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老实说，这不是一部振奋人心的电影，它提出了一个，我和身边的女性都一直在主动回避的难题：身为一个女性主义者，如果你生下了一个男孩，你如何养育他？如果他不可避免地侵犯了别人的女儿，你又要怎么办？

这个三月，最热议的电影，或许就是《非穷尽列举》了。

妇女节当天，朋友圈刷到女士们的庆祝方式，都是不约而同走进电影院，留下与这部电影的共同记忆。我也不例外。

老实说，这不是一部振奋人心的电影，它提出了一个，我和身边的女性都一直在主动回避的难题：身为一个女性主义者，如果你生下了一个男孩，你如何养育他？如果他不可避免地侵犯了别人的女儿，你又要怎么办？

还记得之前同事的姐姐怀孕后，我们都积极地为这个孩子想名字，想礼物，幻想这会是一个女儿。

这种期待，或许除了对重男轻女旧思想的摒弃外，还有一份来自新时代女人们的雀跃。

因为如今的我们，似乎已经逐渐知道该如何培养出一个独立、自信、强大且有自我保护能力的女孩。

可当对象变成男孩时，问题却变得更加棘手。我们不与男孩享有同样的生命经验，甚至所有的教导，会基于「对立面」而进行。

在《当我生的是男孩》一书中，作者奥蕾莉亚·勃朗（Aurélia Blanc）正想讨论这个问题，她好奇曾投身于「第二次妇女解放运动」中的人，是如何看待给男孩的教育的。她们是否像讨论性、家务劳动或家庭暴力一样谈论过教育？

一个突出的发现是，这些女性主义母亲普遍不希望自己激进的过去给孩子带来压力。

她们能够毫无保留地向女儿分享自己的女性主义价值观，而在面对儿子时，却常常陷入矛盾：既自责没有以足够女性主义的方式抚养儿子，又害怕自己做得太过头。

《非穷尽列举》影片中的 Jessica，正是这样一位母亲。

她会从小教导儿子 Harry AV中的画面都是夸大的表演，并不是教学；她告诉哈里性同意的概念，要学会尊重女性；她还教哈里如何防范性骚扰，保护自己的私密部位……

与此同时，她也会因为与儿子谈及性教育而感到尴尬；会担心自己把职业中「冷酷理性」的语言习惯带入家庭，从而让儿子感到压力或不适；也害怕儿子会厌恶自己「女性主义者」的身份。

她似乎已经做到了一个女性主义母亲所能做到的一切。但她最终依旧养出了一个强奸犯。问题出在哪里？

在关于儿子的成长回忆中，「被欺负」成为反复出现的关键词。

女性主义教育往往强调同理心、尊重，以及去除有毒的男子气概。然而，当外部环境并未改变时，这样的男孩进入男性群体，反而更容易成为被嘲笑或霸凌的对象。

正如哲学家朱迪斯·巴特勒所提出的「性别表演」理论：性别并不是一种稳定的本质，而是一种在社会互动中不断被重复「表演」的行为。

在这样的情境下，为了获得群体认同，即使接受过女性主义教育的男孩，也可能不得不重新学习如何「表现得像个男人」。他们通过粗鲁的玩笑、对女性的物化，甚至对性的炫耀，来证明自己仍然属于这个群体。

这种「男性气质表演」的压力，在很多影视作品中都被反复呈现。比如剧集《正常人》中的男主角康奈尔，在同伴压力（peer pressure）的驱动下，他一度不得不表现得冷漠甚至混蛋，以维持自己在男性同伴中的地位。

在哈里的叙述中，正是朋友们的怂恿，导致他和女孩进入了房间。Jessica 在 Harry 电脑中发现的论坛留言，也侧面反映出他极度渴望加入那套旧有的男性性别秩序以确认自身的存在价值。

这样的结构之下，一个母亲的教育显得异常孤立。

仅仅靠一个母亲，或许永远无法养育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女性主义男孩。因为性别秩序从来不是在家庭内部诞生的，它诞生于同伴、学校、互联网与整个社会。

影片的另一重焦点，来到了 Jessica 自己身上。

故事开篇，作为一名经常审理强奸案件的法官，当她又一次宣告一名男孩的强奸罪成立时，法庭里几乎所有人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只有男孩的母亲沉默地坐在那里。Jessica 心想：她会不会认为，这是自己的错？

当角色发生反转，当她自己成为那个「坐在台下、得知儿子罪名」的母亲时，Jessica 才逐渐意识到，事情从来不是黑与白那样简单的二元对立。

但 Jessica 的处境之所以格外复杂，是因为她还有另一重身份——她是一名法官。

从古典政治哲学的角度来看，这几乎是一个无法回避的伦理困境。亚里士多德在《尼各马可伦理学》中曾指出，不同的社会角色需要对应的德性，而法官最重要的德性便是公正。这种公正要求人暂时悬置私人情感，以维护法律的普遍性。

然而，母亲这一身份却恰恰建立在另一套完全不同的伦理之上，母爱天然地偏袒特殊性。对母亲而言，世界上所有的孩子或许都可以被平等对待，但自己的孩子永远是例外。

因此，当 Jessica 同时成为法官与母亲时，她所面对的并不仅仅是一桩案件，而是两种伦理体系之间的正面冲突。

在影片中，最初听到 Harry 承认罪行后的 Jessica 在母爱的驱使下下意识地选择保护自己的孩子，但她想起了童年场景下那个和 Harry 一起在游乐场游玩的小女孩、那个在 Harry 失踪时帮她指路的小女孩。最终，在一番内心的纠结和斗争下，Jessica 选择陪 Harry 去警局自首。

这种撕裂与犹豫，揭示了一个拥有多重身份的母亲所承受的煎熬：她是一个坏妈妈吗？她是一个不公的法官吗？她是一个失败的女性主义者吗？

和前作一样，编剧苏茜·米勒都在用「角色冲突」（role conflict）作为叙事的核心。当一个人同时承担多个社会身份，而这些身份的伦理要求彼此矛盾时，个体便被迫在不同的价值体系之间作出选择。

在《初步举证》中，一名刑事辩护律师突然成为性侵受害者；在《非穷尽列举》中，一位法官则变成了强奸犯的母亲。身份的转变，让观众得以看到同一案件在不同位置上的复杂面貌，也让人意识到在任何一场审判之中，都很难存在真正单一的视角。

影片的结局让一部分观众感到不满，因为他们很难相信，一个做出强奸行为的男性会主动选择自首。相反，女性主义者母亲却一度成为那个试图包庇孩子的人。

在我看来，这或许正是编剧苏茜·米勒在写作中刻意留下的一点希望。当然，我也完全理解并尊重那些不喜欢这个结局的观众。

Harry 的自首意味着，他并没有完全否认自己的行为，也没有像许多现实案件中的男性那样，将责任归咎于女性、归咎于酒精、归咎于环境。某种程度上，这意味着 Jessica 从小到大的女性主义教育并非全然无用。

更重要的是，这种处理方式强调了一种在当代女性主义讨论中逐渐被重视的价值——问责文化（accountability culture）。

在女性主义育儿（feminist parenting）的讨论中，许多学者都指出，教育男孩的重点不仅是让他们学会尊重女性，更重要的是让他们理解：当伤害发生时，承担责任是不可回避的一部分。

女性主义或许无法保证男孩永远不会犯错，但它至少能让他们在犯错之后，知道自己应该承担什么。

此外，影片在不同场景中的对话，也让人联想到近年来多部热门影视作品反复讨论的性别议题。

比如，Jessica 自嘲每天下班回家还要做饭，这让人想到《都在她的错》中关于母亲「第二轮班」的困境；Jessica 因被优先提名为法官而察觉到丈夫隐约的忌恨情绪，又让人联想到《坠落的审判》所揭示的女强男弱婚姻中的微妙权力关系；而儿子 Harry 在网络上肆意评价女性外貌、最终走向性暴力的行为，则与《混沌少年时》中所揭示的男性「受害者认同」困境形成呼应。

无论是从议题的深度、广度，还是从演员高强度的表演来看，《非穷尽列举》都是一部将现实议题与人性复杂交织在一起的优秀作品。

诚然，它的结局或许会让部分观众产生不同的感受。

但正如影片试图表达的核心那样：Jessica 并不是一个完美的女性主义者。

或许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更贴近我们所处现实世界中的普通人，也更能让人感同身受。而女性主义，也正是在这些不完美的人身上继续前进。

作者 / 斯凯

编辑 / 米花

配图 / 《非穷尽列举》

音乐 / Erin LeCount - Silver Spoon

来源：公子Bsrf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