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黄浩宇,江西瑞金人,浙江工业大学人文学院讲师,浙江工业大学区域国别研究院研究员,浙江大学博士后(出站),主要从事影视理论与批评、新媒介及艺术理论与批评研究;
《好好的时光》:“家庭诗学”及“年代叙事”的生活流策略与年代质感空间美学
《电影评介》杂志2026年第6期
作者简介
黄浩宇,江西瑞金人,浙江工业大学人文学院讲师,浙江工业大学区域国别研究院研究员,浙江大学博士后(出站),主要从事影视理论与批评、新媒介及艺术理论与批评研究;
张静钊,山东淄博人,杭州师范大学文化创意与传媒学院硕士生。
【摘要】 近年来,以家庭为核心的现实题材年代剧成为国产电视剧创作的重要方向,其中《好好的时光》以重组家庭为叙事支点,突破传统亲情剧的创作范式,展现出独特的艺术价值。本文从叙事质感、年代书写与影像美学三个维度出发,分析该剧如何通过“生活流”叙事手法,以细腻的日常细节还原改革开放初期的社会风貌,并在重组家庭的情感肌理中传递温暖治愈的人文精神。该剧以去戏剧化的叙事策略、真实可感的空间建构与克制纪实的镜头语言,实现了个体命运与时代进程的有机融合,既呈现了家庭伦理的复杂性与温情,也以家庭史承载时代史,展现出现实主义创作在当代电视剧中的独特魅力与深远意义。
【关键词】 《好好的时光》;年代剧;生活流叙事;真实美学
近年来,国内电视艺术创作中涌现出大量以家庭故事为核心的现实题材作品,这类剧集普遍以时代变迁为叙事底色,聚焦普通家庭的生活轨迹与情感联结,通过细腻的人物塑造与情节铺陈展现中国式亲情的温暖内核。例如《乔家的儿女》(张开宙,2021)、《人世间》(李路,2022)、《小巷人家》(张开宙,2024)、《六姊妹》(楼健,2025)等作品均以家庭为叙事载体,将个体命运与社会发展相互交织,在日常书写中完成时代记忆与人文情感的影像表达。最近,央视热播剧《好好的时光》(刘家成/刘洋,2026)则是以重组家庭为叙事切入点,突破传统亲情剧的创作定式,描绘出最为真实的人文温度与朴素的人间情感,是一部充斥着温暖烟火气息的家庭年代剧。《好好的时光》由刘家成、刘洋联合执导,将故事开端设定在1978年改革开放这一关键历史节点,以重组家庭的生活轨迹为叙事主线,同时折射时代变革中普通人的生存状态与精神追求,以小家庭的命运轨迹承载大时代的发展进程,将个体命运与社会发展紧密相连,讲述出兼具人文温度与时代内涵的美学故事。
一、何以重回年代?年代叙事的“家庭-生活”流策略及温情美学
(一)重组家庭的情感肌理:亲缘重构下的情感磨合与认同建构
电视剧《好好的时光》跳出传统家庭题材剧作的创作框架,将叙事视角聚焦庄先进与苏小曼结合形成的重组家庭。两个离异家庭的成员因二人再婚产生生活交集,不同性格的个体共处同一屋檐下,在共同经历各类生活事件的过程中消解彼此间的隔阂与误会,最终从毫无血缘关联的两个家庭,凝聚成相互理解彼此珍惜的完整命运共同体。剧集的情感表达兼具温度与治愈感,庄先进与苏小曼跨越数十年的相守,二人与亲生孩子之间的血脉亲情,以及面对继子女时流露的继父继母之情,还有兄弟姐妹间的手足情谊,各类情感交织于剧情之中且表达得丰富又真诚,每一种情感都能引发观众的强烈情感共鸣。
电视剧《好好的时光》(刘家成/刘洋,2026)海报
在情感表现上,剧集《好好的时光》向观众展现了血缘为人与人缔结的天然情感联结,也深刻诠释出在特殊的重组家庭中,家庭本身也会作为不同个体重新搭建的情感纽带,这类复杂且真实的情感状态在剧中得到细腻刻画。例如王元媛最初因母亲改嫁表现出强烈的抗拒情绪,却在后续的相处中,真切感受到庄先进对自己与姐弟的真心疼爱和全然接纳;庄好好身怀六甲时遭遇男友单宝昆的抛弃,在所有人都反对她生下孩子的情况下,继母苏小曼毅然挺身而出,顶着外界的闲言碎语将孩子认在自己名下,以此确认孩子的身份合理性。重组家庭中超越血缘的亲情,也因这种特殊家庭的存在拥有了独特的表达载体与呈现形式。
剧集以轻喜剧的叙事手法展开叙事脉络,真实还原了改革开放背景下的时代场景与生活风貌,在讲述故事的同时,精准刻画不同人物的真实情感状态与内心世界,不管是独立果敢的庄好好,还是温婉坚韧的苏小曼,亦或是踏实重情的庄学习。依托剧中一代人从青涩到成熟的成长轨迹与人生蜕变,自然完成时代变迁和社会发展的影像化表达。在平淡质朴的生活中自然传递温暖治愈的情感内核,勾勒出年代剧独有的生活质感与浓郁烟火气息,让重组家庭的日常叙事保有现实生活的真实底色,传达直抵人心的情感温暖力量,使观众在日常叙事中体会家庭的温情与生活的本真。
(二)生活流叙事:去戏剧化的日常细节与真实质感
家庭年代剧《好好的时光》采用贴近现实的生活流叙事方式,“倾向于淡化由巧合、误会等传统剧作技巧赋予的非常态戏剧性,有意规避使人物命运发生剧烈转轨的显性冲突,转而关注意趣颇足的日常化矛盾”[1]。剧集的故事推进多次围绕生活物资展开,物资匮乏的年代里庄先进为让苏小曼和王元媛能够早点回家而买下鸭蛋,花姑姑每次省下的水饺和油条,这些细微的生活片段构成去戏剧化的情感表达方式,也成为剧集温暖治愈气质的重要来源。导演将镜头稳定对准日常生活,依靠连续具体的生活细节完成人物情感的自然呈现。
电视剧《好好的时光》(刘家成/刘洋,2026)剧照
剧集多次呈现庄家一家人围坐吃饭的场景,饭桌空间见证家庭结构从最初的四口之家向再婚之后的七口之家逐步转变,饭桌成为承载人物情感变化与关系发展的重要载体,人物之间的矛盾与磨合都以自然生活化的方式呈现。庄先进与苏小曼再婚后两家孩子第一次围坐在饭桌旁,因虾酱产生的分歧成为两家人之间矛盾的第一次正面展现,虾酱的去留问题直接体现出两家人不同的口味偏好与生活习惯,也从侧面说明此时的重组家庭尚未形成真正统一的情感认同。后续围绕粗细粮分配产生的分歧构成第二次生活层面的矛盾,庄先进主动提出全家粮食统一平均分配的处理方式为这段矛盾画上句号,食物分配的均等化处理标志着庄先进对所有孩子一视同仁的态度,也体现出他推动两家人真正融合为一体的坚定想法。饭桌作为中国人传统情感交流的重要空间,为剧集的故事推进提供稳定载体,让平实温暖的家庭情感在日常场景中得到自然叙述。
同时,《好好的时光》中对日常生活场景的细致描摹,真切地还原出改革开放初期普通家庭的真实生活样貌,庄家作为时代发展进程中的典型重组家庭,是无数普通的中国家庭的现实缩影。因此,导演为还原这种真实感的故事,在创作过程中并没有把目光投向刻意的戏剧矛盾,而是聚焦烟火生活本身的质感与温度,依靠真实可感的日常小事推动剧情的发展。特别在刻画重组家庭成员之间的情感变化上,剧情的发展符合现实的发展逻辑,这种自然的处理使观众更好地感受到自然朴素的烟火气息与扎实厚重的现实质感,“提供了想象的满足与真实体验”[2],也让年代家庭题材作品在贴近生活的叙事中形成独特的艺术魅力与审美价值。
(三)情感表达的现实主义路径:以细节叙事抵达深层情感共鸣
剧集中多次对画面细节展开刻画,比如为了更好地展现改革开放时代的背景环境,工厂的大门张贴着恢复高考的条幅。这种对于细节的刻画可以更好地还原真实的工作环境与生活场景,为情感展现奠定了扎实的现实基础。《好好的时光》中镜头多次展示国营工厂车间的生产场景与重组家庭的起居日常,将改革开放的时代环境与普通人的日常生活深度融合,以工厂机床运转画面、家庭吃饭场景、物资分配片段以及带有鲜明年代印记的生活用品,构建出完整真实的时代生活图景,这些贴近现实的场景与细节相互交织,营造出自然朴素的家庭温情氛围,实现作品时代氛围与生活质感的统一。
对于情感的刻画是每部年代剧中重点渲染的,对重组家庭这种特殊、敏感、细腻的情感展现更需要细节多重刻画。庄先进作为重组家庭的父亲,工人出身的他已经习惯用力气解决问题,其实并不擅长直白地表达对孩子的关爱,但是他会在王元义被菜商欺负时挺身而出,用自己的方式为孩子撑腰,用工人的朴实担当守护着继子女的尊严。而庄学习默默守护王元媛,在她遭遇婚姻挫折时一直不离不弃,虽然两人之间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但是庄学习在日常里的陪伴、困境中的扶持,这些平凡举动却承载着最珍贵的深情。通过细节叙事,观众对剧中重组家庭的亲情与手足情变得真实可感,这种对于细节的刻画既还原了现实生活中中国人情感表达的内敛与克制,也让观众在这些熟悉的细节场景中看到自己生活的影子,感受到家庭的温暖与人间的温情。进而更好地达到跨越血缘、身份与时代的深层情感共鸣,展现出现实主义创作的独特价值与艺术魅力,也让年代家庭题材的情感表达更具感染力。
二、 年代叙事:浪潮叙事、成长叙事与年代文化叙事的交融
(一)浪潮叙事:改革开放背景下的叙事开启
东北作为时代变迁的重要亲历者,重工业领域呈现出鲜明的时代变革特征,剧集《好好的时光》便将故事的发生背景设定在改革开放初期的东北地域,以重工业城市的社会环境展现时代转型中的民生样貌。剧集中对工人集体生活的描绘,也十分符合改革开放初期的工人阶级生活的真实状态。工人阶级的生活场地依赖于工厂分配的筒子楼,这种共享空间的繁多形成了工人之间密切的日常交往模式,所以故事的展开大多发生在筒子楼(家属院)之中。在物资匮乏的年代,粮票十分紧缺,邻里间相互惦念的食物就是情感的最好见证,简单粮食的分享成为维系情感的重要方式。同时,建筑理论家勒·柯布西耶 (Le Corbusier)强调:“一切活人的原始本能就是找一个安身之所”,而“房屋是人类的必需品”。他认为,为普通人建筑普通的住宅是恢复人道的基础。[3]剧集也着重展现出住房短缺的现实问题,许多工人只能依靠单位指标缓慢解决住房需求,分配机制的不合理现象,使部分职工的住房困难没有被根本解决。在剧集《好好的时光》中,由于庄先进和苏小曼的再婚,苏小曼的房子被居委会收回,一家七口挤在同一个小房子里,居住空间的不足直接影响家庭生活质量。庄先进在寻求厂长无果之后,到厂长家大闹最终争取来了隔壁的一间房子,暂时缓解家庭居住压力。这一情节以个体家庭的真实遭遇反映社会资源分配的现实状况,体现改革开放初期住房紧张、普通民众依靠自身努力争取基本生存条件的真实图景,使个体命运与时代环境形成紧密呼应。
电视剧《好好的时光》(刘家成/刘洋,2026)剧照
在人物形象设计上,剧集塑造出契合改革开放时代背景的典型人物,以鲜明的人物性格与生存状态展现特定历史阶段的社会图景。庄先进作为工厂的高级钳工,代表着改革开放初期工人群体的整体精神面貌与职业追求。工人阶层是时代变革的重要承载者,他们依靠踏实劳作与专业技能实现个人价值与职业成长,在岗位上的持续付出构成社会建设与工业发展的基础力量。剧集通过庄先进的工作状态与职业追求,呈现出普通工人在时代进程中的责任意识与奋斗姿态,展现工人阶级以自身劳动推动国家建设与工业发展的精神内核,也为时代背景的呈现提供具象支撑,使个人命运与时代进程相互映照,让改革开放背景下的社会风貌与精神气质得到直观呈现。
(二)浪潮中的成长叙事:个体成长与时代进程的复调
个体是时代的缩影,个体的变化折射出社会的变化。以苏小曼为代表,其职业设计也体现了时代变化,从最初的专业歌舞团舞蹈演员,凭借扎实的艺术功底担任团内骨干,再到时代环境变动使歌舞团调整重组,苏小曼被迫离开专业岗位进入街道社办工厂从事体力劳动,从艺术从业者转变为普通工人。改革开放后,歌舞团团长重启剧团工作后,苏小曼因突出的专业能力被重新召回,担任舞蹈指导与节目编导,负责演员训练与舞台排舞工作。苏小曼的职业道路从舞台演员到体力劳动者再到艺术编导的完整转变,既体现了个人在时代变动中的坚守与适应,也从微观视角折射出文化单位在社会转型中的发展轨迹,使人物职业历程成为连接个体成长与时代变迁的重要载体。
对于剧中人物从青年到成年的成长轨迹和性格的变化,体现出社会经济、就业环境与家庭观念的逐步转变。在家庭关系中,庄好好作为庄家的大女儿,因为母亲的离世,好好承担起家庭中母亲的角色,照顾父亲和两个弟弟,庄好好不仅仅在日常生活中照顾一家人的饮食起居,更是两个弟弟的主心骨,她真正疼惜弟弟和父亲。在工作中,她最初以电车售票员为职业,这份计划经济时期的安稳工作是她维系家庭生计的重要支撑,每日在电车上撕票、数零钱的日常劳作,既体现出那个年代“铁饭碗”工作的特点,也承载着她作为家庭长女的责任与担当。受个人热爱与时代机遇影响,她褪去售票员的安稳,转型成为歌舞厅驻唱歌手,烫卷发、穿亮片裙的形象转变与舞台演唱的尝试,是她突破父辈保守观念,从而追寻个人价值的直接体现,也折射出市场经济兴起后多元谋生方式的出现。情感遭遇挫折后,庄好好从驻唱歌手逐步转向创业,先是开设饭店,后又拓展海货生意、打造饺子生产线,最终成为独当一面的创业者。她从安稳售票员到驻唱歌手再到自主创业者的职业转变,展现出个人在命运坎坷中的坚韧精神,也以个体视角映照出改革开放时期女性自我意识觉醒,成为连接个体命运与时代变迁的情感纽带具有重要意义。
由两家人真正变成一家人,需要漫长时间的沉淀与具体事件的不断积累,《好好的时光》中重组家庭的矛盾设计,精准呈现出重组家庭从最开始的疏离到后期凝聚的成长变化,时代之下的每个家庭的变化,都紧密呼应着改革开放时期的社会变迁。庄先进与苏小曼再婚初期,两家人因生活习惯、口味偏好、情感认同的差异产生诸多摩擦,孩子们之间的争吵隔阂,都是重组家庭初期的真实状态。这些矛盾没有激烈的冲突爆发,而是在日常相处的点滴中慢慢化解,正是由于庄先进的包容担当、苏小曼的温柔体谅,使得孩子们在朝夕相伴中的相互接纳,让原本陌生的两家人逐渐打破隔阂、凝聚一心。家庭的这种成长与融合,不仅体现出时代背景下家庭观念的转变,更映照出改革开放时期社会的包容与进步,让家庭的变迁成为时代发展的微观缩影,实现以家庭史承载时代史、以个体与家庭的成长折射社会进程的叙事目标。
(三)年代文化叙事:文化符号与时代记忆叙事及其下的时代风尚
符号作为一种记忆编码,具有对时代的记录性。电视剧《好好的时光》中,粮票作为一种特殊的年代符号,发挥着重要的作用。改革开放初期,物资匮乏的问题在逐渐被改变,由于物资的紧缺导致买米买肉不仅仅需要钱,也需要粮票等各种票类,粮票变成了稀缺的物件,在不同情感之间发挥作用。对于剧作庄家的重组家庭中,粮票代表的是食物的均等性,也是庄先进对于自己的孩子与苏小曼孩子的平等性,也正是由于食物的均等性体现出家庭成员之间情感的变化渐进。同时,在邻里关系上,粮票作为一种沟通情感的方式,片中叶爱花在曲主任买油条时主动提出自己一个人也用不了那么多粮票,将自己份额的粮票送给曲主任。因为叶爱花知道主任虽然有钱也不缺钱,但是按需分配的年代,粮票十分稀缺。这些情节的描写生动刻画了物资匮乏年代,人民生活的真实图景。
除了物资之外,人民离不开工作和生活,机械厂和筒子楼作为改革开放时期极具情怀的故事发生场域,在剧集中被细致入微地刻画。机械厂作为庄先进为代表的工人阶级的工作场域,展现了许多大型机械和工人工作的画面,其中多次刻画庄先进作为模范带头榜样,凭借自己的技术和吃苦出力在机械厂中获得尊重和支持,即使是专业技术家和厂长对于机器的停工也束手无策,庄先进凭借自己从师傅那学来的本事以及长年累月的经验为工程挽回了巨大损失,获得厂长和同事的认可。机械厂既是工人工作的场域,同时也是时代变化发生的见证者通过工厂的运转、调整,折射改革开放初期重工业转型的轨迹,工厂同时也承载着剧中人物的职业追求与命运变化。而影视作品中角色们遵循集体、合作的价值理念进行危难化解与集体行动的设置,也自然无形中使影视作品中的“人”影响着现实生活中的“人”的行为、理念。[4]
电视剧《好好的时光》(刘家成/刘洋,2026)海报
在生活场域中,筒子楼的普遍存在真实反映改革开放初期城市住房供给不足、资源分配紧张的社会现实,也为邻里交往与家庭矛盾提供了具体的叙事场景。密集开放的居住空间拉近人物之间的情感联结,日常起居中的相互照应与摩擦冲突共同构成普通工人最真实的生活百态。筒子楼作为具有标识意义的时代符号,清晰呈现出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阶段的居住特征与社会形态,承载着普通职工家庭的生存状态与情感记忆,也为剧集的现实主义叙事奠定扎实的空间基础,使时代背景与人物命运在具体生活场域中得到统一呈现。
流行文化的引入是时代发展进程中民众思想觉醒与观念转变的重要体现。剧集通过喇叭裤、大波浪等具有时代特征的服饰与发型,展现社会审美与价值观念的逐步变化,这类外在形象从最初被贴上不三不四的标签甚至被认为影响工作,到后期逐渐被大众理解和接纳,直观反映出社会思想从保守封闭走向包容开放的过程。庄好好在接触单宝昆吉他弹奏的流行歌曲后明确个人兴趣方向,进而推动自身职业轨迹发生转变,将个人爱好与时代潮流相结合。苏小曼回归剧场担任编舞工作后借助海外演出经历拓宽艺术视野,更新对新型舞台表演形式的认知,带领剧团完成全国巡演并收获高票房认可。观众对新型舞台表演的积极反馈从侧面印证时代环境的开放程度与民众精神文化生活的丰富程度,流行文化作为一种特殊的时代符号不仅丰富了剧集的视觉呈现与叙事层次,也成为折射社会观念变革与时代精神风貌的重要载体。
三、“重回年代”的空间诗学:感官还原、记忆触击下的情感感召
为还原改革开放初期东北重工业城市的真实图景,剧集坚持现实主义创作原则,采取实景拍摄为主、场景搭建为辅的创作策略,对每一处时代细节都进行精准考据与细致呈现,让影像空间既保留生活本真质感,又能适配叙事需求。这是一种“影像打捞”的思维及美学策略。[5]由于故事的核心展开围绕机械厂与家属院两大场景,对独属于20世纪80年代的机械厂家属院场景的精准刻画尤为关键,剧组特意选取云南安定一片保留完整的老居民区作为拍摄基底,在此基础上结合剧情需求进行局部搭建与改造,既保留了老居民区原有的生活烟火气,又完美契合东北机械厂家属院的建筑风格与布局特点,实现真实生活质感与叙事功能的有机统一。
机械厂场景的还原更是细致入微,各类老式机床、工具设备均经过严格考据与筛选,精准复刻20世纪80年代东北重工业厂区的生产风貌,熟悉的机床样式、生产流程与车间环境,不仅让经历过那个年代的观众快速唤醒时代记忆、产生强烈情感共鸣,也让年轻观众直观感受到当时工人群体的工作状态与工业发展的时代特征。除了场景与道具的真实还原,剧集还通过机械厂这一空间载体,细致刻画了工人间特有的师徒情谊,在依靠技术与力气谋生、追求技艺精进的重工业领域,师傅的言传身教对徒弟的职业成长有着决定性作用,其重要性被充分凸显。剧集中庄先进与师傅之间真切而又充满误会的复杂情感被细腻呈现,庄先进始终渴望获得师傅的认可,而性格如严父般的师傅不擅表达温情,让庄先进长期未能察觉自己一直是师傅的骄傲,直到厂长透露,若没有师傅签署的师徒保证书,庄先进根本无法进入机械厂工作,两人积压已久的隔阂才彻底化解、达成和解。这种复杂而真切的师徒关系,是当时社会工人群体中普遍存在的情感形态,师傅以严厉的方式打磨徒弟的技艺,藏在严苛背后的是深沉的期许与关爱,而徒弟对师傅的无条件信任、尊重与支持,也是最纯粹真诚的情感表达,机械厂的空间场景为这份情感的呈现提供了真实载体。
剧集对市井街巷的空间呈现延续现实主义创作理念,以摊贩、标语、老式店铺与老式交通工具等细节元素共同构建东北城市的年代烟火气息。街头摊贩的日常经营、墙面标语的文字内容、老式店铺的陈设布局与街巷间穿行的老旧车辆,共同构成具有地域特征与时代印记的生活场景。这些经过细致考据的视觉元素不只是简单的场景装饰,更是对改革开放初期东北城市民生面貌的真实还原,承载普通民众日常出行、物资交易、休闲交往等基础生活行为。市井街巷的空间建构在视觉层面强化时代氛围与地域特色,让人物活动与家庭叙事拥有更加真实可感的现实依托。这种创作理念体现了创作主体对历史真实性的追求,更彰显了历史性与当下性的辩证统一。[6]自然呈现的烟火气息拉近作品与观众的心理距离,为剧集整体的影像真实美学提供扎实的场景支撑。
通过具体可感的镜头实现对日常生活的细腻描摹。该剧多采用平视视角进行叙事,作为一部家庭年代剧,片中展示了重组家庭的生活,也展示了不同年龄孩子的成长和交往,以及父母和孩子之间的细腻情感,在拍摄过程中不刻意运用仰俯拍构建人物身份的高低差异,而是选用平视视角来真实还原,比如诱使天天到山坡上抓刺猬,并将天天抛弃在小山坡上,庄好好没有因此打骂责备天天,而是轻轻安慰他,并掏钱给弟弟买糖,这个画面的刻画十分温馨,最后视角落到好好牵着天天走在小巷中。也不依靠夸张的特写制造戏剧化冲突,而是以与人物平视的距离感还原他们作为普通人的真实样貌,让观众直接置身于角色的生活环境并形成情感共鸣。
同时拍摄部分真实情景时,摄影机会随着人物的运动而自然地晃动,增加画面的真实感。这种运动镜头的运用巧妙地融合了剧情走向,在苏小曼和庄先进公共汽车上协力捉拿人贩子的情节中,镜头的摆动完美契合了公共汽车本身的摇晃幅度,这种自然的晃动频率既还原了乘客乘车时的真实体感,也塑造了紧张激烈的情绪氛围。剧情的展开是苏小曼因害怕惊动人贩子而谎称自己丢了钱包,在全车寻找小偷,这种自然的晃动与车上乘客慌张紧张的情绪相符合,没有夸张的镜头渲染,保留了生活本真的质感,让镜头语言的克制与纪实性得到充分体现,进一步契合剧集影像真实美学的核心要求。
这种平视视角与自然晃动镜头的运用,以最朴素自然的影像表达来还原生活本真。无论是在表现家庭场景中的温情互动时,还是表现外部环境里的突发情节里,镜头都尽可能地还原改革开放初期的真实画面。这种较为纪实的镜头语言可以更好地展示重组家庭中家人之间的细腻情感,也可以体现普通人的生活百态,让观众身临其境。镜头更有效地成为连接人物、生活与时代的载体,让剧集的现实主义表达更具感染力,夯实了影像的真实美学基调。
电视剧《好好的时光》(刘家成/刘洋,2026)海报
音乐对画面氛围的营造起到重要作用,是剧集影像真实美学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在剧集《好好的时光》中,导演选取了多首极具时代印记的怀旧音乐,以声音为载体串联时代记忆,其中贯穿始终的歌曲《深深的海洋》(Deep ocean song),是人民情感表达与时代象征的核心音乐符号。这首歌作为蜚声世界的爱情名曲,诞生于20世纪 30年代,后以俄文版本传入中国,凭借质朴纯真的歌词,优美舒缓的曲调,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中国年轻人之间广泛流传,成为一代人的青春记忆与时代印记。歌曲以第一人称“我”的自述视角,细腻抒发了青年海员对美好爱情的向往,旋律中有温柔的情愫,也有时代赋予的纯粹质感。“声音作为文化记忆的载体,其符号系统能够承载特定历史阶段的社会经验。”[7]在剧集中,歌曲《深深的海洋》被多次演唱,它是庄好好与单宝昆爱情的美好见证,见证两人从相遇相知到情感升温的每一个关键瞬间,同时从更宏观的视角来说,这首歌极具时代意义,作为一首外来歌曲逐渐被国内人民接受与喜爱,强化了剧集的年代烟火气。
除了音乐对年代氛围的强化作用外,方言的运用也可以更好地服务于剧情。剧集《好好的时光》将故事的背景设定在东北,东北方言作为东北地区独有的语言符号无疑被选用在演员的对白之中。东北方言自带的质朴爽朗的语言特质与剧中东北的时代背景和人物的身份都高度契合,让观众能快速精准识别故事发生的地域语境,增强场景的真实感与代入感。其中叶爱花的东北方言使用十分纯正,东北方言既可以凸显出她的坦荡热忱,也让人物形象摆脱刻板化,更具真实感与地域辨识度。除了对人物形象的深刻刻画之外,也让东北工业区的生活气息通过语言得以传递,更好地丰富了剧集的年代质感。
方言之外,剧集还借助大量年代专属的环境音响强化真实氛围,老式机床的隆隆作响、老式公交的叮当声响都是具有鲜明标识的时代产物。这些自然音响并非简单的背景点缀,而是从听觉层面还原改革开放初期东北工业区的生活场景,与视觉空间共同参与作用,加强氛围的营造。其中,机床运转的轰鸣对应机械厂的生产日常,呼应工人群体的工作状态,公交车行驶与停靠的声响还原城市街巷的交通面貌,贴合人物出行与生活轨迹。各类环境音自然融入剧情发展,以最贴近生活原貌的方式增强场景可信度,与时代金曲、东北方言共同完善听觉层面的纪实表达,还原影像的真实美学。
四、结 语
《好好的时光》以重组家庭为叙事支点,在改革开放的时代背景下展开一段关于亲情与成长的温暖叙事。剧集摒弃激烈的戏剧冲突,以“生活流”的方式细腻呈现日常点滴,通过对粮票、筒子楼等年代符号的精准还原,以及对人物情感变化的克制描摹,实现了对历史风貌的真实再现与对现实主义美学的深度探索。正如导演刘洋所言:“创作年代剧要找到一种平衡——既要让经历过的人信服,还要让当下的观众觉得不遥远。”[8]年代剧的生命力不仅在于还原历史印记,更在于挖掘人性中共通的情感经验。该剧的创作实践为当下家庭年代剧提供了有益启示:回归历史语境,尊重日常逻辑,在朴素讲述中呈现人物内心的情感力量,从而抵达更深层的真实。未来,随着社会形态持续演变、家庭结构愈加多元,此类创作应当以更开放的视野观照现实,在延续现实主义精神的同时不断拓展叙事边界,使荧幕上的家庭故事始终保有与时代对话的能力。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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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赵珂.年代剧主题曲的代际传递与文化认同[J].中国电视,2025(11):62-68.
[8]邵群玉,杨柳.年代剧要找到一种“平衡”[N].环球时报,2026-03-05(009).
【基金项目】本文系2020年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融媒体环境下互联网平台型企业现代治理模式研究”(编号:20&ZD321)阶段性成果。
制作 | 韦 露
二审 | 申云帆
三审 | 曾 珍
终审 | 常 勇
来源:荧屏咖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