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当“美伊战争开打”这个假设性的标题映入眼帘,它带来的不仅是地缘政治的沉重,更是一种对人类集体命运的深切忧虑。在现实的火药味弥漫之前,或许我们应该先走进另一种更为持久、更具穿透力的战场——电影的国度。伊朗,这个历经革命与两伊战火淬炼的国度,其电影人早已用镜头作为
当“美伊战争开打”这个假设性的标题映入眼帘,它带来的不仅是地缘政治的沉重,更是一种对人类集体命运的深切忧虑。在现实的火药味弥漫之前,或许我们应该先走进另一种更为持久、更具穿透力的战场——电影的国度。伊朗,这个历经革命与两伊战火淬炼的国度,其电影人早已用镜头作为武器,在银幕上展开了一场关于战争与和平的深刻对话。
伊朗电影并非总是以宏大战争场面见长,它更像一位深邃的诗人,擅长从废墟中捡拾细碎的日常,从孩童清澈的眼眸中折射时代的阴霾,从普通人的道德困境中拷问战争的本质。若我们试图在波斯影像的星河中,寻找那些呼吁和平、反思战争的杰作,会发现它们如同一串串被精心串起的明珠,每一颗都闪耀着独特的人性光辉。
想象一下,战争的恐怖透过手绘动画的柔焦镜头呈现,会产生怎样奇异的化学反应?2023年柏林电影节全景单元的开幕片《塞壬之声》(The Siren)便做出了这样勇敢的尝试。法籍伊朗裔导演塞菲德·法尔西将目光回溯至1980年两伊战争初期,伊拉克军队对伊朗石油城阿巴丹的围攻与轰炸。
影片并未直接铺陈血腥,而是通过14岁少年奥米德的双眼,见证一座城市的倾颓。当足球场上的欢腾被空袭的火箭撕裂,当红色的防空警报成为生活唯一的节奏,观众感受到的不是意识形态的激昂,而是生存本能的恐惧。法尔西巧妙地让镜头掠过那些被主流叙事遗忘的角落:女人、基督徒、外国人,以及一位被革命剥夺了歌唱权利的昔日歌星。影片中最动人的隐喻在于,无论是伊朗岗哨还是伊拉克士兵,都在偷偷收看同一部日本动画《UFO机器人》。这一细节宛如一声轻柔的叹息,提醒着我们:在军装与国界的另一边,共享着相同文化记忆的,终究是名为“人类”的物种。战争没有赢家,只有幸存者和他们无法愈合的创伤——这是《塞壬之声》最核心的和平宣言。
若要探讨伊朗电影中最为尖锐的和平呼唤,则无法绕过穆罕默德·拉素罗夫的名字。这位师从贾法·潘纳希的导演,自身便是“电影作为政治行动”的活证。他的金熊奖作品《无邪》(There Is No Evil)以四段式结构,层层剥茧地揭示了“国家暴力”如何渗透进普通人的日常。
影片并未直接描绘战场硝烟,而是将镜头对准了死刑执行者——那些在和平时期却执掌生杀大权的士兵。当一位在家中尊重妻女、慈祥和蔼的父亲,其另一重身份竟是国家的行刑者时,“邪恶”的定义瞬间变得模糊而复杂。《无邪》冷峻地指出,最大的暴力往往不是战场上的你死我活,而是制度将普通人驯化为“合法杀人机器”的过程。它追问着每一个体的道德底线:当国家机器命令你剥夺另一个生命时,你的“不合作”是否才是真正的和平抵抗?
拉素罗夫2024年的新作《神圣菩提之种》(The Seed of the Sacred Fig)则将这一命题置于2022年伊朗“女性、生命、自由”运动的烈火中煅烧。影片巧妙地将社会动荡与家庭裂变并置:德黑兰的革命法庭调查法官伊曼,在街头抗议愈演愈烈之际,其家中的权力结构也悄然崩塌。拉素罗夫运用真实的抗议影像插入剧情,让虚构与纪实相互撕咬,直指神权与父权的同构性。当女儿们开始觉醒,当消失的配枪成为反抗的象征,电影向我们揭示:和平的种子,往往萌芽于个体对不义说“不”的那个瞬间。即便无法撼动整个体制,维护个人尊严的“不合意”,已是弥足珍贵的抵抗。
如果说拉素罗夫的电影是直面体制的檄文,那么胡曼·萨伊迪的《片场风暴》(World War III)则是一则关于人性异化的黑色寓言。这部2022年威尼斯地平线单元的最佳影片,以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方式诠释了“历史不会重演,但总会惊人地相似”。
无家可归的零工夏基卜,因机缘巧合在一个二战题材的剧组中被选中扮演希特勒。他从一文不名的底层瞬间拥有了舒适的“别墅”和尊严,甚至收留了聋哑情人拉丹。然而,当这脆弱的幸福因拉丹的“消失”(极有可能死于剧组的爆破)而崩塌时,这位曾经的受害者,开始模仿他所饰演的恶魔,向整个不信任他的世界投下致命的毒药。
《片场风暴》的英文名直指“第三次世界大战”,它并非字面意义上的军事冲突,而是指代那种因阶层压迫、信任缺失而反复滋生的人类浩劫。萨伊迪借用一个片场搭建的微型社会,犀利地剖析了施害者与受害者的身份如何在一念之间转换。当夏基卜最终戴上那标志性的一字胡,他不再是那个卑微的工人,而是被绝望与仇恨重塑的恶魔。影片的终极警示在于:若不消除滋生不公与绝望的土壤,历史悲剧将以另一种形式在任何人身上重演。这无疑是对和平最沉痛、也最急迫的呼唤。
除了上述几部在国际上享有盛誉的作品,伊朗电影中还有更多静默而有力的反战声音。2014年获得东京国际电影节最佳亚洲影片奖的《无边无界》(No Borders),将镜头对准伊朗边境地带的儿童。在废旧船只上构筑精神家园的“小王子”,用贝壳风铃、铃铛钓鱼来抵御周遭的荒芜与铁丝网。当陌生女孩与士兵闯入,三个被战争遗弃的灵魂从对抗走向互助,用最原始的方式诠释了“爱无边无界”的主题。影片以极简的纪实风格,证明了即使在最极端的生存困境中,人性的微光依然能够穿透隔阂。
同样聚焦两伊战争的《失落的海峡》(The Lost Strait),则以一种近乎战地纪录片的写实笔触,描绘了战场上的残酷瞬间。导演巴拉姆·塔瓦克力没有刻意神化任何一方,而是通过大量细节——传递水壶的士兵、被化学武器灼伤的面孔、废墟中摇曳的胡萝卜汁——让观众感受到生命在钢铁洪流面前的脆弱。影片的动人之处在于,它将镜头对准了“人”本身:那些渴望活着、渴望喝一口水、渴望与战友分享最后一点给养的普通士兵。正是在这些细微的瞬间,战争的荒谬与和平的可贵被彰显得淋漓尽致。
回望这些波斯银幕上的杰作,我们会发现,伊朗电影人呼唤和平的方式,从来不是空洞的口号或廉价的感伤。他们选择深入历史的褶皱,直面体制的暴虐,体察个体的挣扎,甚至不惜以尖锐的寓言刺破人性的脓疮。
无论是《塞壬之声》中那部连接敌我的动画片,还是《无邪》里执行死刑前颤抖的双手;无论是《片场风暴》中从废墟里站起的“新希特勒”,还是《无边无界》里在破船上敲响希望的贝壳风铃——它们都在反复诉说一个真理:和平不仅仅是战争的缺席,更是正义的存在,是每一个生命被看见、被尊重、被允许做梦的权利。
在假设的硝烟升起之前,这些电影早已在人类精神的版图上,为我们筑起了一道关于理解与共情的防线。这,或许就是伊朗电影对“战争与和平”这一永恒命题,最深情的回答。
来源:星河倾城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