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似选择多的年轻人,要在眼花缭乱时恢复对生活的感受|《拼桌》导演专访

快播影视 内地电影 2026-03-25 11:27 1

摘要:滞销图书编辑张嘉怡(江疏影饰)和大厂码农陆拾谷(王传君饰)的缘分,就是从坐标在上海的一张饭桌上开始的。由于饭店人多,他们被迫拼桌,尽管张嘉怡戴上了耳机,但吃饭时很讲原则的陆拾谷还是不太“识相”地开启了与她的第一次交谈:“你这个酱爆猪肝,不应该这么吃的。”

界面新闻记者 | 丁欣雨 界面新闻编辑 | 李欣媛

扫一辆共享单车,从钢筋水泥的建筑里冲出来,把堆满外卖的柜架甩在身后,钻进最有烟火味道的小馆子——格外珍惜午休时间的打工人正奉行着自己的“饭门”。

滞销图书编辑张嘉怡(江疏影饰)和大厂码农陆拾谷(王传君饰)的缘分,就是从坐标在上海的一张饭桌上开始的。由于饭店人多,他们被迫拼桌,尽管张嘉怡戴上了耳机,但吃饭时很讲原则的陆拾谷还是不太“识相”地开启了与她的第一次交谈:“你这个酱爆猪肝,不应该这么吃的。”

影片《拼桌》于近期上映,围绕着两位“不打不相识”的饭搭子的日常展开,与此同时,更多都市中的新型关系悉数登场:有人伴着手机那端网友实时传来的呼噜声入眠,有人夜晚散步时撞见住在隔壁高级小区里的上司的秘密,有人中年丧偶后与年轻的租客弟弟偷偷谈起了恋爱......通过他们一日三餐的选择,与念念不忘的味道的纠缠,在饭局上举起的筷子、相碰的酒杯,他们愈加明了自己生活的渴望,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悄然发生着进展。

《拼桌》电影海报(图源:豆瓣)

编剧、导演吴靖在上海路演期间,接受了界面文化的专访。和银幕中的张嘉怡一样,吴靖是个爱吃辣的“湘妹子”。她原本在大学里读影视学术批评,但比起翻看“戴老师(戴锦华)的论文”,吴靖更想要触碰具体的人,于是来到地方台拍纪录片,在艺术影院做策展,用编剧、制片人的身份参加影视创作,而这一次她选择导演这个身份,完成自己的长篇首作。

在勘景和拍摄阶段,吴靖和业内有分量的陌生人沟通时还会有点社恐,但与餐口的厨师、巷弄的街坊搭起话来却总能滔滔不绝,散发出天然的亲切。没有什么大的道理,如同《拼桌》里嘉怡外婆说的“好好吃、好好过、好好爱”,“要珍视日常,”这就是吴靖生命中最重要的理论了。

01 传统定义之外的关系,也能构成意义

界面文化:影片中探讨了新的关系形态,拼桌搭子、网恋中的声音陪伴,你是如何取材的?

吴靖:之前在做一个奇幻小说改编项目叫《只有你听到》,我问身边人是怎么通过听觉爱上别人的,有个朋友跟我讲了她的故事。她和她网友是声音陪伴的关系,天天连着麦,但不聊天,就是我吃我的饭、你追你的剧,能听到彼此生活的声音。他们在北京的物理距离大概也就三公里,但就是不见面,到最后这段感情无疾而终。年轻人在都市中这种渴望陪伴但又害怕情感付出的状态,我感觉已经不只停留在架空的设定层面了,其实是非常当下的。这就成了《拼桌》里三三(李雪琴饰)的原型,剧本最开始也是因三三而起的。

2022年我来上海采风,一路上找吃的,发现这里小馆子挺逗的,就三四平米的门面那么小,但太好吃了,想吃就必须拼桌,而且很多桌子是长条状的,你还要和一群人排排坐。当时搭子文化在媒体还不流行,但沪语里有“饭搭子”的说法,外地是没有的。我就在想,如果说两个人是拼桌认识的,他们吃不吃的到一起,关系能否从被动走向主动,展现这个过程的纠结应该蛮有意思。

吸引食客排长队的上海小菜馆(由受访者供图)

界面文化:《拼桌》里没有纯粹是朋友的关系,而是围绕了几个同事展开,他们在生活中各有遭遇,但又互相不明说,无法达成完全放开的心思吐露。你会如何形容这种关系的特征?

吴靖:张嘉怡跟三三算是挺好的朋友,但三三在手机里网友的声音泄露之前,并没有向嘉怡主动谈起这件事。奔现的时候三三要跟网友通话,也刻意把嘉怡支开,自己闪进路边的电话亭——关上门就跟用一张透明的壳罩住自己一样。嘉怡的心事更是不能跟人说,欲言又止的,她自己都在反复地告诫自己。所有这些交往都在一个界限分明的圈内进行,达成了无言的默契。

反倒你能感受到饭店老板是没有那么多边界感,这里也是篇幅不够,但剧本里写到了小店老板会指着顾客的饭碗说:“这里面怎么还剩两颗虾,我清早五点钟买的,你怎么能不吃,”然后“贱兮兮”地走开。我想通过这类职业的人表现出一种区别。

界面文化:三三躲去电话亭的理由是“我社恐”,怎么看现在害怕尴尬的社交心理越来越普遍?

吴靖:现在网络太发达了,人和人之间已经很少见面说话了。前几天跑路演,一位嘉宾老师说她的同事已经很久没有下过楼吃饭了,点了五六年的外卖。生活便利性带来的是你完全能不依靠与人的交流就自给自足做很多事,一来二去的,连怎么跟人沟通都不会了,实战经验不够,人也就变“恐”了。

界面文化:嘉怡的性格也有点温吞,透露着一股“微微的死感”,这是你故意设计的状态吗?

吴靖:四年前我花了很长时间调研图书编辑这个职业。出版社我呆了几个礼拜,偷偷参加过一次选题会,当时她们在讨论一本记录女性更年期的诗集,明显感受到出版行业对时代脉动的把控是先行的。女孩们中午不吃饭,就是趴在桌子上看综艺《种地吧》,边上摆着一个容量超大的水杯。

还有一个出版社,所有工位都给编了号码,螺丝钉、流程化的感觉很强烈。影片有一段拍到了盘点好多大作家的立牌,这也是真实的,编辑的心思很有意思,他们会在这些死去作者的照片前放蜡烛,天天来拜一拜,拜托作者的书能大卖。他们做着很前沿的事,但又生活在一个流水线的环境里,他们要动用很大能量在工作上,其他时间就是待机状态,处处有很大反差。

吴靖调研的出版社一角(由受访者供图)

界面文化:虽然这些关系看起来浅层,但角色往往是在这类关系中想通了很多事,也有了人生层面的改变,反观嘉怡和叶凡(郑云龙饰)的恋爱,好像要比嘉怡和身边其他人的关系还要来的食之无味。这是否反映出你对这些非典型的、不稳定的、没有所谓“结局”的关系的积极看法?

吴靖:李沧东的《密阳》是依据他亲身经历写的,当时他的儿子过世了,所以他在影片里也在探讨如何治愈丧亲之痛。孩子死了,里面的妈妈用了那么多种方式,要去信宗教这么宏大的东西,但最后是生活救了她,就是一道阳光、一个帮你剪头发的举动,微不足道、细枝末节的东西解救了她。有时候深切的温暖真的就来自给你递一杯热水的陌生人。

在友情、爱情、亲情定义之外的关系也足够构成意义。跟陌生人的相遇是你持续在创造一些连接,但你不能保证和你固定在某个关系里很多年的人时刻与你发生连接。当时我在上海,只是一个租客,但楼下的伯伯夜里会给我留门,我经常去旁边的理发店或者餐厅,要是没按往常规律去,店家还给你发个信,问“怎么今天没来?”有一天我在咖啡馆写东西,咖啡馆的小伙子给我端了一个小碟子,上面摆了小零食,这一切的温暖我会不自觉地放进片子里。我希望鼓励观众多去建立人和人的沟通,去重视日常。现在连真人交流也都是需要珍惜的了。

02 餐桌暗流涌动,食物抚慰人心

界面文化:影片展现本帮菜时为什么选择的是酱爆猪肝和葱油拌面?

吴靖:我一不想拍米其林,二不想拍漂亮饭,本能地想选择日常食物,像是炸猪排、大肠面和小笼包,这些原本也计划在影片里用蒙太奇的方式并列呈现的。我在上海写作的时候,天天吃酱爆猪肝也没有吃腻,猪内脏是“下货”,但也能做这么好吃,我觉得这道菜是把上海“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的有机结合体现了出来。

界面文化:注意到你几乎为出场的角色都设计了几套专属的菜,能分别讲讲你的用意吗?

吴靖:叶凡和陆拾谷的妈妈是一类人,叶凡把钻戒放在汉堡王的纸袋里求婚,拾谷回家之后打开冰箱一看:啥也没有,只能给伏案工作的妈妈下一锅速冻水饺。他们不在意吃的,不愿意麻烦,一顿快餐就能解决问题。

在人生的最后时光,嘉怡外婆想念的剁辣椒刀豆,这里放了我个人的东西。我是湖南人,刀豆是很小众的食材,不是湖南和江西这些地方的人基本不太吃这个。刀豆有点硬硬的,只有腌着才能好吃一点,但喜欢的人又会特别好吃这口。本土作家韩少功之前写自己母亲弥留之际想吃酱油,一定要让儿子去南门口的闹市街上找一个酱园子的酱油。你会发现记忆深刻里的东西往往就是既普通、不起眼,脱离了特殊地域又真的不太好找到的。

上海管四季豆或扁豆也叫“刀豆”,影片里的刀豆是指湖南的种类,厨师刀的大小,一般切成条状(由受访者供图)

选择肉丸子汤是我当时想到一个术语叫“comfort food”,令人感到慰藉的食物。肉丸子汤是家常菜,不管南北都会吃,但各地放的料不一样,比如冬瓜啊、生菜蒜蓉啊,而这个就是你和家人隐秘连接的识别点。湖南用的是萝卜苗,确实少见,我们那边也只在9月份会放,那会儿才上市。小时候我外婆总说“萝卜苗上市,药店里要取招牌”,意思是萝卜苗这个东西能治病,就没人再光顾药店来买药了。

界面文化:齐溪客串来跟陆拾谷吃饭相亲的女生,这一段也很有意思。

吴靖:给陆拾谷的设计是他太咬文嚼字“吃”这件事了,不仅自己执行,还会给身边的人建议,比如跟相亲女生说“日式烤肉不要包生菜吃,这是韩式烤肉的吃法”,他是一个膈应人但又有点温暖的男生。

齐溪演的更加自我和外放——用不着你管,我爱怎么吃怎么吃。我觉得她活得非常好。张嘉怡一开始也有这种情绪,但她的性格比较温和、淡淡的,陆拾谷第一次拼桌时和她说“酱爆猪肝要一口猪肝拌着一口米饭这么吃”,江疏影表演的设计是听完刻意吃了一大口猪肝,就不拌米饭怎么了,第二次来饭馆,她故意选择不跟陆拾谷拼桌,坐到了另一边,结果没想到碰见一个更招人烦的陌生人。

界面文化:你在这部影片里是如何运用餐桌戏的?

吴靖:我自己是挺喜欢拍餐桌戏的,餐桌真的暗流涌动,摆在台面的是菜,但底下又有一层。比方说,张嘉怡和三三来找打完篮球的叶凡吃饭,结果发现陆拾谷是他球友的这场火锅戏,你看上去就是聚了个会,但实际上陆拾谷的难受劲儿翻江倒海。张嘉怡说想要醋,人家男朋友都还没反应过来,陆拾谷立刻就递了过去,他们明面儿还要假装不认识。

《拼桌》电影截图(图源:豆瓣)

界面文化:王传君是怎么诠释这种翻江倒海呢?

吴靖:他的表演很克制,但能看到细节里是火热的。有一场是陆拾谷在老地方等张嘉怡来吃饭,结果一直不见人影。饭店老板飘飘然走过来说“等人的滋味就像做饭,过了就苦了”,结果陆拾谷离开的时候,啪地一下把辣椒瓶的盖子合上了。你能发现他的心意,他因为这个女孩的喜好也开始吃辣椒了,但心意落空了,他又难受地把自己走出来的一点改变给关掉了。

界面文化:你有了解到“一人食”这类新的吃饭形式的出现吗?拼桌的机会也越来越少了。

吴靖:原来剧本的落点就在嘉怡最后是一个人吃饭的,当时希望表现她虽然跟叶凡分了手,外婆也去世了,但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一个人吃饭也能很高兴。后来各种关系被拿掉了,转而代替的是嘉怡在厨房外婆经常站着的位置做剁椒酱,像是《小森林》里舒缓地制作食物的过程。嘉怡揉着辣椒,是在认真地感受食物,这样也能重新拥有生活的知觉。

界面文化:由于吃播和美食综艺的流行,吃饭和做菜现在具有一种“表演性”,你在拍摄时有类似的考虑吗?

吴靖:如果要这样我们就棚拍了,我能有更多时间把饭菜拍得够美,让他们吃得够香,但我们还是选择实景拍摄,希望强调真实感,一种更加纪实和朴素的风格。

《拼桌》片场花絮(图源:豆瓣)

是枝裕和是一位影响我很深的创作者,我们之前同样是电视台纪录片出身的,我知道他电影里好多都是靠现场来完成,里面有日常到甚至有点琐碎无聊的东西,也会出现灵光乍现的一刻,让人一下子被打动,充满了力量。《步履不停》里人物说着话能说很长时间,长到让你游移走神,但突然一只蝴蝶飞过来,你“咣”就哭了,这更像是真正的生活。

03 不那么“上海”的部分也是上海

界面文化:你为何选择让这个故事发生在上海?

吴靖:我生活在北京,也许是距离太近、太熟悉,居住这么多年,对烟火气的感知没有那么强烈了。如果让我拍北京,我可能还是会拍自己20年前青春时期经历过的北京。

北京太大了,东南西北去一趟要花很久时间,我在东边的朝阳区,好几年也不会去一次大西边中关村。这种距离造成的空间感,让各个区有各个区的味道,彼此特别不一样,就像两个地方,比如顺义的状态比较注重生活的质感、情调,但跟二环又隔着十万八千里。而在上海,老城区和新生活不太受距离的影响,是会交融在一起。

我是在上海上过学的,本地同学有时会主动给你带东西,但如果帮你绕路去买,他们又会明确表示“要绕三条街,我不方便的”。如果结伴去影院,他们会往各个角落坐,保持距离,但又能热络地聊天,把边界感控制在一个舒服的范围内。上海也有很浓的人情味,但跟北京的感觉不大一样。他们不会热情到非把你邀请去家里玩,要是在北京,第一天认识,隔天就上家去了。

界面文化:有评论提到《爱情神话》《好东西》里的上海充满活力和灵气,《繁花》里的上海属于冒险者,人的感受随时被刷新、被冲击,也更加“残忍”。你试图呈现的是怎样一种上海?

吴靖:我更希望在这个片子里把上海的多样性放进去。也许有人会说里面没有纯粹的武康路和梧桐区,这是洋泾浜,但如果要问哪里最能体现上海,我在杨浦看到地铁跟城市的关系,一度感觉这是重庆,可即使“不那么上海”的部分也是上海。

我会尽量从真实性层面考虑剧作中的人应该生活在上海的哪一处。拾谷妈妈是个中学老师,他们从小区居民楼的窗户往外看能望到二环路;嘉怡外婆的老房子一、三层自己住,二楼拿来出租,我们是去闸北取的景,最后在静安区延安饭店旁边的弄堂里拍的;嘉怡和叶凡是租房的小年轻,那边房价比较便宜,装修风格更加标准化,靠近地铁有噪音。

《拼桌》电影截图(图源:豆瓣)

界面文化:《拼桌》里不仅有路边咖啡馆和口袋公园这种个性化的地标,也出现连锁饭店,比如姚稷大铁锅。你想把这类空间定位成城市里怎样的存在?

吴靖:一个东北朋友和我出去吃饭总要点铁锅炖,她说自己在东北从来不吃大鹅,但一到北京不知道怎么就是想吃。很多人可能觉得城市都被这种连锁店占据,更加疏离和孤独了,但连锁店也寄托了外地人的乡情,看上去他们来的是一个不如地道小菜馆沸腾的地方,但吃到的东西依然能让你保留一点体温。

界面文化:张嘉怡和陆拾谷的长辈都是从外地迁移到上海的,虽然没有那么水土不服,但说出口的还是乡音,忘不掉过去的故事。新一代在上海打拼的青年里,叶凡最后去北京追求事业,陆拾谷回到湖南开饭馆,这似乎与当下的离沪潮相呼应。你怎么看外地人在上海生活的心态?

吴靖:我当时在太原路的民宿住着,一楼的大伯快100岁了,天天声音特别大地放电视机,墙上挂着和爱人曾经的合照。他说话不太清楚,但能听出来不是本地的,可他的儿子儿媳妇已经是非常上海人的那种,适应了这里的环境,这让我感觉上海确实是个海纳百川的移民城市。

我也想到我的奶奶是三、四十年代的大学生,晚年她的精神一直不是很好,但有一次我爸告诉我,奶奶年轻时候会打网球,我才意识到这个没有牙的奶奶曾经年轻过,或许举止还比当代人更先锋。

《拼桌》电影截图(图源:豆瓣)

于是,在呈现嘉怡这组三代女性之间关系的时候,我特地反过来写——年长的更自由,年轻的反而被牵绊。你能看到嘉怡外婆始终明白自己的想法,最后吃下的一口辣椒刀豆是她跟故土还有最亲密的人的联结。现在年轻人挺好的一点是有了多元选择的权利,但选择多也真的容易迷茫,不清楚什么是自己要的。我想要表达的是,越眼花缭乱时就越要恢复生活的感受,相信自己的体感,而味道正是一种直觉性的、能牵引你找回真正连接点的东西。

来源:戏里快车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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