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一个困难点是,可以拿出来真正聊的作品比较少(无论从正面还是负面)。大部分文艺片、商业片都在自我重复,而且是沿着质量均线下沿的重复,探讨具体的艺术问题,最终就会演变成如何才能达到底线的话题。极少的新意,大部分只是炫技,也就是无效创新。
四部有关体制的影片中
最简单但也最均衡的是《哪吒2》
内在最为丰富的是《浪浪山小妖怪》
结构上最为工整的是《戏台》
阵仗最大缺陷也最大的是《长安的荔枝》
三部难懂的艺术片中
最高傲的是《你行你上》
最怕让人觉得不够高傲的是《狂野时代》
最诚实的是《日掛中天》
写了这么多年年度电影总结,2025似乎是最难写的一个。
一个困难点是,可以拿出来真正聊的作品比较少(无论从正面还是负面)。大部分文艺片、商业片都在自我重复,而且是沿着质量均线下沿的重复,探讨具体的艺术问题,最终就会演变成如何才能达到底线的话题。极少的新意,大部分只是炫技,也就是无效创新。
另一个是讨论的基本共识正在垮塌,把话说清楚在当下已经成了一个比以往困难的事情。当你认真讨论一个问题时,你会发现评判的基本标准已经变了,当以往我们称道的人性复杂,被一种简单粗暴的道德判断所取代时,当你试图以一个超越视角叙述,而被别人斥为屁股歪时,当你把内在的温柔和宽容作为一部作品的标准之一,而有些人将这种温柔视为圣母婊时……你就知道我们虽然分享同一套话语,但话语的实质早已南辕北辙,只剩下道道鸿沟。
2025年华语电影最大的主题是体制。四部最具影响力的电影都涉及这个主题。
其中两部是真人电影,一部是《戏台》,另一部是《长安的荔枝》;以及两部动画片,它们分别是《哪吒2》和《浪浪山小妖怪》。
这两部动画电影很重要,可以说是真正定义2025年中国电影的作品。它们的重要性并不是来自于票房,当然它们的票房也证明了它们的重要性,但更重要的是,它们所呈现出的某种气质,或者说思想倾向。
同样是讲述阶层的电影,但它们与《戏台》《长安的荔枝》截然不同。它们更极致,更黑暗、悲观,同时也更为激烈,于是它们也有一种更强烈的爽感。
这种爽感,在《哪吒2》中来源于它对于这个操蛋世界的决绝态度,由于对现实世界的普遍失望,让它有着一种极为强烈的底线思维,这种底线思维是指,这个世界再怎么腐烂,你不能影响我的个人世界,如果一旦影响我的私域,我就跟你死磕。这不是为了所有的正义或者其它的宏大叙事,而是一种生理性的对于自我最小限度权利的维护。那句“我活不活无所谓,我只要你死”,可以说是整部电影气质的最好体现。这种不顾后果的玉石俱焚,让这部电影有着一种滚烫的激情。
这种爽感,在《浪浪山》之中,则是对于社会精英阶层的无死角讽刺,而这种讽刺的厉害之处,并不在于说他们坏,而是他们不行。而这种不行也不同于《戏台》,《戏台》说的军阀不行,是指他对京剧一窍不通,但在他的专业,也就是打仗和杀人这一专精领域,他仍是当中的翘楚。
而在《浪浪山》中,所谓上层的不行,不是在他们的品味不行这些细枝末节上,而在于他们主业本身就不行,无论是双狗洞的妖怪首领,还是小雷音寺的妖怪群落,他们无一不是色厉内荏的草包,特别是在小雷音寺那场盗版的西天取经团队和盗版的如来团队之间那腔作势却又阴差阳错歪打正着的对话,充分阐释了世界只是一个巨大草台班子。
这种对于社会精英阶层的去魅,其实远比《戏台》中那种对于社会上层的讽刺来得更为彻底。因为它否定的不止是社会上层的道德正当性,而是否定了他们的能力。在一个崇拜强权作为底层价值观的世界里,道德从来都只是遮羞布,有固欣然,无也无妨,只是这个阶层整个社会最隐秘的集体心理。而像《浪浪山》这样否定他们的智商和武力,其实是对这个阶层更为彻底的卸妆。
在进行这种能力卸妆的同时,这部影片在另一方向上展示了另一种阶层隔离的现实。 它采用了一直以来就存在的对于《西游记》的某种黑暗解读方式,取经四人组所经历的九九八十一难,其实是这个世界的精英阶层内部的一次进修和晋升仪式。这种被预设的苦难,其实也是种壁垒森严的奢侈品,不是平民阶层所能染指的禁区。
所以这部电影在价值观上,一方面抹平了平民和精英阶层之间在智识和能力上的差距,但另一方面又对阶层壁垒之厚有着最为悲观的判断。片中的四个小妖作为平民阶层中的最底层,试图改变自己的命运时,他们必然失败的结局倒不令人奇怪。
最让人绝望的地方在于,他们以生命和所有修为作为代价的奋斗,其实也只是触到了仙界和佛界的最底层。那个黄眉怪只是阿弥陀佛的童子,只是另一个社会系统最微不足道的一个螺丝钉。真正的上层建筑,其实在他们的视野和思想之外。他们看似是在打开两个阶层之间的铁幕,其实仍然没有触到另一个世界的最低门槛。最后孙悟空调笑的自言自语,是一个知道这个世界本相的人对于那些愣头青无所畏惧的勇气的赞赏,也是对他们热血和幼稚的宽容和谅解。
再聊聊《戏台》和《长安的荔枝》。
《戏台》讲的是强权对于下位者的欺凌,但它并不把强权固化,而是一个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动态概念,它是不同位阶强权大鱼吃小鱼的击鼓传花。
在这部电影中,这种欺凌和侮辱并不是正儿八经的,而是游戏似的,也正是这种游戏似的氛围让这种霸凌显得更加触目惊心,因为下位者不值得他们郑重地对待,所以上位者也就显得漫不经心。而下位者,其实都没有怎么想到反抗,他们委曲求全节节败退,唯一希望的是退得稍微好看些。
片中唯一的反抗者,是那个一直在昏睡中的名角,他敢于与片中的大帅进行抗争的唯一底气,其实不过是因为他没有亲眼见到这位看起来滑稽的大帅的真正恐怖。影片中唯一对于下位者的安慰,在于荒诞本身,当这位出身草莽的大帅把整个京剧界作为自己的马戏团时,他自己宠爱的小妾也在他的眼皮底下成了别人的玩物。
整部电影虽然对于京剧班子的众生充满了同情,但却也并不为其遮丑辩解,整个世界的参与者都是小丑,唯一干净纯粹只是在戏台上。高贵从来都只是一种想像,但只要台上那些伊呀的唱腔不断,台下仍然有那些带着倾慕目光的观众,那就说明高贵仍然有人仰望。当高贵成为不可能时,对于高贵的渴慕就是最大的希望。
《长安的荔枝》同样也是一个有关权力的游戏,它与《浪浪山小妖怪》有着某种程度的相似性,它们都与社畜相关,都与所谓“牛马”相关,都与“编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浪浪山》讲的是编制外试图进入编制内的故事,而《荔枝》则是一个编制内的弱势者努力不被淘汰的故事。也正因为主人公身份的特殊,让他身上的道德困境比《浪浪山》中的诸位更加复杂。
他在编制内是食物链的底端,而在编制外则是当然的权力结构中的上位者。所以整个故事,除了是一个官僚阶层中的底层逆袭的故事,也是一个小官僚为了自身的利益不得不用别人的鲜血染红顶子的故事。前者是个热血的类励志故事,而后者则是个冷血的现实故事。
在这四部电影中,完成度最高的显然是《哪吒2》,而最为丰富的则是《浪浪山》,结构上最为工整的是《戏台》,而看起来缺陷最大的是《长安的荔枝》。
《长安的荔枝》值得多聊一聊,它是一部最为典型的商业电影,虽然它在这四部电影中不算突出,但和2025年其它典型类型片如《震耳欲聋》《毕正明的证明》相比,还是有着相当的优势。所以它的问题,其实也是其它所有类型片的问题。
我们从它身上能看出它对于好莱坞剧作法的崇敬和拜服,也能看到这个叙述模式的有效和高效。如果说2025年姜文的《你行你上》是所谓为了那点醋包顿饺子的铺张,那么《荔枝》则是有多大屁股穿多大裤衩的精打细算。它身上处处显现着一个经济适用男绝不浪费任何事物的精明,够用是刻在它骨子里的行动指南。
它的所有配角都是功能式的。无论是白客所饰演的商人,还是庄达菲所饰演的侗女、杨幂所饰演的妻子,以及刘俊谦所饰演的奴隶。
对于一部类型片而言,功能性的角色是必不可少的。但一部好的类型片,则除了满足那种功能性之外,还会让这个人物拥有独立的生命和魅力。从这一点来说,《荔枝》做得远远不够。
在这部影片中,侗女只是一个善良的底层民众的空壳,奴隶则是一个深受别人凌辱而被影片主角李善德第一次当作平等人看待的可怜人,而妻子这个角色则只是主角李善德身上“软肋”的一个象征。
这些人物的功能化,让影片最后李善德的情感爆发和反抗都变得相当格式化,那种处处差那么一点儿的感觉,让影片缺少一种真正的情感力量。
比如影片中李善德骑着马悲怆地独自向着江边狂奔时,他的几个随从跟了上来,这是影片设定的高潮时刻之一。但我们稍微细想一下,这种同袍之间的情谊是不成立的,因为影片缺乏任何对于李善德和这些随从之间的情感铺垫,而送荔枝这个行为也缺乏任何的道德上的感召力,所以众人受李善德感染而与他同舟共济的情感只是创作者的一种惯性动作,在巨大的影像和音乐力量的渲染下,一种做作的煽情才能掩盖它的虚假。
即使是李善德这个人,影片主创也没有真正去建构他。从情感上来说,这是一个体制内的人对于体制的信任破产,最后与之决裂的故事。他最后能够放弃利益,说明他本质上是一个理想主义者。那当他在体制内,自己坚持原则甚至是不惜得罪那些官僚们时,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么做的后果。但影片把这个人物设计为一个完全的政治小白,以及一个只想糊口的小官僚,当然能从某种程度能让他变得更加无辜,但却让这个人物缺乏了某种真实性,也让他最后的人性之光变成了无源之水。因为他如果真是这样,他最开始也不会在官府还坚持原则以至于被排挤,也缺乏最后成为一个英雄的潜质。
整部电影就是这样一部从表面上看相当精良、但内里却缺乏中间层的电影。它有人物的蜕变,但缺乏这个人物蜕变过程的可信且准确的描写。它有各色人物准确的定位,但缺乏让这些人物真正活起来的能力,因为活起来,这些人受到伤害甚至是死亡才会让观众有痛感。它有有效率且有节奏的叙事,但效率为先的底层逻辑,让无论是哪一个层面的情感铺垫都没有到位。
而这显然并不是这部电影独有的问题,而是现在基本上所有商业电影的问题,现在很多电影都太着急了,生怕任何的冷场,生怕观众会让观众弃之而去,于是将叙事效率的优先级提到了一个过高的位置上,而忘了叙事的有效是建立在人物的真实、环境的真实,以及人物处境的真实之上的,而这种真实,则需要一定量的时间,一定量的沉静而细腻的刻画才能完成。
要知道,真正杰出的类型片,也是需要有足够的耐心的。想一想最好的类型片导演詹姆斯卡梅隆所导演的每一部电影,无论是《泰坦尼克号》还是《阿凡达》,为了建构它的世界,它的人物所耗费的时间。想一想梅尔吉布森所导演的《启示》和《决战钢锯岭》,在影片的前半部是怎样缓慢低调而又细致的步步为营。甚至是国内比较好的类型创作者文牧野的《我不是药神》,在这方面所下的功夫也是别人所不及的。
影片最后的所爆发势能,取决于前面所铺陈力量的广度和厚度。这种意识,似乎是现在很多类型创作者都缺乏的,甚至可以说是他们并不信服的。他们看到是短剧模式的大开大合大起大落的剧情蹦极,是五分钟看电影所带来的过山车体验,这种对于电影经典模式的信心已经所剩无几。但电影作为一个90分钟到120分钟的长篇作品,它应该有着与它的长度相匹配的叙事方式和节奏。而这种早已被无数次经典电影所验证的基本规则,不可能在这个时代完全失去作用。
某种程度的回退,也许是让整部电影重生的最好路径。
前面那四部电影非常直接地对接了当下民众最为焦虑的某种集体情绪,我们能看到他们努力与观众交心的用力。而2025年也有三部电影,或主动或被动地远离了观众,它们有的是因为对于整个好莱坞似的叙事方式的不信任,有的是对于自己某种独特腔调的独特坚持,有的则是因为它离观众过近,对观众过于交心,以至于观众有些不适。但整体而言,它们是2025在艺术上最有野心的作品。
首先是《你行你上》。从外观上看像一个成功学的故事,某种程度是的,但它又不是一个普通成功学的故事。
普通成功学是出人头地的故事,大体上都是从一个被人瞧不起的境地,然后通过自己的努力,最终获得了别人的承认。这种被鄙视到被仰视的地位跃升,是打动大部分观众的情感密码。在当代电影中,最成功的当然是周星驰,他用一个癫狂的方式来讲述一个个小人物从泥泞中走出来的故事,《破坏之王》《少林足球》《功夫》都是如此。
但姜文的这部电影显然不是,他的人物是天才,所以他从来就不处在任何鄙视链的底端。他的奋斗从来不是为了改善自己的生存境遇,也不是自我尊严缺失后的自救行为,而更多的是一种自我实现的莫名狂热,一种渴望走到更高处的抽象动能。
这部《你行你上》,也不是那种反成功学电影。关于这个问题我与姜文聊过一次,我提到达米恩·查泽雷的《爆裂鼓手》时,他显得不置可否,他显然对这部电影并不感冒。他对于那种成功所需要付出的代价,以及这种代价是否值得这类的讨论并没有兴趣。
他也无心去拍一个天才和天才父亲那偏执性格背后的原因,所以这部电影也不是如《云中行走》《荒野生存》之类的电影。这些电影都是把它们的主人公当做一个常人,他们超乎常人的行为背后,其实某种程度也只是一种常人情感无法得到满足后的自我补偿。伟大背后,有一个过于敏感灵魂那种无法排遣的酸楚。
《你行你上》,虚化了上述的所有一切,他无意描述奋斗的艰辛,也无意描述奋斗背后的人性黑洞,也无意去描述奋斗的缘由,它讲的是更多的是郎朗的父亲相信自己的儿子是天才,然后他就努力去实践,然后儿子真的就成了天才。
在这部电影中,有一段对白大概能概括这部电影,在郎国任和郎朗在美国时,郎国任梦到一个音乐厅,然后醒了他看到窗户外面真有一个一样的工地。郎朗说应该是父亲无意看到了然后就做梦了,而他对儿子说:他感觉是他梦到了那个音乐厅,正是由于他梦到了,所以现实中才出现了。梦决定现实,而不是现实决定梦,是这部电影真正的逻辑,或者说梦就是现实。
这是属于姜文的理想主义。这是一种贵族似的理想主义,它们与现实的利益无关,或者说它包含现实利益但超越了现实利益。它看起来更像是一种纯粹的自我证明:我看见,然后我实现。
它是一种生命力的自我实现。这种生命力是没有理由的,它更多的是一种类似于叔本华所说的生命意志,是一种尼采谈到的酒神精神。与叔本华和尼采的强力哲学不同的是,由于叔本华和尼采本人性格的柔弱,所以他们表述起那种强力来,总有一种咬牙切齿的沉重和用力,而姜文显然从性格特质来说要强大得多(或者他希望表现得强大),所以他的强力哲学则有着一种相对的轻松,而更多的是一种“与天斗与地斗其乐无穷”的混不吝。
姜文拍的就是这样一个强人,一个野心家,一个从常规意义上的妄人。在这个强人的世界里,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自我完成的道具,这个世界只是他的舞台。在这个人的世界里,所有的犹豫,所有的说辞,所有的伤春悲秋,都要让位给“你行你上”的行动。所有的情绪流露,都被姜文定义为一种不值一提的“小资产阶级情调”。
他的这个心目中的英雄,从不试图与普通人达成某种共识,他永远都在自己的世界中。片中的郎国任和郎朗有关眼镜的桥段说明了这一点,郎国任所看到的世界是与别人不一样的,他的眼镜只是他与世俗世界交流的介质,而他让郎朗不要戴眼镜,则是要他主动断绝与外界的交流。与外部世界的格格不入,从来不会成为这两父子的心魔,而是他们天生的也是主动的追求。
所以这部电影可以说是姜文的一篇看似不激烈但实则尖锐的檄文,他对所有相关类型常规的破坏和不屑已经证明了一切。
精英与大众的关系一直是姜文感兴趣的话题,这部电影也不例外。影片中有一个非常具有象征意味的镜头,郎朗在前往美国之前,他在吊车上给邻居们演奏了一场。他如天神下凡般从高处缓慢下降,周边的群众为之热泪盈眶。这个场景是姜文心目中精英与大众关系的最佳阐释,精英在为自己奋斗,而大众则愿意错认这是在为他们心目中某种价值奋斗。
在这部影片中,郎国任的同事,那些邻居,那些北京的警察,以及葛优所饰演的老师都是如此,他们都争先恐后的试图地参与到郎朗这个宏大叙事当中,然后在那么一瞬,在宏大叙事的香薰之下,主动误认为自己才是这个戏剧的主角。而这其实只是个误会,郎国任和郎朗的天人交战,只发生在远离地平面的高空,这是凡夫俗子所不能理解的,而他们“想要看看天花板之上是什么”的单纯,也不是那些受家国宏大叙事制式化洗脑的大众所能想像的。
所有人的感同身受,只是太过孱弱的自我情不自禁地向着太阳取暖,但太阳不是为他们而燃烧的,但大众更愿意相信后者。
而姜文对于现实主义的鄙视,则让影片在大众用户界面上变得极不友好。在这部电影中,所有的场景都带着一种梦的色彩,这种超现实性,其实就是郎国任父子对于现实世界强力的扭曲,他们的精神力凌驾于现实之上的征象。
这种对于现实的怀疑,其实从姜文的第一部导演作品《阳光烂灿的日子》就开始了。在姜文的世界里,无论强者还是弱者,都是耽于幻想的人。只不过弱者如《阳光》里的马小军,《鬼子来了》里的马大山的处理方式是,当他们无法面对现实时,他们会通过改造自己想法的方式来生造出一个让他们舒适的虚幻现实,前者是虚构他和米兰之间的交往,以及他勇敢与群体老大硬碰硬的英雄事迹,而后者则是把自己的懦弱想像为一种识大体和聪明的举动,自我欺骗是他们最擅长的事情。而强者如《太阳照常升起》和《一步之遥》《让子弹飞》中的主角们,他们要么用死去拒绝现实,要么将现实改造成自己理想中的样子。
而在这所有的电影中,现实都是让人避之惟恐不及的。这种对于现实的厌弃和不相信,让他的电影越来越有一种迷幻的做梦感,而这种梦幻感,是精神远大于现实这一审美观在姜文电影中不自觉的体现。
对于现实世界非理性那面的体会越深刻,姜文就对现实那种因果逻辑越怀疑,所以他后期电影对于剧情逻辑弃之如敝履。所以他后期的电影,所做的事,就是努力地把一个真实的事情拍得像假的。因为这种在通常逻辑里的虚假,在姜文眼里,要比现实里按部就班的严丝合缝的逻辑更为真实。而这显然是对普通观众观影逻辑的巨大挑衅。
这种骨子里的虚无,和对于同观众进行有效沟通的绝望,以及自我根深蒂固的骄傲,让他越发放飞自我。当他越来越俯视地看待人间之时,只有一种东西能让他觉得有价值,就是生命本身的能量,是每一个瞬间所爆发出的精神力、想像力和创意。这种与生命意志同义的东西成了姜文表现的重点。
这种对于惯常意义的拒绝,让他的电影和普通观众趣味之间有了更大的鸿沟。而这种产鸿沟则让观众有了更强的去解读他的兴趣。也因此,他也成了华语电影界最有知名度的谜语人。
相较于《你行你上》外表上对于观众的拥抱,而内在却拒普通观众于千里之外,那《狂野时代》则是反向的。
《你行你上》,是看起来相当通俗,但在内里却处处都觉得不对劲,而《狂野时代》却是看起来有着相当的文艺片门槛,但在内在价值上相当亲民。
佛教的眼耳鼻舌身意这个六根以及与之相对应色声香味触法这个六触, 被当作了这部影片的基本结构,而这种结构又与中国这近百年的历史,以及电影这种艺术形式百年史进行了深度的混合,从电影的出生到死亡,从时代的裂变、阵痛,到人生如梦幻泡影的佛法式感悟,这部电影都试图将它们融为一炉。而在这个过程中,这部影片主创再次主动增加难度,它的几个片段也采取了完全不同的电影类型策略,如默片、谍战片、爱情片等多种典型的模板,然后又将它们进行变形。
在此之外,我们在其中见到了很多风格被戏仿被借用被变形,比如塔可夫斯基高度形式感和哲思化的意象,就像燃烧的树和坍圮的宫殿,比如阿彼查邦式的让玄学与乡野以最闲散和自然的方式共居,比如王家卫甚至是郭敬明式的对于青春疼痛的诗化和自化强化。当然还包括它对于导演自我风格中最有标识性的地方有意识的重复,也就是商标般的长镜头,以及每部电影都有的卡拉ok戏份。
这一切,让整部电影有着一种让人不敢小觑的仪态和质感,它身上那些繁多的看起来如同展览的名词,让人不自觉地有一种如逛艺术展般的庄重感,也有误入某个时尚发布会时的微醺感。
它的优劣可以说是一体两面的,如果要举一个例子,这部电影有一点像是一杯拿铁,主创既想要这部电影如同苦咖啡一样,有着透彻的内省的力量,又希望它像拿铁里的奶油一样,有着一种顺滑柔软甚至是华丽的东西,而且它对于这两种东西的要求都很极致,最终的结果就是它一方面要将咖啡液的浓度调得很高,另一方面也将奶油的浓度推到极致,但其实在思想底层,对于奶油的渴望其实远超出对于咖啡的追求。
正是因为后一种追求,让它从来不愿意真正让它呆在一种更冷彻更混沌的状态中,一种更强烈的抒情欲望总是如洪水一样淹没了前面思辩性的东西。其实这种二元论在导演毕赣的几部长片里就一直存在,在他的前两部长片《路边野餐》《地球最后的夜晚》里,前面的正常场景,与后半部的长镜头,就是这种二元论在他电影结构中的忠实显影。
那些长镜头,就是一个超长的感叹句,长镜头体量的庞大和无缝,形成了一个如同母体又如同黑洞般的宇宙,过去现在未来在这个时空里并行交融,在一种重温、哀悼、希望这三重情感的完融并行中,生命的那些不甘不忍以及怅惘,被重现然后被善待最终被抹平。
如果说在毕赣导演的前两部作品中,这种二元论是在形式上和审美趣味上是完全同步的,那在他的第三部长片里,这种二元论成了审美趣味的专属。在前两部电影中,由于长镜头体量的庞大,让毕赣有充分的冗余去建构一种看似平静的澎湃,因为这种时长让他能慢慢在一种不动声色中将调门提到一种近似夸张的程度,而不会让人有滥情的感觉。
在毕赣的这部作品里,由于影片本身的片段化, 他在每一段故事中,并没有真正地纵深去展现这种情绪升温的质感,于是他就不可避免地从冷到热急拉影片中情绪,特别是最后两个片段中,陡峭且单薄的情感曲线,虽然仍然有毕赣式的聪明剧情打底,但不可避免地显出那种属于青春文学的自我欣赏和自我感动来。
这种滥情倾向,与影片中试图写出百年中国精神秘史的野心并不匹配,于是最终影片就不可避免地让我看到两个作者,一个如塔可夫斯基般试图写出人心最本质深渊的苦思者的形象,另一个是想到这些就忍不住有些自我感动,以及因这种自我感动进而自我欣赏的青葱少年的形象。
第三部对于普通观众来说有点费解的电影是《日掛中天》,但它的问题,不像前两部电影。前两者是一种从文本到思想的双重阅读障碍,恰恰相反,这部电影从形式和内容都属于中国人最为熟悉的伦理戏范畴,但它内在的丰富,其实超出了大部分中国人对于人性的刻板印象,于是就显得有些令人茫然。
有些观众不能理解最后女主角对于男主角的那一刀。 这一刀里面的剧烈的情感转变,让很多人错愕。错愕的原因,表层原因在于你无法识别这里面到底是善还是恶。如果说是善,她不会捅出这一刀,因为对方是自己的恩人。如果说是恶,她也不会捅出这一刀,因为她正是被良心逼迫而最终失控的。对于观众来说,比这善恶难辨更让人不解的,是这种天人交战的烈度。这种并无大时代以及巨大戏剧性事件加持的道德事件,怎么会有这种梦魇般的破坏性。
这种不适,其实与我们中国传统文学中很少真正去谈善良有关,与我们的传统文化中没有罪感文化有关。
在我们的几大名著中,都是把黑色和灰色作为一种自然的东西,从来引不起作品中的人物以及作者丝毫的波澜。《金瓶梅》当中,所有的人都有着一种虫子般的自洽,同时也有着一种虫子般受欲望本能驱使的无辜。而《水浒传》当中,黑色的生存法则成了一种值得炫耀的东西,甚至是杀婴等让现代人切齿的手段,在这部小说中也是被轻描淡写地描写为一种日常琐事,似乎并不值得为之多停留一秒。
即使是看起来最为清洁的《红楼梦》,它所描述女儿国的纯洁,也与道德无关,而是一种没有生存危机也没有存在感危机状态下的一种天真,而这种天真也必然会被整个世界的残酷所吞噬。
中国的传统文学,从来都是极度悲观的,它们不相信人有着想要净化灵魂的强大本能,不相信人对于道德提升的有那么顽固的欲望。中国传统文学的道德感,更多的是将道德作为一部阻吓手段,因果报应之说在一些市井世情小说中出现就是如此,它所造成的是一种外部的威压,它在中国传统文字中从来不是因为内在的道德需求而产生的灵魂苦旅。
我们的道德感的最高点,来源于类似于杜甫这样的人道主义知识分子,他们在悲愤这个世道怎样让弱势者没有立锥之地,他们付出了强度极高的同情,但他们绝不认为自己也是这个污浊世界的一部分。将自我的内心作为一个标本,然后去做道德解剖,这是中国传统艺术所不愿做的。
中国诗有千万篇,但像辛波斯卡的《在小星星下》中“我因清晨五点仍在熟睡,而向在火车站熟睡的人致歉,我因我的圆舞曲唱片,而向在深渊中呐喊的人致歉。”这样从日常生活主动为自己揽责,在世界的苦难面前面露惭色的敏感和道德意识却绝对罕见。
这里面没有高下之别,但《日掛中天》的特殊之处就在这里,它有一种真正的具有穿透性的善良。它讲述了一种类似托尔斯泰或者说陀斯妥耶夫斯基作品似的道德困境,也如他们一样有着巨大的道德狂热,用显微镜式的细腻和耐心去描述那些在道德泥泞中挣扎的灵魂,然后用这那种凝重而又温柔的镜头去抚慰他们。
从某种程度,它是托尔斯泰《复活》的反面,《复活》,讲的是一个负罪者通过自我牺牲的方式来拯救对方和自我的故事,而《日掛中天》,则讲的是一个付出者,通过持续不断的自我牺牲,说不出有意也是无意地让受益者道德上无路可走,以至于受益者最后将刀刺向付出者肉身的故事。
《复活》,讲的是善的光明的那面,它怎样让人从傲慢冷漠无聊中苏醒,最终获得了一种平静和自由。那这部电影讲的是善的压迫性。这部电影是男女主角有意无意地用付出作为武器的一场攻防战。日掛中天,这个太阳,其实就是指的道德,道德的烈日让所有的阴暗无处遁形,当男主出现时,女主角就再也没有了可以让她灵魂得以休憩的黑夜,找不到任何自我开解的出口,只有在崩溃时一种无目地的生理性的暴力,才会有那些一瞬间从中解脱的错觉。
这种对于人心那些隐幽的洞察,那种高度的同理心,以及与之能够比拟的诚实,让人不得不对于这部作品心生尊敬。
时代的节奏
整体而言,2025的中国电影,它的话题价值,远大于它的艺术价值。
如果你把2025年的电影,特别是票房票军《哪吒2》放在1978年后的整个电影体系时,你更会发现它那种指标性的意义。
从改革开放后第五代对于中国文化那种刨根问底的硬核批判,到王朔冯小刚对于中国文化那种刁钻的软性调笑,到《英雄》式的古装武侠片对于中国传统文化的宣扬,再到《泰囧》式的中产阶级喜剧对于中国新生的中产阶级精神困境的关照,然后到《战狼》对于中国力量的全面自豪,最后到了《流浪地球》则达到了这种自豪的顶点。
这一变化,充分显示了一个曾弱在心理弱势的文明逐渐自信的全过程,从自我批判到自我认定的180度翻转,在40年的时间里被精确地完成。最后它用一个最为好莱坞工业化的片种完成了宣示,好莱坞科幻片里惯常的救世主成了中国人,这种改写,证明了中国国民情绪的最高点。
而到了这部《哪吒2》又似乎有了一种新的变化,我们能看到现在观众趣味的暗自漂移。
哪吒作为革命文化兴盛时代最为鲜明的革命形象,他在70年代版本里,是为了劳苦大众,与身为统治阶层的父亲进行了最为血腥的立场切割,他的剔骨还父,是阶级情感大于家庭情感的最佳证明。而在这部电影中,也有近似于剔骨的镜头,它出现在哪吒挣破穿心咒的场景中,但那肉身的碎片已不再是与家庭划清界限的投名状,而是他对于家庭忠诚的明证。同样的激烈,从对小我情感的摒弃,变成了对于私我情感的无限拥戴。但没有变的,是那种仇恨的纯度。
这种从上世纪70年代到新世纪20年代同一人物的变与不变,以及中间这些年最具代表性电影的变迁,比任何语言更能说明整个时代的巨变与不变。
在这种大周期的价值观与美学波动中,我们能看到以前已经解决的问题重新成为问题,以前的美学巅峰现在变得疑问重重,我们重新被点燃陈旧的怒火,我们的眼晴沁出远古的眼泪。重复与进化更难被分辩。我们能看到中国电影与中国历史那高度同频的曲线,这是中国电影的幸运,从某种程度,也是不幸。
作者———梅雪风
编辑——曾鸣 顾问—王天挺
视觉——pandanap
运营——杏子 版式——日月
创意—Vicson
出品人/监制——曾鸣
来源:追剧航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