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电影《镖人:风起大漠》在公映半个月后,不仅凭借强劲口碑跃居档期票房亚军,其累计票房更是突破12亿元大关。若不考虑通胀等因素,这一数字业已刷新了华语武侠片的影史票房纪录。与此同时,影片在豆瓣平台稳居7.5分,票房与口碑的双重“逆跌”,让这部一度被市场谨慎观望的武
2026年的春节档,以一场令人意想不到的“江湖逆袭”收场。
电影《镖人:风起大漠》在公映半个月后,不仅凭借强劲口碑跃居档期票房亚军,其累计票房更是突破12亿元大关。若不考虑通胀等因素,这一数字业已刷新了华语武侠片的影史票房纪录。与此同时,影片在豆瓣平台稳居7.5分,票房与口碑的双重“逆跌”,让这部一度被市场谨慎观望的武侠作品,从“可能的绝唱”变成了现象级的“复兴信号”。
电影《镖人》定档预告 (1:15)
电影《镖人》的意义,或许不仅仅是情怀的短暂回响,而是以扎实的市场反馈,迫使人们重新审视那个久被讨论的问题:武侠片,是否真的失去了与当代观众对话的“可能性”?为此,澎湃新闻记者在北京专访了该片的编剧、监制俞白眉。在超过两个小时的对话中,他详尽拆解了如何将许先哲卷帙浩繁、气质独特的漫画,改编成一部“必须从头打到尾”的硬核类型片的创作心路。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宏大叙事已难以唤起普遍共鸣,当飞天遁地的玄幻特效接管了观众对“奇观”的想象,一部古装武侠片,该如何让2026年的观众沉浸其中,并与之精神共振?
电影《镖人》编剧、监制、联合出品人 俞白眉
【对话】
设计剧本,“找到区别于传统武侠的真实感与困境”
澎湃新闻:你是电影《镖人》的第一顺位编剧,也是监制和联合出品人,能否介绍下当初这个项目是如何确立下来的?
俞白眉:《镖人》的票房和口碑实现了逆袭,越来越多的观众,包括之前并不看好的影评人、评论家也变成电影的“自来水”,当然令人振奋。就这部电影的成片质量而言,我认为它应该有更理想的成绩。2026春节档虽然过去了,但这拨电影都还在上映,希望更多的观众能走进影院,继续支持国产电影。
回到这件事儿的缘起,八爷(袁和平)买了漫画原著的改编版权后,找到了吴京。原著我在疫情期间也看过,很喜欢。但老吴找我商量时,我一通分析觉得绝对不行。当时我认为武侠片在国内没有市场,核心类型元素也被八爷这些前辈玩到极致了,我们能想出一套八爷都没见过的玩法吗?老吴一时也讲不出来。而这就是武侠片的现状:对老观众而言,它是记忆中的辉煌,却缺乏新鲜感;对于年轻观众,“武侠”则近乎一个陌生的概念。
老吴去见八爷,老人家拉着他的手说,就想再做一部武侠片……那还能说什么,吴京就接了。他出门跟我电话说,接了主演和监制,不仅他接了,也把我拉了进来,“你说的所有困难,咱们一起在干的过程中想办法解决”。
电影《镖人》剧照。本片导演袁和平、张鑫炎(1982版电影《少林寺》导演)、吴彬(曾任北京武术队总教练,是李连杰和吴京的授业恩师)在片尾集体亮相(从左至右),分饰三位退隐江湖的前辈。
澎湃新闻:我看完电影,马上想到了王学泰先生《游民文化与中国社会》这本书。从漫画到大电影,《镖人》摒弃了传统的“为国为民”宏大侠义观,代之以对“个体自由”与“利他”精神的反诘与不懈追问,让“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落实到对具体生命的尊重上,这无疑找到了当代社会的共鸣点。
俞白眉:做这部电影我最关心的,也是第一次开会就明确提出来的是,古装武侠片如何和现代观众对话?如何让2026年的观众不知不觉沉浸其中,形成共鸣,这口气到底是什么?这是我第一次做古装武侠剧本,当时想到了安德烈·巴赞化用波德莱尔的一句话:历史片如果没有真实的时代肌理和人物情感,就是华丽空洞的假面舞会。而我们之前看过的很多古装片,可能会生出一种感觉,和当下的现代人毫无关系,这正是我们此次创作所力避的。我在创作剧本的过程中,也一直用这句话提醒自己,不断地问问题,希望这部戏最终不是“空洞的假面舞会”,而是一部和当代人精神共振的电影。
你刚才说的没错,从建构故事开始,我就想从这个角度解释:镖人的世界整体上都是绝对利己的——但如果你去看,几乎所有的戏剧文本,最动人的地方无不是展现主人公“利他”的精神。我们都很自私,都在先己后人、趋利避害,但人之所以了不起,就是有一些人可以在最重要时刻能考虑别人的感受,做人做事有自己的规矩和底线。
我在设计电影剧本的时候,特别在意的是能不能找到这部电影区别于传统武侠的真实感与困境。漫画原著第一卷开篇,刀马就明确阐述了自己的立场:“镖人”干的可不是什么替天行道的行当,只负责拿钱办事,不问对错。这句话是我的一大抓手。电影里,刀马也有句类似口头禅多次出现,“哪有什么侠啊,我只是个镖人。”刀马不像郭靖,郭靖上来就能“为国为民,侠之大者”,包括我们去看早期小说里的武侠世界,周伯通随随便便就可以溜达进皇宫,他们的武功太高强了,似乎也无需为生计发愁,没有真实的生活困境。再者,他也不像是黄飞鸿。《狮王争霸》片尾黄飞鸿举着金牌,对城楼上的李鸿章说完那番话一转身潇洒大步而去,特牛吧,但这种假定性我觉得放在今天,观众也不会相信。刀马有一点民本思想,“胡杨林壮丽,和沙土下的蝼蚁有什么关系?”到这种家常话的层面,我觉得就够了。
对于刀马,我们的定位是什么?本质上说他就像个“外卖员”,把自己放逐在远离权力中心长安的西域,为了抚养小七长大成人,他也要为钱发愁。他有点像《黄昏清兵卫》里的下级武士,拿钱办事,糊口谋生。刀马是一个生活在泥淖中的人,武力值很高,但绝不是什么超级英雄,在戏里他很苦涩,而且他也明白这世道“不是刀法厉害就能有公道”。
“本质上是一部公路片的概念”
澎湃新闻:计算机专业出身的你,习惯用“程序逻辑”拆解叙事。面对《镖人》这么宏大的漫画,如何把原著解构并重组成一部标准的类型片?
俞白眉:我最早只是当监制,做《镖人》的剧本也是老吴把我“拖下水”(笑)。这部电影如果按三个小时以上的片长去做,就失去了类型片结构。《镖人》的结构是标准的三幕剧,开端、对抗、结局,必须给观众交代得明明白白。它是一部纯粹的动作片,必须从头打到尾,减少里面权谋的色彩,这是一开始就确立下来的。而且它是一部群像戏,全片三十多个主要演员当时都签下来了,大家心气很高。
电影《镖人》剧照,张译饰演裴世矩 。裴矩(548-627年),本名裴世矩,字弘大,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人。隋唐时期政治家、外交家、战略家、地理学家,是漫画和电影中为数不多的历史真实人物。
澎湃新闻:原著的历史时空非常漫长。讲讲这部戏改编的难点都有哪些?
俞白眉:原著是连载漫画,可以抽丝剥茧拉开了讲故事,情节很复杂,而且里面有三十多个主要人物,改编成电影后限定性则很强。这里面该有的名场面,比如报名号,开篇刀马和双头蛇大战常贵人,这些是不能少的,但如果把所有名场面都放进来,电影肯定没法这么拍。我的要求是《镖人》的剧本必须把情节时空压缩在几天内,本质上是一部公路片的概念。
首先它是部群像戏,这三十多个人物怎么铺排?这里面就有出场顺序问题,哪个人物先出,哪个人物后出?而且电影不可能像漫画那样去交代人物背景,观众是被剧情推着走的,不能打断观众顺畅的观影感受,要尽量做到点到为止,不能没有更不能过犹不及,大家在看完电影后才能记住故事,如果同时还觉得每个角色都挺鲜明,就是上佳。看似简单,可难就难在这。
再一个是对原著情节的取舍,电影里必须有主次。我们把全片最核心的事件浓缩到了莫家集和老莫身上——《镖人》里几乎每个人都在追求“自由”,这么一个象征“自由”的桃花源能不能守住?与之相较,刀马和阿育娅他们护送知世郎去往长安也是服务于此的,半路上莫家集被和伊玄强占了,老莫横死,阿育娅回来复仇,而刀马要来营救并帮助她一道完成复仇。如此在同一个主题引领下,再去安排一个个角色的出场,每一个出场的角色都对“自由”有自己的理解。
澎湃新闻:能把已经息影的李连杰请来是一大亮点,开篇就让李连杰、吴京、张晋三位武英级运动员出身的功夫明星对打,可谓先声夺人。
俞白眉:漫画原著的开篇就是这场戏,它太重要了,决不能去掉,但它又和我们剧本里接下来的内容关系不大。怎么办呢?当时已经确定杰哥来演常贵人,我觉得按照他的江湖辈分和过往银幕形象,不能还是原著中在赤沙镇开澡堂,满脸横肉的恶霸设定,就把他改成了厌倦朝廷争斗、隐匿边陲的“朝廷元老”。电影里的常贵人有审美品位,也极有见识,在不愿入仕做官这点上,同刀马这样的前左骁骑卫惺惺相惜。他出场第一句话就是“仁寿元年,我因征战突厥有功”云云——他选择隐匿和电影的核心主题“个体自由”与“体制束缚”如此就产生了联系,不再是游离于主线外的功能性反派。
电影《镖人》剧照,李连杰饰演常贵人。
这个人物举手投足都显示了他复杂的背景和内心世界,我是流着泪写他那句台词的,“聪明人才能如苍龙般吞吐隐藏。管它风云变幻,我们先立于不败。这些东西呀,除了你我,将来没人再懂了。”可他追求的自由是扭曲的“自由”,是完全自私自肥的“自由”,所以才视盘踞一方、弱肉强食为理所应当,而这同刀马的立场完全相左。
常贵人有了新的人设,但三人间搏命厮杀的打戏依旧和全片最核心的事件没有很大关系。我是从剧作结构法中找到了答案:双头蛇的儿子阿来,他也不再是原著中一次性过场的工具人,而是目睹了这一切的见证者——双头蛇是个为了追求自由而隐匿的人,可他同时却限定儿子的自由——阿来仰慕刀马,“我也想当你这样的镖人,但我爹不愿意”。而在片尾,刀马对阿来说,“拿上刀、骑上马,想去哪就去哪,你爹在天上会高兴的”。利用戏剧关系,让这组人物在同一个主题下参与不同声部的演奏,不然的话他们和整个故事就会是游离的。
电影《镖人》剧照。张晋饰演双头蛇,袁近辉饰演阿来,代乐乐饰演双头蛇的妻子。
澎湃新闻:刀马由吴京饰演,你在剧本中为他注入了哪些区别于传统侠客、甚至区别于吴京以往银幕形象的特质?
俞白眉:毫无疑问,刀马是《镖人》的灵魂,原著作者许先哲塑造了一个在残酷乱世中挣扎求生的现实主义“反英雄”形象。在电影中,刀马也是相对最忠实于原著的存在,我喜欢他一上来的贪财,看起来很冷酷的设定,包括多次强调“哪有什么侠啊,我只是个镖人”。这些设定我们都沿用了。但我们给刀马加了更多暖色,因为片中他和小七是情同父子的关系。开场加了他给小七背诵陶渊明的《归园田居》“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这也是在点明主题。刀马看起来更像是今天的父亲,护送的路上但凡有点戏剧空间,他就会要求小七背诗,有很多情感的互动。
《镖人》粗剪版150多分钟,现在的公映版126分钟。其中删掉的一处内容是他们在胡杨林看打铁花时,刀马感慨于乱世艰辛若有所思,那一晚他没有要求小七继续背诗——就像当下父子间的互动与理解,通过抚养小七的成长,刀马也在成长。
电影《镖人》剧照,刀马和小七浪迹天涯。
这部片子好多重场戏,老吴贡献很大。比如火油潭中的打戏、大沙暴中的打戏、最后和谛听对打。火油潭的灵感来自我们前期到了克拉玛依市后,老吴带着儿子去黑油山的见闻(注:克拉玛依油田的“露头地”,也是世界上罕见的天然沥青丘),那里真是往地上踩一脚就能出石油,跺跺脚,油池里都会咕嘟咕嘟冒泡。这场戏我本来写的是流沙,老吴就提议能不能用上类似黑油山的地质奇观,进而形成一场刀上沾着火油,抡起来火焰四起的打戏。我觉得特别好,现场改剧本用了不到一个小时,这期间他们就完成了相应的动作设计。
大沙暴的戏份当时已经拍了两天,但吴京和八爷都对沙暴给人物动作带来的影响效果不大满意,老吴就想到了要充分利用风的力量,上风口和下风口会有风的切速,我们是用皮筋绷住谢霆锋,上一秒在上风口,下一秒就被“吹”到了眼前,视觉上特别漂亮。
电影《镖人》剧照,马刀和谛听的终极对决
因为开场戏的三人对打已经掀起一个高潮了,堪为武学盛宴,结尾刀马和谛听的对决怎么才能既打得不一样又同样震撼?怎么去匹配是个特别大的难题,要能收住尾啊。老吴后来就提出,刀马之前已经使用了各种武器,而谛听就是使双鞭,最后索性就让他俩双锤对双鞭,不需要那么好看的招式,就是用力量硬碰硬,这样才能表现出两人作为曾经的好友,现在要以命相搏时内心的苦楚和怨怼。观众在这场戏里看到他俩最后就像是铁匠,野兽似的肉搏,没有什么招式,就是你砸我一锤,我回你一鞭,满满的都是力量感。公映前我们做观众内测的时候,这场戏给的分就很高。
“所有文戏的构建都要融入武戏中”
澎湃新闻:《镖人》无疑武戏挂帅,相应的文戏如何在这种密集打斗的电影里去深化人物、推进主题,但不打断节奏?
俞白眉:我这次尽可能不让角色“站”着说话,而是把不同人物的性格特征尽可能都往动作里放,而不是让他们“坐而论道”,那就变成剧情片了。就像《疯狂麦克斯》《极速追杀》,一旦让杀神停下来,那就违背了和观众间的契约——他们买票不是来看剧情片的,而是要看一部酣畅淋漓的动作片。
所谓“文戏武拍”,所有文戏的构建,都要主动融入武戏中去,而且我要给每一场武戏以为什么要打的情感理由。为什么有的动作片让人昏昏欲睡?因为里面的动作戏缺乏动机,缺少情感支撑的理由。只有打出情感,才不会让观众觉得为打而打,只是在套招。
电影《镖人》剧照,梁家辉饰演老莫。
澎湃新闻:能不能就此举个例子?
俞白眉:比如从老莫的人头掉落开始,一直到大沙暴结束,整个这一大段打戏的排列组合,观众可能不觉得,其实主要人物全放进去了。数数看,仅五大家族就十几个人物,小到乌噜噜、佩乌蜜儿、大赖、小赖都有表演空间。这段打戏将近20分钟,从头打到尾,动作连着动作。老莫横死造成了阿育娅的复仇,五大家族长老到来看见各自的孩子们惨死,又要反向复仇,阿育娅高喊“我就是大沙暴”冲回去造成刀马两难,这时谛听和隗知又来了(这处设计和原著不一样),前后夹击。我们把最难的东西全堆在了一块,观众会觉得从头打到尾,但文戏都在里面。
因为每个人物即便蜻蜓点水都有戏剧空间,他们各自的性格,每个人的欲望,每个人的目的,连带五大家族的几个长老,他们每个人可能在戏里就五六句台词,但我有信心大部分观众会记得他们,能分清楚他们谁是谁,以及谁和谁间的人物关系,就在于每个人物对应的里面都有文戏,有成长变化,有关系交代。
在《镖人》里,我希望文戏要像盐放到水里,不刻意显影,又有味道。正是因为里面的人物关系一直在变化:你能看见佩乌蜜儿的倔强,阿育娅和阿妮间的情感,刀马的两难,刀马对谛听的愧疚和警惕……包括知世郎和小七、燕子娘,谁都没丢下——他们多少承担了喜剧的任务,让密不透风的打戏间隙有了张弛的气口。
电影剧照,知世郎和小七、燕子娘。
这20分钟的打戏我特别满意,里面人物众多,而且还不乱,彼此间的矛盾和关系还能交代得井井有条,这么多组人物关系大家也都记住了,就是因为武戏把文戏给吃进去了,才会让观众在理解上觉得轻松。
写这段戏对我来说像做数学题,在繁复中提炼出简洁的美感。我尽量用最短小的动作来完成戏剧任务,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个眼神都在交代人物关系,刻画人物性格,展现人物情感。观众看着可能觉得大开大合,但我的写作方法很像是在写一个封闭的剧场空间、写一个舞台,该谁上了?给谁一个眼神?谁和谁间要多一层关系?谁又插了进来。当谛听大步流星走向孩子,要杀死皇帝视为权力威胁的“小孽种”,知世郎喊出“大侠救命,看这还有个孩子”,小七告诫他“先生,您少说两句吧”——每场路演放映到这,我发现观众都会笑,他们也感受到了人物身上的活气。
对决,“是主题奏鸣上顺理成章的延展”
澎湃新闻:知世郎这个角色很有趣,我觉得在他的刻画上,有一种对“先知”的去魅,他并没有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显得全知全能。
俞白眉:我特别喜欢原著中对他有点滑稽的设定,护送一个不那么完美的人怎么了?这符合我的价值观,包括“坐马车”的名场面也保留了。但漫画里说他贯通古今没问题,放在现实的真人电影里,我们又不是讲玄学的,如果他有超能力,这同电影追求的真实感就相违和,片中更多着墨的是他作为“花颜团”魁首平凡普通的一面。同时也着力刻画了他的真诚,有很强的共情力,这也是作为领袖的特质,当他插花给死士陈十九时会很舍不得;阿育娅被和伊玄抓住了,他也当即情愿拿自己去交换。
原著中让知世郎一直戴着诡花面,是个面具人的设定非常棒。另外,原著中有句话也很了不起,“人人都可以是知世郎”。如果天地不仁,每个人都有抗暴的权利。如此我们在做改编时就多加了个情节:为了营救阿育娅,竖假扮了知世郎,代替他去替天行道,除暴安良。
电影《镖人》剧照,孙艺洲饰演知世郎。
澎湃新闻:谛听这个角色让人印象深刻,他更像是个悲剧人物。我甚至在他身上看到了汉娜·阿伦特所谓“平庸的恶”。
俞白眉:谛听是非常典型的悲剧人物,他并不是反派,或者说不是纯粹的坏人。这个人物的戏份我们加了很多,让他和刀马作为双雄来对决。我要解决的问题是,谛听并不在保卫莫家集这条主线上,但又要在最后和刀马一决生死,这些动因需要层层铺垫。最终找的方式是,当他和隗知目睹莫家集大屠杀时的态度如何?他们对此完全漠然,“这些贱民于你我何干?大局当前,我们只能奉命行事!”这是他们和刀马在价值观上最终的撕裂,后者抱定“什么命有人命可贵?”。如此接下来的对决,才是主题奏鸣上顺理成章的延展与浑然一体。
电影《镖人》剧照,谢霆锋饰演谛听。
在最终对决前,我们还有很多铺垫。刀马和谛听都曾是左骁骑卫,是天子直属的侍官,而且他俩还是最要好的朋友。刀马在一场场血腥的屠戮后醒悟了,想要逃脱命运的摆布,做个自由自在的人,谛听却一心想要恢复被撤裁的队伍,恢复“圣上嘉奖,百官逢迎,万民惧怕”的荣光,两个人后来的追求完全不一样了。
他俩在大沙暴中还有场辩论。刀马说“你我都混到这步田地了,怎么还在逆天而为”,这里的“天”是什么?刀马和谛听的理解显然完全不一样。刀马以为的“天”,是世界运行基本规则,是做人做事要有底线;谛听心中的“天”,就是天子,是皇权上命的不可违逆。这是他和刀马间在观念上真正的分水岭。
谛听无疑是个悲剧人物。
现实生活中,我们也会遇到一些不平之事,也经常听到类似的话“你老想那么多干什么,咱们小老百姓管不了那么多”。但拍电影,终究还是要讲一点理想主义的。就像你刚才提到了“平庸的恶”,谛听就是困守于体制刚性中的悲剧人物,既可恨也可怜,所以在表现他被刀马刺中心脏后,他并没有不甘和恨意,而是一种解脱——他追杀朋友,泯灭良知要杀掉孩子,这并非他所情愿,而是失却了道德判断后的唯命是从与浑浑噩噩——直到死亡的那一刻,他的两难才彻底解脱了。
“她们都在追求自由”
澎湃新闻:《镖人》上映后,不少女性观众也对电影表达了认可,这应该和电影里对女性角色的塑造有很大关系。先说说阿育娅,我注意到大沙暴那场戏,阿育娅在折返复仇前,原著里和刀马有临别一吻,这在电影里被删掉了。
俞白眉:能得到女性观众的认可,我非常高兴。如果从文学和观念的创新上看,这部戏里的女性角色都很熠熠生辉。在和许先哲老师交流后,我们对原著做了很多删减,并且获得了他的认可。首先是爱情线大幅度地拿掉,在当下时代的认知里,女性不应该是谁的谁,她自己就会发光。
阿育娅和刀马的临别之吻被拿掉了,因为我们也没在片中明确展现二人的爱情线,她和他之间就是硬核武侠下的生死之交,而非缠绵的爱情故事。
我们还增添了一个很棒的画面:刀马在和谛听的决战中已经耗尽了力气,他筋疲力尽走过来想要解救阿育娅。可阿育娅却要亲自手刃仇人,“莫家的事情,要让我们莫家来动手。”当她杀了和伊玄站起身来的时候,累倒在地的刀马是仰视她的。这一刻的同框,他是仰视她的视角。写这场戏时我还和老吴商量,想写一个之前武侠片从未有过的表达:最后是男主角在仰视着女主角。一开始以为这么做需要说服吴京,没想到他也觉得这样展现太棒了。
澎湃新闻:电影上映后,燕子娘的饰演者、越剧演员李云霄火出圈。她在片中的人设让人联想起了《新龙门客栈》里的金镶玉。
俞白眉:许先哲老师并不讳言创作漫画《镖人》受到了电影《新龙门客栈》的影响,比如他就认为大漠象征着混乱与真实,是展现江湖百态的最佳舞台,包括创造出燕子娘的形象。在我,一向认为在传统武侠世界里,金镶玉是最独一无二的女性角色,她追求精神自由,非常现代。电影《镖人》剧组有个非常有意思的地方,荟萃了不同年代出演过《新龙门客栈》演员,梁家辉就在当年电影里饰演周淮安。
电影《镖人》剧照,刀马和燕子娘等人同乘。
我儿子曾问我最喜欢《镖人》中哪个角色,我毫不犹豫说是燕子娘,我最羡慕、最希望自己变成的人物就是燕子娘。这部电影里别的角色都是从不自由到自由,或者到死——有时候,死亡也是一种自由——只有燕子娘一上来就没有这个问题。可以说她是这部戏的精神导师,手脚戴着镣铐,可这只是物理束缚,她在精神上是极度自由的,这一点上无与伦比,甚至比金镶玉活得还要通透,金镶玉最后还是为了周淮安而放弃了自我。
我特意写了一场戏:在胡杨林那一晚的休整,燕子娘喝着酒,看着新生代的天下第一镖人竖和天下第一逃犯知世郎,两人的身份都比她大,一个拿起刀随时就能杀了她,一个是“万民追随”花颜团的首领,可她对他们是轻蔑不屑的。她说:“你们天天一副假脸示人,活得什么劲儿啊?累不累呀?来,喝!”搞得两个男人臊眉耷眼、自惭形秽,只好端起酒一饮而尽。我写这段时特别爽,真心佩服燕子娘内心的强大,按现在的说法就是“活在当下”享受当下。她的出身最低微,大部分时间看似也最不自由(戴着镣铐),但只有她,从头到尾真正做到了内心了无挂碍。所以最后一个戏剧动作——竖一刀斩断了燕子娘的镣铐,斩断的其实是他自己内心的“镣铐”,甚至是观众心里的“镣铐”。
电影《镖人》剧照,李云霄饰演燕子娘。
澎湃新闻:你刚才提到了电影中的女性群像,能不能再展开谈谈,比如隗知和阿妮。
俞白眉:隗知某种意义上是上面派来监视谛听的。漫画原著里她隶属右骁骑卫,我们改编后把她也归入了左骁骑卫,也就是说她和谛听、刀马一样,都曾是战友。讲戏的时候,我就告诉演员,隗知是欣赏谛听的,但她的这种喜欢又跟他如何回应没关系,就是既监视他又追随他,而不是一种女人对男人的依附关系。
电影《镖人》剧照,谛听和隗知(梁壁荧饰演)
阿妮不再是仆人,我们在电影中给她的新身份是莫家集的侍卫长,和阿育娅一道统领女兵。阿妮的前史是和尉迟大娘一道从长安逃难到莫家集,被老莫收留下来。原来剧本中有展现:阿育娅对护镖去长安很兴奋,但阿妮在长安失去了家庭,莫家集才是她的家。她内心隐隐觉得姐姐太天真了,对这个世界真实的样貌缺乏了解,但她也没法去解释、去引导,只是去捍卫。片尾她去解救阿育娅被和伊玄打成重伤,临死前最后一句话也是在问“莫家集还在吗?”她和老莫一样,都是莫家集这片桃花源忠实的守卫者。
电影《镖人》剧照,尉迟大娘(惠英红饰演)和阿妮
其他包括佩乌蜜儿也很勇敢,她被燕子娘用铁链勒住脖子也没怂。这是我心里对世界的真实认知:女性坚持自我的本能要比男性强。女性群像是我们刚开始定义时就确立的一大特色,很高兴被不少观众看见了。阿育娅的复仇是这部电影最大的情感线,它大过刀马护送知世郎去长安这条线,后者更像是麦格芬(MacGuffin),只是功能性的叙事工具。电影真正的情感内核就是守护莫家集以及复仇,别的戏都是因此而展开,所有角色的微调、戏份的增删也都基于此。
电影美学,展现唐诗里的西域
澎湃新闻:电影中的自然景观大部分都是在新疆取景拍摄的,能不能谈谈你对《镖人》整体美学风格的解读?
俞白眉:原著里莫家集是围绕着“生命之树”建立起来的,我觉得这是偏西方的一种设定。我们认为电影里展现的虽然是西域,但必须是给当代中国观众看的,所以片中的莫家集应该是汉文化在彼时走到的最远的地方。观众会看到这里有和尚、道士,还有书生在给孩子们讲经念诗,儒释道俱全,这也是原著里没有的。我们把莫家集的胡杨树变成桃花树,把整个莫家集定义为桃花源,是那种“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的意境,这跟原著气质是迥异的。
片中的莫家集和西域文化有所交汇,但不是纯粹的西域文化聚集地,包括我们在老莫身边设置了类似昆仑奴的形象,一个黑人当他的保镖;原著里的“吐火罗雇佣军”,这种称谓太现代了,我改成了“吐火罗二十八骑”,听起来就比较中国,还是汉唐的味道。当然这里也有西域人——杀掉常贵人后,刀马带着小七回到莫家集,有西域商人在卖磨喝乐(泥塑童子偶,类似今天的手办)。
电影《镖人》剧照
我还提出这部电影的美学,是展现“唐诗里的西域”,武侠世界的西域,文人视角观照下的西域——隋朝虽然是个短命的王朝,但盛唐的丝绸之路,那种大气象是隋朝开启的。在这一美学思想的统合下,莫家集本身关于自由的表达也就统一了,当它被人入侵杀戮时,吴京当时就说,让他联想到了“血溅桃花”,还是一种家国情怀的交织。
这部电影的东方美学还有一个细节,观众可能没有注意到,就是片中用于提示角色姓名以及地名的书法。我挑了很多版,最开始是用隋朝的小楷,怎么看都不潇洒。我从小习练书法,定版前最后一天,忽然想到不一定非要跟着时代走——中国历代书法最潇洒的,在我看来就是北宋的黄庭坚,金庸先生也是学他的字,所以全部换成了黄庭坚书法。要的就是那种“长枪大戟”般的开张气势,显得潇洒、流畅,不刻意、不做作。
武侠片很像一种时尚潮流
澎湃新闻:你现在对武侠电影复兴的看法是否改变了?你认为最需要坚守什么,最需要创新的又是什么?
俞白眉:我一开始对这个项目真是内心打鼓,大家对动作片的市场号召力没有信心,尤其是它还能不能征服年轻观众?我觉得这块地已经被八爷他们“犁”熟了,找不到新的蓝海了,太红海了,但在创作过程中,我发现这个世界不需要太过理性,需要的恰恰是八爷和老吴这种一拍板去你的,“先去做,干中学”的精神。
现在面临的问题不是成片质量问题,而是还有很多观众没有看到影片,年轻观众对此不是无感,而是不知道武侠片原来也可以这么燃、这么爽。我们最后一场在西安的路演,映后20分钟,观众席后面有两个六七岁的孩子一直在学着电影里的招式嬉闹,完全不听我们说话,想必他们也听不懂。于适还说你们注意到没有,那两个小孩“打”了20分钟(笑)。这件事让我特别感慨,这不就我们小时候看完《少林寺》,全国的青少年都在模仿电影里的桥段和动作一样嘛,王宝强就是因此去了少林寺学武。包括我儿子,他今年12岁,喜欢打篮球,本来对武侠、对功夫完全没兴趣,看完《镖人》,老婆现在让我管管他,这几天老是拿根棍子比画(笑)。一个朋友的女儿现在也是天天拿着玩具弓箭,学电影里的阿育娅射箭。我现在对年轻人怎么看待武侠片的态度有了很大改观,只要电影好看,怎么会没有观众呢?观众怎么会没热情了呢?
《少林寺》剧照, 时年不到20岁的李连杰在片中饰演武僧觉远,不仅一炮而红,更带火了这座千年古刹。
再者,我觉得武侠片作为类型,它很像是一种时尚潮流。中国电影从默片时代就有《火烧红莲寺》,之后是张彻和胡金铨这样的大师,到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一度也面临才思枯竭,当年就有“武侠已死”的声音,徐克导演的《新龙门客栈》又引领起了新武侠风潮,武侠片又“活”了,一直到李安导演《卧虎藏龙》拿了奥斯卡,再往后好像又走了下坡……但这其实是波峰波谷,潮起潮落。不独国内,《镖人》最近的海外评分,烂番茄94分,爆米花指数97分,外国人看得很嗨。这种类型20年前常见,现在市场上变得稀有了。
所以当下不要太执着于有没有动作元素上的创新,武侠片这种具有真实感的动作场面和玄幻、科幻的动作场面毕竟是不一样的,这种拳拳到肉的痛感所引发的刺激感,刺激的生理点位都不一样。很多观众看完电影《镖人》莫名觉得爽,这就是动作本身带来的,也是当年武侠片盛行的奥秘所在。这次做调研,有些看过《镖人》的观众真的连之前任何一部武侠片的片名都想不起来,他们无从比较,不知道开场打戏里致敬了《精武英雄》,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即便是第一次看,觉得好看,觉得爽就行了。
澎湃新闻:最后一个问题,现在很多人对电影《镖人》的续集表达了期待,这部电影会不会成为一个系列拍下去?
俞白眉:哈,电影上映后,许先哲老师也听到“催更”的呼声(笑)。漫画《镖人》他画了十年,刀马他们还没到长安,他前几天在微博里宣布要写长安篇了。再拍肯定不是漫画里已有的部分,而是一起创作。这种模式可能更像《流浪地球》之后的续集:《流浪地球2》中,刘慈欣老师是参与故事,不一定直接当编剧,但设定故事的发展方向他是参与的。但创作漫画的速度肯定赶不上电影拍摄的进度,假如真要拍续集,我们不可能再等十年,那就真打不动了(笑)。
俞白眉(右)同漫画《镖人》原著作者许先哲。受访者供图
来源:剧集一箩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