心、影展、公共电视、流媒体与社交平台)、文本场域(译制机构、策展机制、元文本生产)与接受场域(受众、社群、社交媒体公共空间)四重相互嵌套的复合结构中加以考察,并进一步分析在这些场域中,电影文本如何经由译制、策展与媒体框架实现“意义转码”,又如何被蒙古国受众与当地媒体“再阐释”,从而完成跨文化意义的建构与流通。

蒙古国作为中国北方毗邻国家,人口规模有限但城市化与移动互联网普及率较高,其影视消费呈现出“首都圈集中、影院商业综合体化、影展公共文化化、电视与流媒体日常化、社交媒体话题化”的多层次结构。这一复合传播场域既是蒙古国民众日常视听接触的基础环境,也是外来影视内容进入该国市场时必须面对并嵌入的既定格局。

(一)年轻化、城市化与高移动网络渗透的社会媒介基础

蒙古国具备以移动互联网与社交媒体为核心的传播基础,其人口结构与社会形态为影视传播提供了特定条件。截至2025年底,蒙古国互联网用户约293万,占总人口达83%;社交媒体用户约270万,占总人口76.5%;移动连接数高达497万,相当于总人口的141%,呈现出“一人多设备”的普遍特征。同时,约69.5%的人口居住于城市,年龄中位数约为26.9岁,显示出青年与城市群体在媒体消费中的主导地位。这一社会媒介环境赋予影视传播以下结构性特征:首都乌兰巴托因其人口与资源的高度集聚,天然具备成为传播核心枢纽的潜能;社交媒体高覆盖率使各类影视活动易于在社交平台形成二次传播与话题扩散;移动网络与流媒体平台的快速发展,进一步模糊了电视与网络传播的边界,推动影视消费向多终端、碎片化、伴随化的方向演进。

(二)影院、影展与多平台的传播格局

蒙古国影视传播呈现以商业影院、电影节展、公共媒体、数字平台为核心的结构化格局。

在院线方面,影院体系高度集中于乌兰巴托,并与商业综合体深度绑定。以乌兰巴托影院、腾吉斯影院及普莱姆影城为代表的院线,已建立成熟的在线票务与排片系统,实现影院消费的现代化运作。其中,乌兰巴托影院引入IMAX影厅,并进驻香格里拉等商业中心,凸显高端化、技术化定位,使电影消费紧密融入都市生活与青年文化。影院与商业综合体的空间耦合,不仅决定了商业影片的排片规模与受众构成,也使院线成为都市中产及青年群体日常娱乐消费的重要场所。

影展则在公共文化维度构建起另一重意义生产空间。以乌兰巴托国际电影节为代表的电影节展,其结构涵盖竞赛、展映、论坛及产业培训,与蒙古国《电影产业促进法》等政策形成联动。电影节展通过策展框架为影片赋予文化象征资本,是本土电影艺术与国际电影文化交流的核心平台。管虎导演的《狗阵》、毕赣导演的《狂野时代》等影片先后进入乌兰巴托国际电影节“国际影片展映单元”,体现了该平台对全球电影资源的吸纳能力。

广播电视与公共媒体构成了日常化、家庭化的接触渠道。蒙古国家公共广播电视机构通过频道编排与内容选择,将影视内容纳入公共服务与国民教育框架,赋予其公共叙事属性。作为覆盖全国的主流媒体,公共电视仍是中老年及偏远地区受众接触影视内容的重要入口。

同时,蒙古国正经历从线性电视向流媒体的结构转型。以VOO(蒙古国Corporation LLC、MobiNet LLC旗下OTT流媒体平台)为代表的平台,通过多终端服务、国内外内容整合与版权合规运营,建立起混合型内容库。流媒体平台凭借点播便利性与内容分众化推荐,正在成为年轻受众日常观影的首选渠道。

社交媒体则进一步拓展了影视话题的扩散与再生产空间。蒙古国社交媒体渗透率高,Facebook、Instagram等平台成为影视活动宣传、口碑发酵与观众讨论的主要场域。观众通过评论、转发与二次创作参与意义重构,使影视文本的解读超越放映现场,形成动态、多层的社会对话。

综上,蒙古国影视传播场域可归纳为四个相互关联的层次:以商业影院综合体为代表的空间与消费场域,以电影节展为核心的策展与文化场域,以公共媒体为依托的日常叙事场域,以及以流媒体与社交媒体为载体的数字互动场域。这一多层次结构构成了蒙古国本土影视传播的基本格局,也是任何外来影视内容进入该国市场时必须面对并与之适配的传播环境。

中国电影在蒙古国的传播并非在一个均质、中性的空间中展开,而是深度嵌入一个由多重位置、资本与逻辑交织构成的关系性网络之中。制度、空间、文本、接受这四重场域并非物理区块,亦非时间序列上的独立工序,而是在每一次具体的传播事件中同时在场、交互作用,共同决定着中国电影从“被送出”到“被接收”的全过程,也构成了理解其跨文化意义建构机制的基本框架。

(一)制度场域:合法性来源与叙事基调的设定

制度场域是传播实践的顶层设计与动力源头,其核心行动者包括中蒙两国政府主管部门、驻外使领馆文化机构、国家级广播电视与电影管理机关,以及由其授权或资助的项目执行单位。该场域所依托的资本类型主要是政治资本与象征资本——前者体现为政府间协议、联合宣言、合作备忘录等具有约束力的制度安排,后者体现为“国家文化使者”“‘一带一路’人文交流品牌”等官方赋予的荣誉性标识。

制度场域的运作遵循“政治—文化”逻辑。其首要功能是为传播活动提供合法性来源与资源保障:一方面,写入两国高层文件的影视译赠承诺、双边文化合作计划中的展映条款,使中国电影的对外输出获得超越市场逻辑的正当性;另一方面,通过国家级译制推广项目、电影周专项经费、官方媒体宣介资源等形式,制度场域为传播实践配置了可持续的财政与组织支撑。更为关键的是,制度场域承担着叙事基调的设定功能。从“视听中国”“感知中国”等品牌统摄,到“中国电影周”“青海主题电影周”等具体活动的主题命名,制度场域通过顶层话语框架的预制,将中国电影锚定为“民心相通的桥梁”“真实立体全面中国的窗口”等特定意义载体。这一预设并不强制受众接受,却为后续所有传播环节提供了可供援引、协商乃至抵制的意义原点。

(二)空间场域:可见度分配与接受语境的框定

空间场域是电影文本与蒙古国受众发生接触的界面集合,涵盖物理空间与媒介平台两个层面。物理空间包括乌兰巴托的商业综合体影院、中国文化中心放映厅、乌兰巴托国际电影节等影展的影剧院;媒介平台则包括蒙古国家公共电视台(MNB)等线性电视频道、VOO等OTT流媒体平台,以及Facebook、Instagram等高渗透率的社交媒体。该场域的行动者包括影院运营方、影展策展人、电视台编审、流媒体内容经理、社交平台算法系统及社群管理者等多元主体。

空间场域的核心逻辑是分化与适配。不同空间与平台各自遵循差异化的运作规则:商业影院以“市场与消费”为首要逻辑,排片决策取决于票房预期与受众偏好;文化中心与影展奉行“公共文化与策展”逻辑,影片入选标准侧重艺术价值、文化代表性或议题相关性;公共媒体强调“公共服务与国民教育”逻辑,内容编排需兼顾国家认同建构与普遍收视需求;社交媒体则遵循“社群互动与流量”逻辑,传播效果取决于话题引爆力与用户参与深度。

这些差异化的运作逻辑共同决定了中国电影的可见度分配,即哪些影片能够进入何种空间、获得多大比例的排片或推荐权重、匹配何种规格的宣发资源。更为深层的是,空间场域框定了受众接触影片时的初始接受语境:同一部电影在商业影院被呈现为“娱乐消费品”,在电影节被阐释为“艺术探索”,在公共电视节目中被嵌入“知识普及”框架,在社交媒体话题中被压缩为可供二次创作的“情绪梗点”。空间场域因此构成了意义建构的第一重情境过滤器,在受众按下播放键之前,已经为其预设了可供选择的解读路径。

(三)文本场域:跨文化转码与阐释框架的嵌入

文本场域是跨文化传播的核心加工环节,其功能在于使原生于中国社会文化语境的电影文本,获得进入蒙古国受众认知视野的可通约形态。该场域的主要行动者是译制机构与元文本生产者:前者包括乌兰巴托“中国影视剧喀尔喀蒙古语译制中心”、内蒙古电影集团民族语电影译制中心等专业译配单位,后者包括影展策展人、媒体影评人、文化机构宣传文案作者、社交平台内容运营者等。

文本场域的核心实践是双重转码。第一重转码是语言—文化转码,即通常意义上的“译制”。专业化蒙古语译制远非词汇层面的对译替换,而是一个涉及台词口语化转换、文化意象本土化嫁接、叙事节奏适应性调整、情感表达跨文化通约的深度创造性转化过程。译制工作的目标并非追求与原文本的绝对等值,而是在可理解性与文化异质性之间寻求动态平衡——既要降低跨文化接触的门槛,又需保留适度的陌生感以维持文本的源文化标识。

第二重转码是框架化转码,即通过各类“元文本”对影片进行阐释框架的预制。元文本涵盖影展单元导语、电视栏目片头解说、流媒体平台分类标签、媒体影评、社交平台话题词等形态。这些伴随文本虽不直接改动影片本体,却通过意义前置的方式,为受众提供“这是一部关于什么的电影”“应该从什么角度理解它”的认知导览。框架化转码的本质是一种注意力分配与解读权限定的技术,它将电影文本从无限解读的可能性中暂时固定下来,导向特定面向的意义突显。

(四)接受场域:意义建构的最终环节

接受场域是意义建构的最终完成环节,也是传播链条中行动者最为多元、变量最为复杂的场域。其核心行动者是蒙古国受众,不仅包括影院观众、电视观众、流媒体订阅者,还包括撰写影评的自媒体人、发布观后感的普通网民、创作同人作品或影视剪辑的粉丝社群,以及在社交媒体上参与话题讨论、点赞、转发的各类参与者。该场域的运作遵循能动性解码逻辑:受众并非预设意义的被动接收者,而是基于自身社会经验、文化传统与当下关切,对电影文本进行主动的意义生产。

接受场域的特殊性在于,它是唯一一个传播者无法完全控制的子场域。制度场域可以设定议程,空间场域可以框定语境,文本场域可以预置框架,但接受场域中的意义最终由受众在与文本的遭遇、与社群的互动、与自身生命经验的对话中协商确立。这一场域的存在,使跨文化传播从“意义传输”转变为“意义共建”,也使“民心相通”从宏大愿景落地为具体可感的观影瞬间。

中国电影在蒙古国被系统地赋予、转换并最终生成特定的文化与社会意义,其建构本身并非文本的静态属性,而是贯穿于传播全过程的动态实践。这一过程始于输出端的制度性编码——国家叙事与共通价值通过选片与译制被预设于文本之中;继而经由在地化流通中的框架性转码——不同平台与策展机制对文本进行情境化重塑;最终在接收端完成充满能动性的解码与再生产——受众基于自身经验与社会文化语境,对电影进行解读、讨论与二次创作。意义正是在这编码、转码与解码的接力与互动中,被不断建构、修正乃至挑战。

(一)制度编码与文本预设:国家叙事与共通价值的系统性赋予

意义的建构首先源于传播主体的顶层设计与主动植入。在“一带一路”倡议及“民心相通”的宏观目标下,中国电影的输出被系统地赋予了文化外交使命,[2]其初始意义的“编码”具有高度的目的性与层次性。

1.导向性选片与议题设置

制度的编码首先体现在影片的遴选机制上。输出影片构成一个精密的“意义矩阵”:《流浪地球》系列被编码为“中国科技想象力与集体主义未来观”的符号;《万里归途》等新主流电影被赋予“负责任大国与公民保护”的意义;而如《脐带》这类文艺片,则被预设为展示“共通人性与家庭伦理”的情感载体。近年来,一个显著趋势是从宏大国族叙事向精准议题叙事下沉。例如,“光影里的中国”项目大规模输出《绿色长城》《祁连山国家公园》等生态纪录影片,其编码意图直指蒙古国社会高度关切的荒漠化与环境保护议题,旨在构建“生态命运共同体”的共识。这种选片策略,是将电影从文化商品提升为“议题媒介”,预设了对话的焦点。

2.译制过程中的文化适配性转码

意义的跨语境转换在译制环节得到核心技术支撑。常设在乌兰巴托的“中国影视剧喀尔喀蒙古语译制中心”工作远远超越语言转换,是深度的文化转码。译制中心“金牌翻译”道尔吉说,“古装剧台词文雅,常用成语、谚语,翻译时需要保留原意并转换成蒙古国谚语表达;现代剧常用网络流行语,翻译时会结合蒙古国的流行语”。[3]配音演员的选择也颇具深意,常邀请蒙古国观众熟悉且喜爱的资深配音艺术家,利用其声音的“文化亲和力”为陌生文本赋予可信度。这一过程是寻找“意义通约项”的精细操作,在剥离可能的文化隔膜前提下,强化家庭、勇气、自然敬畏等共通价值,为预设意义的有效传递铺设通道。

(二)平台逻辑与阐释框架:在地化传播中的意义调适

当被编码的文本进入蒙古国具体的传播场域时,其预设意义会与在地的媒介逻辑、专业话语和公众兴趣发生碰撞与协商,经历不可避免的“再框架化”。

1.平台逻辑的情境化重塑

不同平台以其固有逻辑重塑电影的呈现方式。在遵循市场逻辑的商业院线中,《哪吒之魔童闹海》被转码为高概念“娱乐商品”。2025年4月该片在乌兰巴托首映,便以“动画大片”“史上票房最高动画片”作为核心宣传点,[4]遵循了该场域将电影意义锚定于视听体验与商业成功的通行规则。在乌兰巴托国际电影节,入选影片被策展人转码为“艺术探索”或“亚洲电影流变”的样本,进入学术与批评话语体系,例如毕赣导演的《狂野时代》列入影展片单并安排在腾吉斯影城放映;而在蒙古国家公共电视台的固定栏目中播出的纪录影片,则被纳入“知识普及”与“国民教育”的框架。平台如同意义过滤器,预设了受众的接受姿态是消费、鉴赏还是学习。

2.媒体与专业评论的阐释性协商

蒙古国本地媒体、影评人与学者是关键的意义“调停者”。他们的阐释往往在官方框架与本土关切之间进行协商。例如,对于中国生态纪录影片,当地媒体将其置于“全球可持续发展”而非单一国家成就的框架下讨论,强调其对于蒙古草原生态的“参考价值”。[5]影评人对电影《脐带》的解读,更聚焦于其普世的“乡土情结与现代化焦虑”,[6]而非其具体的民族背景。这种协商性阐释,一方面将中国文本成功“翻译”进本地话语体系,另一方面也可能使其部分脱离初始编码轨道,生成更复杂、多元的中间意义。

(三)受众解码与社交性再生产:意义生成的最终竞技场

根据文化研究学者斯图亚特·霍尔提出的“编码/解码”理论,媒体信息的意义并非固定于文本之中,而是在“编码”(生产者嵌入意义)与“解码”(受众解读意义)的动态过程中被建构和协商的。[7]在“一带一路”的影视传播中,中国电影文本的编码过程即体现为制度化的意义预设,而蒙古国观众基于自身文化背景的解读,则呈现出支配、协商、对抗等多种解码姿态。意义建构的最终完成,在于蒙古国受众的“解码”实践及其在社交媒体上的公开表达。这里充满能动性,结果可能是支配性、协商性或对抗性的,构成了意义生成的真正竞技场。

1.支配性解码与情感共鸣

当受众认同传播者的预设框架时,支配性解码发生,并常以情感共鸣形式呈现。电影《脐带》在乌兰巴托首映后现场“掌声雷动、观众泪目”,[8]显示其以母子情与草原叙事触发跨文化情感共鸣。电影《中国机长》在乌兰巴托中国文化中心举行的“欢乐春节”中国电影周开幕放映,影片紧张情节“深深感染来宾们”,在飞机脱险安全返航时,观众“情不自禁鼓掌”。[9]对于生态纪录影片,许多观众在社交媒体上表示“中国治沙经验值得我们学习”,[10]这实现了从“观看”到“认同”的意义闭环。此类解码是传播效果最直接的体现,标志着预设意义的成功着陆。

2.协商性解码与意义拓展

这是最为普遍的解码模式。受众接受文本的基本娱乐或情感价值,但拒绝其完整的意识形态包装,或将其与个人经验嫁接。例如,《哪吒之魔童闹海》在乌兰巴托上映“引发观影热潮”,蒙古国大学生说:“没想到中国动漫电影如此震撼,里面的亲情故事让我很感动。”[11]在社交媒体上,活跃的二次创作如剪辑、meme、同人绘画,更是典型的协商性实践。创作者挪用电影符号,生产出服务于社群内部趣味、社交表达或情感宣泄的新文本,使电影意义脱离初始控制,成为一个开放的、可供嬉戏和再创造的“文化资源库”。

例如,Facebook上的蒙古语电影梗图账号在发布与《流浪地球2》相关的图片帖时,直接以影片口号式语句“再见了,我的太阳系……”作为帖文标题,并配以对影片设定的用户化概述,如强调“建造巨型发动机推动地球离开太阳系”等。这种“抽取一句高浓缩台词 + 用社群语言重述世界观”的二次创作方式,将原本宏大叙事压缩为可传播的情绪/梗点文本,促使影片符号从官方叙事与类型语法中被挪用出来,转化为社群内部的趣味表达与情绪共享资源。[12]

3.对抗性解码、文化折扣与意义阻隔

对抗性解码可能源于历史记忆、政治立场或文化陌生感。例如,某些蕴含特定历史观的影片,可能引发部分知识精英的批判性解读;而过度依赖中国本土语境的笑点或叙事逻辑,则容易导致普通观众的疏离。目前公开话语空间中对抗性解码较少见,或与传播活动以文化周、译赠为主有关,但在理论上仍需正视其可能性。社交媒体上的质疑或沉默,同样是意义反馈的重要形式。这些对抗性实践,直接构成了传播过程中显性的、主动的意义拒斥与中断,是意义阻隔最直接的表现。它挑战了单向、线性的传播模型,揭示了意义建构的风险性与未完成性。

与之相比,文化折扣则是一种更为普遍且深层的结构性障碍。“文化折扣”概念由加拿大学者科林·霍斯金斯(Colin Hoskins)和R.米卢斯(R. Mirus)于1988年首次提出,霍斯金斯认为文化折扣是扎根于一种文化的特定的影视产品,基于受众相同的生活方式和观念,在国内市场具备一定吸引力,但由于不同国家或民族之间所存在的风格、价值观、信仰、历史、神话、社会制度、自然环境和行为模式等方面的差异,这种吸引力在其他地方会出现不同程度减弱的现象。[13]文化折扣作为一种潜在的、系统性的意义耗损机制,持续削弱着文本的共鸣基础,是意义阻隔的深层根源。这种折扣效应不仅作用于受众的接收端,也会触发传播组织端的适应性策略,媒体通过提供“解释性副文本”来预先搭建理解框架,以期降低跨文化理解的门槛。

如蒙古国媒体对“感知中国·内蒙古文化周”线上放映8部中国电影的介绍:片单包括《悬崖之上》《烈火英雄》《送你一朵小红花》《我的姐姐》《我在时间尽头等你》《咱们结婚吧》《白蛇:缘起》《老师·好》等,说明这些电影“通过普通中国人的工作、生活、爱情日常,反映中国社会发展状况,为蒙古国观众提供多角度理解中国的窗口”。[14]活动通稿通过叙事概括与价值指向先行“搭桥”,以降低理解门槛并引导观看框架。

作为动态对话的意义建构网络,中国电影在蒙古国的传播,不在于让蒙古国观众接受一个固化的“中国形象”,而在于通过电影这一媒介,成功开启并维系一个关于现代性、发展路径、文化价值与邻邦关系的“可持续的对话空间”。中国电影提供的,与其说是一套答案,不如说是一系列议题、情感与视角,激发蒙古国受众从自身出发进行思考、比较与回应。这一充满张力与生机的意义共建过程本身,比任何单一文本都更深刻地诠释着“一带一路”人文交流“民心相通”的复杂内涵与深远追求。

本文深入剖析了共建“一带一路”倡议下中国电影在蒙古国的传播实践与意义生成机制,揭示这一过程远非线性的文化输出与接收,而是一场在多层次、动态化“传播场域”中展开的、由多元行动者共同参与的复杂意义协商与建构工程。

本文在理论层面揭示了跨文化传播的有效性深刻依赖于传播文本能否以及如何嵌入目标国既有的文化生产、流通与意义阐释网络。它促使我们超越对“传播了什么”与“传播了多少”的量化关注,转向对“传播是如何被接收与重构的”这一质性过程的深度审视。对于“一带一路”人文交流实践而言,本文亦提供了具象的启示:未来对蒙古国影视传播应致力于从“项目式输出”向“生态化共建”深化,即更积极地与蒙古国电影产业在合拍、人才培养、版权深度合作等方面形成共生关系;需坦然拥抱并主动管理“意义协商”的复杂性,通过创设更多元、平等的对话平台,如联合策展、学术论坛、观众对话等,将单向传播转化为双向互哺的文明对话;同时,应持续挖掘与拓展诸如绿色发展、科技伦理、代际关系等具有普遍关怀的议题共鸣带,以扎实的共情基础超越抽象的政治叙事。

本文局限体现在主要集中于对宏观机制与公开文本的分析,对蒙古国不同地域、年龄、阶层受众的微观接收心理与差异缺乏基于访谈或问卷的实证数据支撑。这恰恰指明了未来研究的方向:可通过深入的受众民族志、社交媒体大数据的情感分析以及中美韩俄等国影视内容在蒙古国传播的比较研究,进一步精确描绘中国电影文化影响力的具体图景与动态边界。

中国电影在蒙古国的旅程,其终极价值或许不在于完成了多少场放映或获得了多少即时赞誉,而在于它是否成功地以光影为媒,在两国人民之间催生出一个能够持续容纳好奇、对话、反思与共同想象的“文化间公共空间”。这个空间的生长与活力,才是衡量“民心相通”是否从宏伟蓝图化为生动现实的最深刻尺度,也是“一带一路”人文交流事业所应致力的深远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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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加]考林·霍斯金斯,斯图亚特·麦克法蒂耶,亚当·费恩.全球电视和电影:产业经济学导论 [M].刘丰海,张慧宇,译.北京:新华出版社,2004:45-46.

[14]Zindaa.mn. “Хятад орныг танин мэдэх, Монгол Улстай холбогдох”Өвөр монголын соёлын өдрүүдийн нээлт боллоо [EB/OL]. (2022-09-30)[2026-01-27]. https://www.zindaa.mn/4cor.

来源:新闻论坛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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