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那年的王汉勋是中国空军的飞行员，两个人在上海法政学院的一次校园活动上认识，一见如故。王汉勋穿着一身军装站在万宜坊88号的弄堂口，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温柔。谁也不会想到，这是他们此生见面次数最多的一段日子。

文|六六鳞

编辑|六六鳞

1937年11月11日，晚6时左右，门外传来熟悉的敲门声。

飞行员王汉勋

郑苹如放下手中的抗日剧本，从窗户瞧过去，是一个熟悉高大的男人——她的未婚夫王汉勋。

那年的王汉勋是中国空军的飞行员，两个人在上海法政学院的一次校园活动上认识，一见如故。王汉勋穿着一身军装站在万宜坊88号的弄堂口，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温柔。谁也不会想到，这是他们此生见面次数最多的一段日子。

再过不到三年，这个女人将倒在上海西郊的荒地上，身中三枪；再过七年，这个男人将在重庆上空的空战中坠机殉国。他们的婚礼，始终没有举行过。

郑苹如，1918年出生在一个特殊的家庭里。父亲郑钺，浙江兰溪人，同盟会元老，后来在国民政府司法系统做事；母亲木村花子，日本名门闺秀，嫁到中国后改名郑华君。

这样一个中日混血的家庭，在当时的上海并不少见，但郑苹如身上集合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她长得漂亮，1937年登上了上海滩第一大画报《良友》的封面，是当年上海滩公认的名媛；她会弹钢琴、唱京戏、演话剧，还练柔道、爱游泳；她在上海法政学院读法律，日语说得跟母语一样溜，因为母亲在家里常用日语跟孩子们交流。

这些条件放到今天，妥妥一个顶流学霸白富美。但1937年的上海不是让人安心做名媛的地方。淞沪会战打了三个月，打得天翻地覆，上海沦陷了。

日军的铁蹄碾过苏州河，法租界和公共租界成了四面被围的"孤岛"。在这片"孤岛"上，有人苟且偷生，有人投敌卖国，也有人决定做点不一样的事。

郑苹如选了第三种。

事情的起因是一场同学聚会。1937年秋天，郑苹如在聚会上发表了一段抗日演讲，言辞激昂。在场有一个人听了，眼前一亮。

这个人叫陈宝骅，公开身份是新生命书局经理，实际身份是中统驻沪专员。他打听了一下郑苹如的背景——父亲是国民党元老、母亲是日本人、本人精通日语、又是上海滩有名的交际花。他当时心里大概就一个念头：这简直就是老天送来的情报员。

就这样，23岁的郑苹如被秘密发展成了中统情报人员。

按她侄子郑国基后来的说法，郑苹如加入中统后并没有受过什么专业训练，"日常行为依旧同往常一样，只是开始留心日军高层人员谈话间透露的情报"。

她凭着半个日本人的身份和流利的日语，很快打进了日军驻沪机关的上层交际圈，甚至进了日本军事报道部，做了日军新闻电台的播音员。

这份工作带来的情报是实打实的。

据相关史料记载，1938年12月，郑苹如提前获悉了一条重大情报——汪精卫准备叛逃投敌。这个消息的分量有多重，不用多说。

但真正让郑苹如走上不归路的，是1939年的一道命令。

那年2月，汪伪政府在上海极斯菲尔路76号成立了特工总部，头子是两个从国民党叛变过去的老特务——丁默邨和李士群。

这两个人手底下养了三百多号人，在上海滩大肆逮捕、暗杀抗日志士和共产党人，杀人不眨眼。日

本记者给丁默邨起了个外号叫"婴儿见了都不敢出声的恐怖主义者"，中国人私底下管他叫"丁屠夫"。

中统和军统都下了密杀令，要除掉丁默邨。

但这人是干特务出身的，警惕性极高，出门坐防弹汽车，身边永远带着保镖，陌生地方坚决不去。

有一次有人潜入他住处朝床铺连开数枪，结果床上根本没人。

怎么办？中统上海区做了分析，发现丁默邨虽然是个"恐怖主义者"，但也有一个致命弱点——好色。此人虽然有老婆，但在外面跟一个色情女伶长期鬼混，是个不折不扣的色中饿鬼。

于是中统决定——美人计。而执行这个计划的人选，就是郑苹如。

郑苹如跟丁默邨之间还真有一层关系。

她早年在上海民光中学读过书，而丁默邨当年是民光中学的校董。虽然算不上正经师生，但有这层渊源，接近起来就不那么突兀。1939年初，中统游击队长熊剑东被日伪逮捕，熊的妻子唐逸君找到郑苹如帮忙求情。郑苹如正好借这个由头，通过日本宪兵队的关系，跟丁默邨搭上了线。

果然，丁默邨一见到郑苹如就走不动道了

。据日本宪兵队特高课的监视记录，从两人第一次见面到刺杀行动发生，短短两个多月里，两人密切往来多达50次。

丁默邨不但把熊剑东从牢里保了出来，还对郑苹如拍着胸脯说"这没问题，我来办"。

但中统催得紧，"日汪密约"即将签订，必须在签约之前干掉丁默邨，杀一儆百。

1939年12月10日，中统安排了第一次刺杀行动——让郑苹如把丁默邨引到万宜坊88号她自己家里"喝茶"，埋伏好的特工动手。

但丁默邨到了弄堂口看了看表，说了句"来不及了，改天吧"，坐在防弹车里死活不下来。煮熟的鸭子飞了。

12月21日，第二次机会来了。

那天丁默邨去朋友家吃饭，临时打电话约郑苹如一起。中统紧急部署，安排人在静安寺路的"西伯利亚皮货店"设伏。郑苹如以买圣诞礼物为由，提出要去试件皮大衣，丁默邨没起疑，两人一起走进了店铺。

但丁默邨这个人，骨子里的警惕性是刻在DNA里的。他透过橱窗瞥见马路对面有两个人，胁下夹着纸包，不时朝店里张望。

搞了一辈子特务的丁默邨瞬间警觉——不对劲。他掏出一张百元钞票扔给柜台，说了句"大衣做好后送到某某宅"，然后转身就往门口冲。

埋伏的特工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拔枪就打。几发子弹全打在了防弹车的玻璃上，丁默邨已经钻进车里绝尘而去。

刺杀失败了。

接下来郑苹如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料到的决定——她主动给丁默邨打电话，还亲自去了76号。她觉得丁默邨只是怀疑，未必确定她参与了刺杀，她想去"解释清楚"，同时也想再找机会完成任务。郑国基后来说，郑苹如之所以选择冒死再去，另一个原因是不想连累家人——丁默邨已经放话"不来就杀你全家"。

1939年12月26日，郑苹如走进了76号。她刚踏进大门就被逮捕了。特务从她身上搜出一把勃朗宁手枪。

被捕之后的审讯中，郑苹如做了一件极其高明也极其决绝的事——她把这整件事说成了"情杀"。她咬死了一个说法：丁默邨始乱终弃，她是为情所困才雇人打他的，跟什么情报组织一点关系都没有。她甚至愤愤地对审讯者说了一句话——"我要让丁默邨晓得，天底下的女人不都是好欺负的！"

这招太狠了。"郑苹如间谍案"审来审去，搞得像一场桃色丑闻，成了丁默邨的大笑话。

汪伪集团人人都知道"丁头子被一个小姑娘耍了"，丁默邨颜面尽失。

而更重要的是，由于郑苹如死咬着"情杀"的说法，中统的行动组指挥者陈彬和嵇希宗等人全部安全脱身，整个组织网络没有暴露。

刺杀行动之后短短两三天，中统有80多人被捕——如果郑苹如开口，这个数字恐怕要翻几倍。

丁默邨对郑苹如的态度很矛盾。他恨她要杀自己，但又舍不得这张脸。据《审判汪伪汉奸笔录》记载，丁默邨其实并不想杀她，只是想关一阵再放出来。

但76号里不只他一个人说了算。据郑苹如的弟弟郑南阳1946年在法庭作证，最终促成郑苹如被处决的，是丁默邨的老婆、李士群的老婆、还有另一个汪伪大员吴世宝的老婆——三个女人联手施压，"极力主张应置苹如死命"。

关押期间，郑苹如的家人四处奔走营救

。

她母亲郑华君甚至找到了日本首相近卫文麿的儿子近卫文隆，希望他出面说情。近卫文隆对郑苹如有好感，但刺杀事件影响太大，最终没能成事。

而最有可能救她的人是她父亲郑钺——汪伪政府开出了条件：只要郑钺出任汪伪司法部长，就放了郑苹如

。

郑钺拒绝了。据郑国基转述，郑钺说过一句话，大意是：子女有好几个，不怕少一个。这话听着冷酷，但细想起来，那是一个老同盟会会员在国家大义和骨肉亲情之间做出的选择。

1940年1月16日，郑苹如在关押地给家人写了最后一封信。信里看不出什么不安的情绪，因为她以为自己还有出去的一天。但她不知道，这已经是她的绝笔了。

1940年2月，一个寒冷的深夜，76号第四大队长林之江带着几个人，把郑苹如押到了徐家汇火车站附近的一片荒地上。

据一封署名"张振华"、后来被收录进《审讯汪伪汉奸笔录》的信中记述，行刑时执行的士兵不忍下手，第一枪打偏了。郑苹如站在那片荒地上，据说最后说了一句话——"枪打准一些，不要打我的脸"。

林之江亲自开了三枪。一枪中胸，两枪中头。

那年她22岁。也有说法称26岁，各种信源对她的出生年份存在争议。

她死后，这个家没有一个人能好好活下去。

姐姐1942年心脏病发作去世，父亲郑钺患了胃癌，1943年也走了。弟弟郑海澄和未婚夫王汉勋，两个飞行员，在1944年的空战中先后殉国。一家人几乎被这场战争吞噬殆尽。

抗战胜利后，丁默邨以汉奸罪被捕受审。

法庭上问他认不认识郑苹如，这个跟她有过肌肤之亲的男人居然说——"学生很多，不知道"。

1947年7月5日，丁默邨被执行枪决。子弹由脑后穿入，从左眉边穿出。

张爱玲后来写了《色·戒》，据说素材来自情人胡兰成。李安把它拍成了电影，汤唯因此一炮而红。

但真正了解这段历史的人知道，小说里写的是情爱纠葛，而现实里的郑苹如，从来没有因为什么"感情"而手软过。她选择去76号送死，是因为任务没有完成；她选择咬死"情杀"，是为了保住战友的命；她选择不让父亲出任伪职来救自己，是因为她知道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上海福寿园人文纪念馆里，有郑苹如的纪念碑。抗战胜利后的上海地下工作者展览会上，进门第一幅大照片就是她。台北忠烈祠里也有她的名字。

她活了22年，或者26年。不管是哪个数字，都太短了。但短得足够烈。

【主要信源】

《档案春秋︱郑苹如绝笔信后的密码档案》，澎湃新闻，2017年

《郑苹如之死：刺杀丁默邨失败后》，三联生活周刊，2007年

《审讯汪伪汉奸笔录》，南京档案馆编

百度百科·郑苹如词条（综合多处档案及媒体报道）

抗日战争纪念网·郑苹如专题

来源：历来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