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镖人:风起大漠》(以下简称《镖人》)有着强大的演员阵容和制作团队,更汇聚了数代功夫演员,旨在打造动作经典,重现武侠片的昔日辉煌。影片中的自然景观和动作打斗可圈可点,颇具视觉冲击力,但故事情节缺乏新意,人物形象扁平化、符号化,人性剖析深度不足,缺乏对侠义精神的
《镖人:风起大漠》(以下简称《镖人》)有着强大的演员阵容和制作团队,更汇聚了数代功夫演员,旨在打造动作经典,重现武侠片的昔日辉煌。影片中的自然景观和动作打斗可圈可点,颇具视觉冲击力,但故事情节缺乏新意,人物形象扁平化、符号化,人性剖析深度不足,缺乏对侠义精神的当代阐释与有效转化。故而这部雄心勃勃的“破局”之作,终难挽住武侠片的式微趋势。
《镖人:风起大漠》剧照
武侠片是中国电影向世界影坛贡献的一个重要片种,在其发展过程中涌现出不少精品杰作。优秀武侠片中既有刀光剑影、快意恩仇的江湖梦想,又有行侠仗义、为国为民的侠义精神;既有传统文化的展示,又有复杂人性的剖析。进入21世纪,数字技术的广泛运用,导致武侠片制作越来越依赖特技镜头,其独特的魅力反而逐渐下降。在这样的时代语境下,《镖人》采取真人实景的制作方式,本身就体现了对传统的坚守。
“江南定繁华,西北决生死。”与以往众多经典武侠片相似,《镖人》把故事设定在了西北。这里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丹霞胡杨等自然景观,与武侠世界的豪迈慷慨、生死然诺、侠骨柔肠高度契合。《双旗镇刀客》《新龙门客栈》《卧虎藏龙》《英雄》《七剑》等经典作品中,均对西北景观进行呈现。《镖人》中的西北风貌更是丰富多样,大漠黄沙、茫茫戈壁、雅丹地貌、七彩丹霞、魔鬼城、胡杨林……不但让观众欣赏到西北独特奇崛的自然风貌,而且为影片热血澎湃的江湖豪气提供了环境氛围。
在动作设计上,《镖人》有意摒弃时下流行的特效技术,以真人实打为主,试图通过“拳拳到肉”的真实感重塑武侠片的筋骨。片中的多场打戏和骑马追逐戏份,极其逼真,充满了力量感。尤其是刀马与“双头蛇”联手对付常贵人、野牛滩火油阵里的火剑对决、大沙暴中的激烈打斗,以及结尾刀马与谛听的生死之战,都非常精彩。环首刀、头锥大刀、流星锤、双锏、铁蒺藜骨朵等兵器的使用,也为片中的打斗情节增光添彩。精彩绝伦的打斗动作奇观与西北景物的场面奇观相互交融,让《镖人》成为一场诚意十足的视觉盛宴。
然而,若以武侠片“破局之作”的标准来审视《镖人》,就会发现该片仍存在诸多不尽如人意之处。首先,守成有余,创新不足。刘勰曾言:“意翻空而易奇,言征实而难巧。”武侠片发展到今天,各方面已非常成熟,但也在巅峰之后走向低谷。若想重振雄风,必须在继承中寻求突破。《镖人》虽有创新意识,但具体的表现却颇为有限,更多是对以往优秀武侠片的经典桥段和元素进行搭配,把动作奇观与场面奇观进行套路化组合,故而片中的影像画面常给人似曾相识之感,缺少让人眼前一亮的新鲜感。
其次,影片重视效而轻叙事,导致故事和人物相对单薄。自然景观和动作打斗是《镖人》的亮点,但影片把重心放在视觉奇观上,为视效敷设剧情,导致故事的单薄、人物的扁平。以护送某人或某物去某地为主线的故事,早在二十多年前何平执导的《天地英雄》中就已出现,且也是以西部大漠为背景。《镖人》若要胜过以往作品,除了在视觉效果方面下功夫,理应在故事、人物方面进行深度开掘。可是,导演袁和平的强项是动作指导,其主要精力也放在了武戏上,用十几场打斗撑起整部影片。文戏部分的故事情节仅仅是串联武戏的纤细线索,且存在牵强之处。例如,常贵人被刀马重伤后,其手下通知雕翎队追击刀马,竟然点燃烽火,但烽火是在发生战争、外敌大规模入侵时才点燃的;又如裴世钜命人抓捕知世郎,结尾却莫名其妙放弃了抓捕,逻辑不通。片中的人物形象,大多都是打斗的“工具”,符号化痕迹明显,人性剖析深度不足。主角刀马面对昔日曾帮助过自己的兄弟谛听,几乎看不到他兄弟义气和感恩之情的流露,尤其是当谛听诉说自己当年因帮助刀马逃走被打入天牢、还连累十名兄弟丢掉性命时,也看不到刀马的丝毫愧疚,内在的情感丰富性和人性的复杂性被大大削弱。另一人物知世郎形象与“大儒”身份不符,其台词也是肤浅的三言两语,成了搞笑角色。反派人物和伊弦、谛听的塑造同样缺乏人性深度,显得扁平化。
再次,影片的文化内涵欠缺。优秀的武侠片不仅有精彩的打斗,还应融入传统文化内容,如胡金铨执导的《大醉侠》《侠女》《空山灵雨》等武侠片,借鉴了中国传统戏曲表现手法,以及中国山水画的留白技巧,营造紧张氛围和空灵意境,极大地提升了武侠片的艺术水准。相比之下,《镖人》文化内涵明显不足,仅停留于背诵陶渊明诗歌、打铁花表演等表层符号。此外,影片对“镖人”职业身份的界定,与西方电影中“赏金猎人”角色产生了混淆。在中国古代,“镖人”一般称为镖师,受雇于镖局,其工作包括走镖和坐镖,即为重要人物、贵重货物提供押运或保卫服务。尽管中国古代也有帮助官府捉拿罪犯换取赏金的职业,却从未以“镖人”名之。片中的“镖人”刀马、竖出场时,都是在捉拿罪犯以换取赏金,显得不伦不类。
不仅如此,《镖人》还反映出当代武侠片转型面临的普遍困境。其一,侠义精神的当代转化难题。中国武侠片起源于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当时国家处于内忧外患之中,外有列强环伺,内部人民生活困苦。武侠片的出现,恰好构成了一种心理补偿,片中侠客们行侠仗义、除暴安良、保家卫国的行为,满足了观众对外抗击侵略、对内寻求公平正义的心理需求。如今,中国国力日益强盛、法制日益健全,人民群众的安全感和幸福指数不断提高,对武侠电影所提供的心理抚慰需求不再如以往那么强烈。这意味着,武侠片中所蕴含的传统侠义精神,需要进行当代阐释与转化。《镖人》所彰显的侠义精神,仍是武侠片巅峰时期的价值体系,与当下年轻观众追求个性释放与自我价值实现的观影心理存在一定差距。
其二,影视制作模式与AI技术的冲击。如今,影视制作技术迅猛发展,AI技术崛起,凭借高效率与低成本的优势,对传统电影行业构成严峻挑战。《镖人》坚持真人实打的传统制作方式,固然是对武侠片辉煌时期的缅怀与致敬,却极大地增加了制作成本,带来了资本回收方面的风险。
《镖人》是武侠片低谷期的一部诚意之作,虽存在创新不足、叙事单薄、文化内涵薄弱等诸多问题,未能打开武侠电影的新局面,亦难复现万人空巷的往昔盛况,但其在视觉上的努力与对传统的坚守,为武侠片保留了最后的荣光与尊严,称得上是一场“体面的谢幕”。(周仲谋)
来源:光明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