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还是先把有争议的部分和结论放前面吧，这部在国内上映后，中文字幕版本存在一些问题，比如把“feminist“（女权主义者）翻译为女人，“penis”（性器官）也被模糊翻译为别的代称，结合现实我们或许能理解这些改动的存在，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必须先提出。

这样的作品让我们看见，我们所以为的很多答案，可能不是终点，它们本身就是问题的一部分。

写在前面

妇女节快乐。

刚好上映了一部非常适合这一天看的院线佳作，我们也刚做过放映活动，所以今天就来迫不及待展开聊聊：

《非穷尽列举》

还是先把有争议的部分和结论放前面吧，这部在国内上映后，中文字幕版本存在一些问题，比如把“feminist“（女权主义者）翻译为女人，“penis”（性器官）也被模糊翻译为别的代称，结合现实我们或许能理解这些改动的存在，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必须先提出。

而结论是，即使明知有不可抗“瑕疵”，我们还是非常推荐这一部，希望大家都去看。

它不仅质量很高，而且这部涵盖的视角更丰富，适合全性别观众去看，包括已经对性别有所意识的孩子。

具体适合在哪，正文会展开说，我先说一下我自己的感受，我很早就知道它是《初步举证》主创团队新作，是抱着很高的期待去的，在这一前提下依然没有失望，只是感受有了很大的不同，或者说获得的冲击方向有所不同。

《初步》的特点在于它对性侵受害者困境的有力聚焦，女律师由于意外遭受了性侵，对法律体系及性别处境的认知和信仰发生了崩塌与重建，提出了“有些事情需要被改变”的有力宣言，我看的时候频频陷入共情，以及对未完善的法律制度的愤怒。

《非穷尽列举》的特点则在于发散，在于对女性困境的多层次复现，探讨的问题不只关于女性，也包括了男性；刀刃的方向对准的也不只有法律，还有家庭教育、学校氛围等维度。

方方面面的拓展，必然让情绪没有那么集中，没那么容易找到发泄点，但另一方面，这种对父权之下的人，被四处围困的处境的复现，又必然地让很多好的表达、好的问题得以提出，得以被不同视角的观众咀嚼，在心中留下震荡。

至少我还相信，很多看似顽固的东西，经历很多次震荡之后，总是会发生一些松动的，所以，这样的来自优质作品的震荡，还是越多越好。

正文

我们继续顺着《初步举证》和《非穷尽列举》的关系来聊。

从设定上，《非穷尽》实际是延续了《初步》结尾、女性已然觉醒这一设定，去讨论“之后”的事情。

前半段铺垫的就是多种改变的发生，女主杰西卡喊着“去他的父权制”登场，职业是法官，洞悉规则并掌握审判权力；对孩子进行过性教育，传递着性别平等意识，日常生活中也时时注重自我觉察与反思，比如在帮孩子处理问题时，会反问“我什么时候成为他的第一责任人了？”

因此她所面对的问题，跟当下很多女性所面对的，其实是同一个：当我们已经意识到我们处于怎样的处境，以进步的视角去做选择，一切问题就会被解决吗？

结合故事的发展，我们很快可以得知，答案是反直觉的——

问题依旧存在，重复的困境再次出现了，杰西卡的儿子强奸了幼时的好友，再次回扣了《初步》里女主的被性侵困境，某种沉重的殊途同归。

为什么会这样？

带着这个问题去看整部作品，会发现这样的表达并不是传递消极，传递悲剧难以改变的绝望，而是重塑我们的下意识，把一切关于人（尤其是女性）的事情，还原到一个不过度高于现实的位置。

什么意思呢？

简单来说，我们都需要成长和进步，目的是实现最终的结构性的平等，这当然没错，也当然必要，但问题就在于，为了抵达这一目标，我们从个体出发，所寻找的答案和路径，似乎都是“对”又不完全对的，就像片名说的，列举无法穷尽。

我们只能不断去发现新问题、新矛盾，而不是只停留在某一个结论，停留在某一场输赢，停留在某一个女性的对错选择上。

编剧就是借杰西卡这一拥有多种身份的女性个体，去完成这样的表达，她身上不断叠加着困境，整个过程既在增加答案，又在否认答案的唯一性。

一、

首先最明显的一个，编剧在重塑我们对个体与结构关系的认识。

杰西卡是进步女性，她的觉醒够了吗？对她来说已经尽力了，但对整体的性别处境而言，依然有着巨大的空白，因为她还要面对结构性的停滞不前，比如法律依旧存在很多新的问题，能让加害者脱罪，让受害者得不到程序上的正义。

比如丈夫在育儿上的不配合，引出男性所面对的结构性困境，他说自己不知道如何教孩子，他经历的从前跟现在是不一样的，显然他也欠缺新的、足以超越父权枷锁的自我认知与教育言论。

还有儿子，他经历的是家庭场域与社会场域的割裂，前者教他平等和尊重，后者却始终笼罩着父权的阴影，他在喝醉后跟女孩进入房间，朋友们说的是“上啊”；他所加过的群，里面分享的都是女性的色情视频。

这里面的很多东西我们都见过、说过很多次了，男子气概规训、男性社群里无处不在的对女性的物化与侮辱，还有《混沌少年时》提过的incel（非自愿独身者），而《非穷尽》比较新的一点就在于，它不仅要我们直视这些，还要进一步去放大进步女性与退步男性之间的张力。

我们可以注意到杰西卡儿子说的一句话，他说自己之所以会做这样的事，是“只是因为她刚好在那，只是因为我可以”。

这个理由不同于传统的男性犯罪叙事，而是非常当下、非常新的，他没有给自己找任何理由，也就是说，可以没有欲望，没有仇恨，甚至没有恶意，只要有机会就会这么做。

这句话的本质，就是女性个体的觉醒，跟男性个体的持续自困和犯罪，都是同时代的产物，二者之间不一定是矛盾的，但由于步调不同，落后的一方依旧有着制造悲剧的可能，直到这一方也将“她”视为主体，将“我不可以”视为默认的规则与共识。

二、

其次是重塑我们对女性关系的认识。

这部还引入了杰西卡对女性好友格蕾丝、乃至同性类别所发生的“背叛”行为，她在得知儿子成为了强奸犯，会对格蕾丝撒谎，因为害怕有两个女儿的格蕾丝无法理解自己；丈夫坚持要选男性律师为儿子辩护，杰西卡知道身边有一个最好的女律师，但也没有坚持选择。

或许会有人认为，这是母亲身份与进步女性身份所发生的冲撞，是血缘与家庭的束缚，但我认为更深的原因，是因为女性所肩负的社会期待过重且难以统一，尤其是对看起来已经足够清醒独立的女性。

当杰西卡是法官时，人们会期待她公正，期待她思想的进步和超越能带来更大范围的公平；当杰西卡是母亲，人们会期待她承担起母亲的职责，提供足够的家庭教育与照顾；而当她作为女性好友，人们又会期待女性之间的情谊高于其它，最好不要越过家庭和婚姻。

这些新的旧的期待会一齐发生在女性身上，但很少有人意识到这里面是存在矛盾的，杰西卡无论选择哪一样，都会背叛另一样。

矛盾过多的结果，就是杰西卡不得不反复“犯错”，反复自责，反复痛苦。

而男性则相反，故事里有意刻画了杰西卡和丈夫的对照，丈夫对孩子的性教育是缺席的；说好第二天要洗的碗，没有下文；为了让孩子无罪，他选择所谓最好的男律师，在性别平等上同样没有任何助力。

我们可以发现他们之间的差异是，无论男的是做了还是没做，是做错了还是做少了，都不会被更多地谴责，因为大众默认他们就是无需指望的。

也许现阶段这样的状态还会持续，但无论如何，我们需要再一次借杰西卡这样的女性形象说明，杰西卡并没有做错任何，她是在一系列对的选择下，被迫滑向了后续种种分叉的“错”。

需要改善、解释、自责的不是杰西卡。

三、

《非穷尽列举》还在这些基础上，重塑我们对女性存在本身的认识。

杰西卡看似有很多的身份，法官，妻子，母亲，女性好友……但有意思的是，她的这些身份又是在“获得”的同时，不断被侵扰乃至瓦解的。也就是说，女性并没有真正在父权系统之下，得到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属于自己的命名。

有了孩子之后，孩子相关的琐事会打扰她出庭、打扰她独自在外唱K，法官和自我都会被迫让位；丈夫要跟她调情做爱，她会忍不住想到法庭上性侵案里受害者的哭喊，她作为女人本体的感性的一面，也受到了打扰；

为了保全孩子，她也只能调动作为法官的理性和经验，想要帮他申请无罪抗辩，身份之间不断发生矛盾或重影。

乃至最后，她实际是“背叛”了一切的期待和身份，既没有作为女法官，坚持法庭正义，主动提议让儿子自首；也没有作为母亲，坚持无罪抗辩；也“违背”了妻子的职责，没有听丈夫的“你现在要当一个母亲”。

她只是在儿子主动提出要去警局之后，选择了陪同。

换句话说，她落在了一个更微妙的、秩序之外的位置，不一定是她所愿意的，但她本身也没有太多选择，就和前面“背叛”同盟一样，她也不得不“背叛”了自己。反正无论怎么做，都有可供指摘的地方。

因此，女性存在，却似乎无法在这个世界真正获得存在的自然性、合理性和完整性。

很多人都说儿子主动提议自首，这个结尾很童话，也许是的，但比起这一点，我更希望大家能看到杰西卡身上这些开放性的叩问，更多列举不尽的细微幽深之处。

这样的作品让我们看见，我们所以为的很多答案，可能不是终点，它们本身就是问题的一部分。

来源：影视急先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