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野心”,在这个利益导向显眼而浮躁的内地电影市场,时常会被当作一个令观众抵触的标签——尤其是当和作品的质量成反比时。而陈正道之所以未能遭到反感,跟这位 36 岁年轻导演近年来通过《催眠大师》和《重返 20 岁》得到一些不错的口碑有关,更重要的是,也是因为《记忆
陈正道近年来赢得“台湾新生代导演”的口碑。庞大的内地市场给了他机会,追求商业类型片的理想,但同时他开始质疑自己,“讲内心故事的部分好像有退步”。
《记忆大师》上映之前,导演陈正道在豆瓣电影上以“@浮出水面的正道”的账号,写下一条评论,“為自己的勇氣與野心點贊! ”,收获了 2000 多个赞。
“野心”,在这个利益导向显眼而浮躁的内地电影市场,时常会被当作一个令观众抵触的标签——尤其是当和作品的质量成反比时。而陈正道之所以未能遭到反感,跟这位 36 岁年轻导演近年来通过《催眠大师》和《重返 20 岁》得到一些不错的口碑有关,更重要的是,也是因为《记忆大师》最终呈现出的水准。
《记忆大师》五一上映之后,得到了更多普通观众褒贬不一的评价。一些观众对比同类型的历史杰作,指出这部讲述“记忆移植”故事的科幻悬疑片,有一些减分的槽点,包括:悬疑转折点的设置生硬,情感走向不够妥帖,还有相比同为陈正道执导的“大师”系列前作《催眠大师》,一个解释太多,一个让观众猜……
事实上,《记忆大师》通过一步步的犯罪真相揭露,来呈现“记忆”相关的主题概念,以及黄渤、段奕宏、徐静蕾、杨子姗等饰演的人物性格。它在俗套的“记忆移植”中,找到了一个有故事空间的切入点。即使抛开国产悬疑/科幻的“保护框架”,这个主题讲述也是有效的。演员们尤其是黄渤的表演、“近未来”的美术设计,都是有吸引力的。
但如果你看到结尾,你的确会怀有一些大的情节疑惑。在与《好奇心日报》的交流中,陈正道解释了一部分剧情——与其说他逻辑上不够细心,不如说他是因为对于表现方式的拿捏,太过小心翼翼,反倒无法透彻。
种种议论至少说明,《记忆大师》的确是一部值得观众注意的影片。
在《催眠大师》之后,陈正道和编剧搭档任鹏对《记忆大师》的剧本创作了三年。他说自己起码敢说尽了“洪荒之力”,来力求不同。
对于陈正道,他的初衷首先是做一个他喜欢的类型。他把《记忆大师》定义为一部“软科幻”,“软”意味着悬疑更重悬疑游戏和情绪氛围,而非靠爆米花式的特效场面——这也是他希望在电影宣传中,能够传递给观众的。事实上,出品方万达在宣传的过程中,曾试图偏向更大片卖相的“科幻片”,但陈正道强调说,这是两个概念。
作为“北上”的台湾导演,陈正道近年来活跃于内地市场,以类型化为特点。《重返 20 岁》 的主演归亚蕾曾评价陈正道:“年轻的导演更勇于表现自己不一样的东西。”
他 2015 年拍了奇幻喜剧《重返 20 岁》;2014 年的悬疑片《催眠大师》;2013 年林志玲、黄渤的爱情片《101 次求婚》。这几部都获得了市场的认可,而前两部的豆瓣分数都在 7 分之上。
而在此之前他的履历又是不同品种:他 2005 年的处女作长片惊悚片《宅变》,拿到 1800 万新台币票房;2006 年他拍了一部男同性恋题材的青春片《盛夏光年》,获得第 11 届釜山国际电影节新浪潮奖,如今常被划归为“小清新台湾片”片单里。
陈正道说“丰富类型”是他的追求所在。他的目标是像同样五一上映的爱情片《喜欢·你》的监制陈可辛,或者徐克、杜琪峰那样,“既有自己风格,又在任何时代都能够拍任何片”。
实际上,这样的类型化商业创作,可能是很多希望置身于工业体系内的创作者的追求。“类型片”的概念就是伴随着电影大众娱乐化而诞生的。好莱坞的制片厂体系在整个 20 年代,发展出多种多样的通俗故事叙述模版。而九十年代后人们把电影看作是娱乐手段,好莱坞成为类型片的标准工厂,并带动了全球各国的创作者们。
通常来说,“浪漫爱情”面向年轻的女性观众,“动作”“历史”面向偏男性,而“科幻”、“悬疑”乃至“超级英雄”,更能够提供视觉效果的容身空间。
不过,在进入内地之前,陈正道身上原本带着文艺特质。他 2004 年入行,是因为一部短片《狂放》入围威尼斯“国际影评人周竞赛单元”。
在年少得名之后,2006 到 2011 年间,陈正道在更想要获得大众注意的同时,在台湾反倒离开了电影,靠拍摄音乐 MV、广告和设计为生。(他自述的原因是因为太过“狂妄”,不断破坏与片方的合约,得罪了“整个台湾”的电影公司。)2011 年之后,他通过替香港导演彭浩翔执导《四夜奇谭》系列网剧,得到了再次回归的机会,并彻底“北上”到了内地市场。
陈正道得到了机会。他现在告诉《好奇心日报》,在诞生过侯孝贤、杨德超这样“新浪潮”艺术导演的台湾电影业,年轻导演能够获得学习电影的机会,但是内地的庞大市场能够为他提供更多的成长可能性——不管是从观众的多类型需求,还是从电影公司愿意给予的投资来说。
陈正道觉得自己对于“类型片”的掌握有变得更加熟练一些。不过他也承认,他感受到一些“艺术内核”的局限痛苦。他谈到去年卖相更加“文艺”的爱情片《七月与安生》,“有一点点刺激到我”,“我觉得我是不是在类型、感官,跟电影的工业的追求上,超过了我对我内心真正关注的题材”。
但他说,他愿意把这当作摆在导演路上的一种困难。
Q:记者
C:陈正道
Q:为什么《催眠大师》之后要拍《记忆大师》?
C:主要就是我希望创造一个全新的类型,然后是华语电影中没有的,因为我觉得现在中国电影市场确实需要拓宽,给观众更多的选择,再加上其实我一直想拍科幻片,我觉得软科幻是一个比较好的一个(新类型)。
《记忆大师》其实剧本就花了两三年,我们筹备了一年,然后这次故事中创作中的难点,其实就是我们创造了一个科技,怎么说,你要让观众被说服,这个真的是非常困难的。《催眠大师》之后就在推进。
Q:豆瓣电影上获赞最多的评论是你自己的。但你怎么看别人写的评论,尤其是差评?
C:其实这是需要勇气的,其实这几天我在看评论看的东西,有些评论对我还是很苛刻的,就是说画蛇添足啊、野心很大啊。可是就是我自己看到这些评论的时候,我反而会鼓励(自己),因为我发现你们观众对我的要求更高了。我没有再看到《催眠大师》说国产电影这样已经很好了,开始看到一些说,噢其实(放到)国外电影这个确实太可笑了,很多地方输了很多。
我发现这样的评论,一开始看抽一下后,反而鼓励到(我),就是原来我在这条起跑线上,开始靠近我理想目标又更进一步了。那么到现在为止,首映当然也有很多夸奖的,但我在看,愿意看(差评),愿意写,例如那个转折太生硬了,其实有些地方太过你自己设定。嗯也许再看第二次会发现,其实我下了心。可是我也反省不应该的。电影是只要观众看一次。一定是我还做得不够精进。
这部电影《记忆大师》很多人问我难度高吗?非常高。推荐吗?如果是一个评论者我不知道,我经常觉得我自己做得不够好。但你说作为一个导演尽了本分吗?我真的是尽了洪荒之力,虽然这是一种(安慰)。就是尽了洪荒之力,可能跟欧洲美国韩国电影比依旧不是金牌。
所以很开心有这么多评论,也不是跟观众对吵,因为我觉得所有观众你买了一张电影票,那一刻就是支持你了。
Q:类型商业片是你的追求吗?
C:类型片是我的追求。其实我的第一第二部片啊,《狂风》跟《盛夏光年》当年还去了威尼斯,还去了很多影展。我小时候是想做作者型导演的。
我在台北经常看电影,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想要做类型片,因为我后来发现,我是一个三心二意的双鱼座花心的电影(导演)。我突然发现我每个周末我到电影院都可以做一个不同的梦,今天是古装武侠,(明天)僵尸爱情青春任何东西。所以后来发现可能类型片导演更适合我。
所以我就会很希望成为像徐克导演、陈可辛导演、杜琪峰导演他们的一种既有自己风格,又在任何时代都能够拍任何片。
我在电影院看徐克导演的《智取威虎山》的时候,告诉自己再也不要把不接地气当成理由。对,徐克导演都可以拍《智取威虎山》,还可以拍得这么精彩,我觉得我要往这个方向努力,所以这也是为什么我觉得爱情片、青春片到现在科幻片。不同的类型真的是我的追求。
Q:你觉得从 2004 年入行到现在,你作为一个导演有变成熟了吗?
C:我觉得从 2004 年到现在,我对类型电影的掌握有变得成熟,但我有时候我发现我对我讲内心故事的部分好像有退步。
尤其去年的电影《七月与安生》有一点点刺激到我。我觉得我是不是在类型、感官,跟电影的工业的追求上,超过了我对我内心真正关注的题材。
但我后来又告诉自己那没有什么,因为我是个电影导演,我可以有各种不同的困难。
Q:为什么《盛夏光年》之后,你就没再拍青春片了?
C:《盛夏光年》对我来讲是很私人的一个类型。因为电影中人的成长,他们面对感情跟性向,是我整个成长过程中对于自己最大的怀疑,所以拍《盛夏光年》对我是一个自己的积累。
《盛夏光年》后我勇敢很多,我从来就再也没有隐藏过我自己成长的疑虑。电影首映我父母去看,还买了票,请他朋友去看,让我发现说,噢,原来我在整个青春期中,我担心自己跟别人不一样的事情没有那么严重,所以《盛夏光年》会是我电影作品中对我最重要的电影,因为它治疗了我,也给了我勇气。
也在《盛夏光年》后,我发现我无所畏惧,什么类型都能拍,我也不需要再一次去拍这些我内心的秘密的故事。因为这部电影公映的那一天,它不是我最成熟的作品,说实话,但是几乎每一次在电影院,我都会看一遍我都会掉眼泪。
掉眼泪的原因是原来说出来没有这么痛苦,而我希望这部电影鼓励任何成长过程中,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的人,不要害怕,不要恐惧。嗯,你有你自己的努力。
Q:如何看待台湾电影人的现状?你之前说过觉得自己性格更适合内地,“内地会更把年轻导演当作一个导演”,解释一下?
C:台湾电影现状,这个我真的比较没有关注,我大部分时间在北京拍片跟去玩,但台湾电影人永远都是最温柔、最尊重电影(的电影人)。然后我曾经在台湾犯过很多错误,电影对我的包容超过一切。所以我不能说他们现状怎么样,但是台湾可能不是一个拍电影的环境,它是一个学电影的环境。
其实不是说内地更把年轻导演当成一个导演,而是说台湾的电影圈很小,其实所有的人在那个圈子里,导演有的时候,尤其是新浪潮后,会更被要求太相同的样子,太觉得电影就是要那个样子。可是内地市场大到足以包容各种拍电影的方法,然后预算也是,所以我觉得它(内地市场)对作者型导演不敢说,但对类型片导演更好。
Q:如何看待电影的商业性和艺术性,作者导演和文艺导演的区别?
C:我觉得电影的商业性艺术性是需要互相存在的,因为现在的院线太过于独厚商业性。就像我自己回到我跟大公司合作,我一直跟万达喊话很多次,全国的万达影城只要愿意播一个最小的厅做那些好口碑的片,它们长期上映,万达就会在,也许失去了《速激》小小的几个上座率,可能会为中国培养出非常多的类型片导演跟大师。所以我觉得电影院需要改变。
而我觉得电影是这样的:商业电影,发挥它一定的娱乐性;艺术电影一定要能够记录时代。这两种东西少了任何一种东西,电影都不会像现在这么伟大、这么有趣、这么好玩。
Q:你是从艺术短片,发展到了现在的纯商业定位。
C:所以我最能够说这句话。就像去年我最喜欢的片《七月与安生》跟《路边野餐》,到今年的《八月》,或者是徐克导演今年的伏妖(《西游伏妖篇》),或者是说《智取威虎山》,你看这些片对我来讲,就知道我的阅片量非常的大。
Q:拍 MV 录影带不拍电影那六年,算是你的挫折期吗?
C:我不会把拍 MV 商业片当成六年的挫折期,因为那六年玩得还是挺开心的。其实有一点觉得是不是再也做不了导演了。
然后拍 MV 给我一个很大的养分,是我对音乐的把控更好,加上我懂得把女孩子拍的比较漂亮,所以很多女演员更愿意跟我合作,所以也是一个养分,我没有做出任何改变。
Q:进入内地市场之后,你有需要作出哪些改变吗?如何判断这里观众的口味?
C:我进入内地市场后能够慢慢电影被票房接受,是因为我真正的开始交到住在这里的朋友。因为我搬过来住了,当我在这里有了真正我最好的几个朋友。我们常常聊天。我知道他们的高考是不一样,他们的青春是怎么样,他们对于爱情怎么样。甚至我有喜欢上过这边的人。我才了解说真正的接地气,不是我来这个地方,想起个二人转,或是故意在这个场景拍片(才是)真正的接地气。
其实我后来电影也没有接地气啊,《催眠大师》《记忆大师》看起来根本不知道哪是哪,但观众愿意接受,原因是其实我觉得对我来讲,我真正学习是我在这里,我所有的朋友都帮助到我。因为当我真正跟他们交朋友的时候,观众也会变成我的朋友。我说的故事就能感动他们。
Q:《催眠大师》和《记忆大师》都是万达投资的,和内地大公司合作什么感受?
C:我觉得大公司合作其实还好,万达影业从《催眠大师》到现在为止,就因为它们是大公司,所以反而没什么困难,因为一切照流程走,它们对创作者也比较尊重。
可能这一次的合作上,比较在宣传方向上面会有一些不同的看法,因为我觉得这个类型确实是比较难做,公司也很尽力,但我会觉得我不想把它变成别的类型去宣传。它(万达)希望更大更(硬)科幻片,但它(电影)其实不是一个那么科幻片,不过最终公司选择了相信我。
Q:你觉得自己的优点和缺点是什么?
C:我觉得自己的优点是,我觉得我对观众是很低姿态的,因为我觉得我对于一个(电影),我是一个很自大的评论者,所以我评论我自己的作品比观众对我更严苛。我永远只有自己拍的作品,跟我喜欢的电影差距太远。
而我自己的缺点是什么,我觉得我对于我上面的投资者或电影公司有时候太过于自大跟自我保护。我是跟一般导演相反,我不喜欢跟电影公司老板吃饭应酬,跟他们解释我想怎么拍,我觉得这可能是我的缺点。
拒绝了非常多(项目),我拒绝起来超过 30 亿票房,对,我到现在都还在想,我这样选择对不对。不过后来我觉得好在我父亲,年少的时候是属于给我一个衣食无忧(的环境)。当然也不是像(很有钱)那样抚养,但是我父母就是至少让我,从来没有为物质发愁过,所以我后来发现我不被(物质)吸引。再有 23 岁就开始拍电影,对我来讲没有太多事情可以吸引我,除了我自己想拍的故事。
Q:下一个计划是什么?
C:可能会是一个你们想不到的东西。
来源:正面精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