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为什么要拍摄《我家的孩子不上学》？

摘要：《三联生活周刊》与林红老师合作的第二季纪录片《我家的孩子不上学》，4月13日播出。我们记录下一些家庭的情感故事，有责怪，有误解，有眼泪，有爱。我们模模糊糊感觉到，中国家庭正在经历一个弥漫性的情感变革期。孩子不上学，或许是梳理家庭关系的一种契机。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三联生活周刊》与林红老师合作的第二季纪录片《我家的孩子不上学》，4月13日播出。我们记录下一些家庭的情感故事，有责怪，有误解，有眼泪，有爱。我们模模糊糊感觉到，中国家庭正在经历一个弥漫性的情感变革期。孩子不上学，或许是梳理家庭关系的一种契机。

文｜吴琪

这是一个位于18层的小房间，十三四平米的样子，有一扇大窗户，天气好的时候能够瞧见北京的西山。窗户朝西，如果不拉窗帘，阳光太晃眼。所以它总是拉上的。似乎为这间房里高浓度的情感，套上了一层遮羞的衣服。

七个家庭装在这个小房间里，整个下午待在一起，这家的爸爸和妈妈，那家的妈妈和爸爸，偶尔来几个青春期的孩子，寡言，一开始总是显得神情淡漠。来之前，不知道谁经历过怎样的挣扎。淡漠，也只能一个挨一个地团坐在一起。

来到这里，每个家庭都有一个很“硬核”的理由：孩子不上学了。坐到这里，也都有一个非常直接的期待——她/他能接着上学，家里就什么都好了。

《我家的孩子不上学》预告片截图

从2020年开始，我跟着北京大学第六医院的林红大夫，一次次参加她主办的家庭工作坊。其中一种形式，是七个家庭每隔两周见面一次，共同度过八个下午。第一次见面是破冰之旅，随后每个家庭都有一次机会成为主角，在林红老师和她先生王成彪老师的带领下，这个家庭来讲述他们涉及三四代人的故事，它在心理学里有个名词——画自己的“家谱图”。留个每个家庭的时间不算多，两个小时，哪里够展开来讲三四代人的事情？但也就是这两个多小时的回溯，正襟危坐的爸爸或妈妈，总会有抑制不住的情感上的倾泻而出。裹在全身上下的一层壳突然被敲破了，强烈的情感激荡，波及了整个房间。

一个“70后”妈妈，说到自己从小被寄养到爷爷奶奶家的经历，泣不成声。爷爷奶奶对她很好，但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不能像其他兄弟姐妹一样，享受和爸爸妈妈在一起的时光。每次的分离，她内心刀钻般的痛苦，表面上却显得越来越冷漠。一个看上去非常自信、事业有成的爸爸，讲到自己和爷爷感情最深，爷爷一生要强，最后为了不拖累儿孙，绝食而亡。这种惨烈的分离，让他非常痛苦，但他却更加要求自己事事坚强，儿子也绝不能展现脆弱。当十几岁的儿子两次到精神专科医院去住院，这位爸爸的内在完全崩塌了。

《我家的孩子不上学》预告片截图

带领者林老师和王老师的发言不多，两位只是适时地提出问题：坚强就是“好”的，脆弱就是“坏”的吗？或者是，为什么孩子只能吼着跟你说话，当他平静地跟父母交流的时候，父母听懂他了吗？为什么有的孩子对父母如此愧疚，觉得父母所有的“投资”都不值，自己不配。父母对自己越“好”内心就越不安？

作为旁观者的我，很快完全沉浸了进去。大家完全不相识，我们的父母不一样，我们的故乡不一样，我们的伴侣不一样，我们的孩子也不一样。但是我们能感受到，几乎完全一样的疼痛。

《我家的孩子不上学》预告片截图

在这个小小的物理空间里，有些时候，似乎情感浓度太高了，有点高出我能够承受的。但是这个场域又有一种说不明的吸引力，别人的眼泪似乎就是我的眼泪，她/他的伤口就是我的伤口，她/他哭的，也是我哭的。这种体验对我来说，是一种纯粹身体性的感受，情感被他人的情感漫灌，不是由我熟悉的理性开始的。而一旦工作坊结束，大家走出房间，仿佛立即进入一个冰冻世界，人与人的距离瞬间又拉开。在局促的电梯里，我能强烈感受到，成年人在为自己刚刚的哭泣而感到羞耻。北京，没有一个让人哭泣的地方。

2020年第一次接触休学家庭时，我是带着一些偏见来的。我想我会见到很多不正常的大人，他们一定比较偏激，才会让孩子们经历很多痛苦。那次我参加的是林红老师为期两天的工作坊，第一个半天结束，林老师问我有什么感受，我脱口而出：家长们都太正常了，这不太对啊。我很好奇，这些家长在我们面前的展现的，是不是和家里很不一样，不然这些看起来如此常态化的家庭，孩子们怎么会出现上学困难呢？

一次次工作坊出现的家长们，就和我的朋友们同事们差不多。大家各有不容易，基本都是靠读书走向了开阔的人生，工作上很努力很进取，却发现在情感领域里，我们好像不会爱。祖辈们为了生存而战斗的情感模式，到了我们“70后”“80后”一代，我们真的有能力转化为“从容自在”的养育吗？

《我家的孩子不上学》预告片截图

这里边一定有什么东西，高过我们的家庭个体。我迷迷糊糊意识到，中国家庭的情感模式到了某种变革期，它伴随着几代人的疼痛，“孩子不上学”，只是那个最表面的症状。我觉得这是一个景深非常深的好选题。

我于是黏上了林老师，只要她通知我有新的工作坊，我就去参加。家长们的触动也是惊人的。我甚至觉得，这些学霸家长们一旦开始正视情感成长，“分数”增长也非常快。一开始参加工作坊的时候，“我的孩子出什么问题了”，几乎是所有家长的疑问。在林老师王老师的带领下，深入交流后，大家的话题不知不觉变为——“我为什么是这样的情感模式？我怎样才能更懂我的孩子？”等到工作坊结束，多数家庭都意识到，我们需要的家庭情感教育的“学习”，才刚刚开始。

《我家的孩子不上学》预告片截图

孩子不上学了，只是撬动我们梳理家庭关系的一个引子。它是一个家庭向内观的过程，伴随着难过、伤心、愤怒、羞耻等各种情绪。林红老师说，往往是一个家庭痛苦到一定程度了，才愿意开始这样的梳理和反观。这个过程一定不好受，勇敢者先行。家庭也并不是孩子遭遇困难的唯一因素，但是家长，是给孩子兜底的最后的安全岛。历史创伤、家族变迁、社会文化的导向，都会内化为一个个家庭的价值观。家庭，是群体里最小单位的受力点。家庭承担了太多，可是如果家长都不去努力帮助孩子，还有谁能真正帮到他们呢？

从2020年到2024年，我参加的林红老师工作坊大大小小得有20多次，有的两天结束，有的跨度为三个多月。我是抱着要写篇大稿子的目标开始的，越参加，眼泪流得越多，却越觉得我写不了。林老师在工作坊上贯彻的系统式家庭治疗方法，正是要引导所有人看到多维度的“因”，不要建立简单的因果关系。梳理家庭关系，并不是简单地去找家庭里的“坏人”，关系是复杂的、相互影响的，每个人对家庭都产生影响。家庭里往往没有简单的对与错。

《我家的孩子不上学》预告片截图

看到的家庭里互相扰动的因素越多，我作为记者，就越不敢在写作里对家庭做自己的判断和评价。家庭工作坊里提到的“循环因果”，也让我更加看到复杂性。一个个家庭成员的伤痛摆在我面前，我也害怕我的描述对他们造成伤害。

一直到《三联生活周刊》的视频团队越来越成熟，我突然想到，为什么不用视频的形式呈现林红老师的工作坊呢？只要我们征集来的家庭同意拍摄，我们真实地呈现他们所有的表达，这种“真”可以大过于我个人的讲述。辛雯是我们视频团队的负责人，我这次给她出了个大难题。虽然她带领的团队拍摄过纪录片、真人秀，但我提出的没有任何预设的拍摄，完全按照工作坊现场及时的互动来拍，对大家是个很大的挑战。

这些遭遇痛苦的家庭愿意出镜吗？他们暴露出自己的弱点，会在社交媒体上被网暴吗？他们参加有摄像机的工作坊，感受会如何？林老师和我们都抱着善的出发点，但它会在传播中变形吗？怀着种种犹疑，我们的第一期《我家的孩子不上学》在2025年2月播出了。让我们感到欣慰的是，参加的家庭没有感受到不舒适，网络上的评价也充满善意。

《我家的孩子不想上学》剧照

也有朋友问我，为什么你们不深入到这几个家庭里去拍摄呢，我们挺想知道后续的。我想，目前这种两天工作坊的拍摄，可能就是三联所遵循的新闻学伦理和林红老师遵循的心理学伦理，所能达成的最大公约数吧。我们希望保护所有的家庭，不想他们受到更多的暴露和打扰。

抱着这样的出发点，第二季的《我家的孩子不上学》将在4月13日正式与大家见面。这次我们也是完全没有预设，我们不知道会征集到什么样的处境家庭，林老师会怎样安排现场环节，家庭会出现哪些互动，都不在我们的计划中。两天下来，我们仍然经历了精彩又感动的时光。这季片子，我提出名称里改了一个字，第一季是孩子“不想上学”，这次改为“不上学”。因为我终于意识到，他们不是不想，而是遇到困难了，暂时不能去上学。说孩子“不想上学”，太责怪他们了。有时候我觉得，孩子们可能在用自己的痛苦提出一个尖锐的问题：如果无法用外在标准评价我，如果我看上去一无所有，爸爸，妈妈，我还值得你们爱吗？

家长们的回答，写在他们的触动中。第二季的工作坊，我们没料到来了不少爸爸，伴随着眼泪，爸爸们流露出他们的伤心、后悔、脆弱和爱。我写在片子里的致谢词，在这里还想再次写给这些家庭：感谢每一位出镜人，你们的勇气，将照亮更多人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