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镖人：风起大漠》是一部真正意义上的武侠片。“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犯禁的才是侠，效忠的不叫侠。正如片中为了赏金投靠朝廷、追捕刀马一行的其他镖人，就不是侠。刀马最初也不是，他也不想做侠，只是个受利益驱动的生意人，他和竖都是在押镖过程中被所见所闻逐渐感

《镖人：风起大漠》是一部真正意义上的武侠片。“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犯禁的才是侠，效忠的不叫侠。正如片中为了赏金投靠朝廷、追捕刀马一行的其他镖人，就不是侠。刀马最初也不是，他也不想做侠，只是个受利益驱动的生意人，他和竖都是在押镖过程中被所见所闻逐渐感化、慢慢变成侠的。

很多人觉得《镖人》打戏精彩，文戏薄弱。我的看法倒有些不一样：它的打戏并未超出我的预期，那是八爷的一贯水准；但文戏拍成这样，或者说改成这样，是我没想到的——前提是：人要将它的文戏看仔细，尤其将文戏中的人物对话听明白。

《镖人》的所有文戏都围绕着“权力”二字，它在试图回答这样几个问题：什么是大隋，什么是朝廷，什么是权力（包括最高权力及权力的运作方式）和身为江湖人，你要不要服膺乃至跻身于这个权力系统。

一

展现“权力”的戏主要有以下几场：

1、常贵人和刀马关于做个“聪明人”还是“蠢人”的对话。

常贵人邀刀马到府上欲将其纳入麾下。开场那一通自报家门的话，意思很明确：你为什么不做“官人”而执意做“镖人”呢？不如跟我混吧，我能给你权力——随后他扔给了刀马权力的象征物：刀。

孰料刀马竟将刀推了回来，并说：“我当过一段时间官人，什么脏事儿都见过了，现在不想干了。”（大意）

眼见刀马不识抬举，常贵人当即揭穿了刀马的真实身份：曾经的左骁骑卫。常贵人这个时候其实有点儿恼火：你曾经就是围绕在最高权力身边的“脏人”，帮杨广灭陈的时候杀了多少人？干了多少脏事儿？搁我这儿装什么白莲花呢？

之后常贵人从“这个世界上蠢人太多”开始对刀马循循善诱，那意思就跟曹操煮酒论英雄时跟刘备说的话差不多：大丈夫应该“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常贵人劝刀马要顺应变化、跟从时势，莫再当个小富即安、冥顽不灵的蠢人。孰料，刀马油盐不进，铁了心同权力切割，他还反问常贵人：

“我想要什么？”

常贵人闻言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他在想：你想要权力啊，因为是人都想要。怎么？难道你真不要？......你这厮，是在辱我吗？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常贵人对刀马动了杀心。所以当他后来看到刀马再次出现并敢从自己手下救人时才说：“真可惜，又是个蠢材！”

2、老莫在参加西域五大家族族长会议时，朝廷代表裴行俨对众人展开训话。这场戏最关键的一句台词是某个配角喊的：“站大漠还是站朝廷，阿塔你不知道么？”。而老莫在此次会议上选择不配合，他的下场由此便已经注定。

在朝廷看来，莫说你老莫敢暗中资助反贼，就是你不卷入此事，只单纯将莫家集打造成一个“百年未动刀兵”的桃花源，就已然是跟朝廷作对。

3、被刀马打败的其他镖人在饮水时闲聊，他们说：“左骁骑卫那算什么人上人？他们不过是朝廷养的看门狗，就算做对一万件事，错一件就是个死。”这一幕其实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被“辱成狗”的谛听瞬间暴怒，旋即大开杀戒（先前，众镖人抢了谛听和隗知的食物，谛听都无所谓）。

4、裴世矩对裴行俨的两番“教育”（裴世矩的历史原型为裴矩。此公是个政坛不倒翁，历经北齐-北周-隋-唐初四代）

第一次，裴世矩说：“人一直睁眼那不算本事，该闭眼时就得闭上”。他的意思是：西域各家族互杀就互杀呗，又不是朝廷挑拨的（其实当然是），你管杀的是不是老幼妇孺呢？妇人之仁。

第二次：裴行俨问裴世矩：“我不会也是你的棋子吧？”，裴世矩说“大局之下，谁人又不是棋子”。看情节的意思：是裴世矩授意阿罗汉撤退。因为阿罗汉一退，和伊玄就得输；只有和伊玄输了，知世郎才能顺利抵达长安，而这正是裴世矩希望的——他是想将事情闹大，在长安再将知世郎刀马拿下，将“势”为我所用。

5、谛听和刀马在沙尘暴中打斗及最后决战前的两场谈话——关于怎么活着才叫“清醒”，要不要回京向圣上请罪以“恢复左骁骑卫昔日的荣光”。

谛听认为：唯有皇权能赋予人价值，天下也只有服膺皇权这一条路可走，其余都是痴人说梦、死路一条；而刀马认为：明明还存在一条自醒自觉的“自由之路”。就像他跟双头蛇儿子说的：“你想去哪就去哪。”（当然漫画中谛听效忠皇帝的动机比较复杂，他是为了复兴自己的三阶教信仰）

6、阿罗汉跟和伊玄解释他这个“可汗”到底算什么。和伊玄以为自己真的成了统领五大家族的“大漠之主”，而阿罗汉跟他摊了牌：其实你就是个工具+摆设，莫说不入皇帝眼，就是在裴世矩裴大人看来：你这个“新可汗”屁都不算。

以上这几场戏对理解何谓“权力”及整部电影的表达非常重要，它们并不“薄弱”，而是拍的过于浓缩和简洁。因为，也只能拍简洁。

就像阿育娅曾问刀马：“为什么从长安出来的人都不想再提长安呢”？刀马一脚踢开脚下的石块露出蚁穴：“长安的繁华，跟这沙土之下的蝼蚁又有什么关系”。长安，在《镖人》中是帝国和权力的缩影，这点跟去年暑期上映的《长安的荔枝》是一样的。

在《长安的荔枝》中，作为帝国最高权力的李隆基连面都没露，不论小说还是电影，只以“圣人”二字称呼；《镖人》也是一样：杨广的名字同样没出现，你只是从“大业”的年号或原著中知道那是杨广。可就是这不露脸也不落名的两个人，像一张无所不在的巨网笼罩一切、决定一切，使所有人、所有事都围着他俩的需求打转。

《长安的荔枝》：隐身的李隆基表扬露脸的杨国忠

张译饰演的裴世矩，可以对标刘德华扮演的杨国忠。作为皇权之下、全片出场的权力最大的人物，他们必须露最少的脸、说最关键的话。

你要问到底什么是“权力”——这就是权力。

二

接下来谈片中的两个角色：孙艺洲饰演的知世郎和陈丽君扮演的阿育娅。

知世郎一角相较原著改动较大，原著那是个通晓古今的复杂角色，这可能会让一些漫画迷不满。但我喜欢袁和平的改动，他将知世郎变得更加单纯，将其塑造成“理想主义十足的知识分子”模样并对其有所调笑——当然是善意的调笑。

“很有知识”的人固然理想伟大、人格崇高乃至因此很有号召力，可“秀才造反，十年不成”——他们注定不会对皇权造成丝毫撼动，这很现实。当然，知世郎的原型：隋末农民起义领袖王薄虽然失败了，却也没这么弱，可电影着力塑造的“文人式领袖”就该这么弱。

在身边人看来，“一代大儒”种种软弱跟错估实际的言行经常会显得滑稽可笑——所以就连小七都受不了知世郎的迂腐：“先生！你就少说两句吧......”

再说阿育娅。我认可陈丽君的表演，除了刚亮相时戏曲味稍浓。不过，当看到她捧起老莫人头、哭得撕心裂肺的一刻，我突然想起了去年春节档《封神2》的殷郊。

这乍听起来很荒唐是不是？去年殷郊“蓝精灵”的雷人形象一出来，可是遭遇了全网群嘲，这和飒爽英姿的阿育娅有什么关系！

别急，殷郊的形象是差、特效是烂，但你不妨回忆一下：乌尔善塑造这个三头六臂的形象重点想展现什么？——

展现殷郊冲天的怒气（母亲和自己真身都被殷寿所杀）。你可以说乌尔善展现得并不成功，但一心复仇的愤怒情绪就是他想传达的——这和阿育娅在老莫死后表现出的状态如出一辙，同样的血亲之仇、同样的大开杀戒（殷郊也怒杀魔家四将），只不过乌尔善没诠释好的，袁和平和陈丽君诠释得相当到位。

“我是阿育娅，我就是大沙暴！”，父亲死后，阿育娅化身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狂暴女神”，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愤怒至极趋近疯癫的状态被陈丽君拿捏得丝丝入扣（想想她在马车内怒杀佩乌蜜儿时通红的双眼）。

其实不光这两个角色，《封神2》在主题方面和《镖人》也有些相似，都是反抗暴政、欲还百姓一个太平天下。《镖人》在放烟花一幕时说：“这才是真正的烟火人间”，《封神2》也有类似台词，姜子牙在西岐的篝火晚会上对殷郊讲：“你看看，这才是天下人该有的日子”。

三

作为一部展现权力及权力的运行方式相当到位的电影，《镖人》却留给人一个开放性和充满希望的结尾：刀马护送知世郎继续前行，他们“甘为苍生叩长安”，觉得“这天下该还给天下人了”——这貌似乐观的态度不禁又使我想拿《封神2》的结尾来跟它对比。

去年通天教主的伏地魔造型一出来引发了比殷郊更大的群嘲，不过我们还是要甩开形象争议来看乌尔善拍这场戏到底想表达什么。整部《封神2》，可能就结尾这组镜头设计有点意思，从中你能窥见乌尔善是怎么理解“权力”的（或者说“实力”）。而这，可能是他在“正邪大战”的电影文本下无意流露的真实态度：

受愤怒驱使的殷郊一个人来朝歌寻殷寿复仇，他化身为蓝色巨人一拳砸向殷寿并咆哮道：“受-死-吧-”。一贯视天下人性命为草芥的殷寿，此时惊惶无助得宛如一只小鸡，纵使妲己勇敢地挡在其身前也回天无力。

可突然，殷郊的拳头止住了，他全身被一团黑色的东西制住，动弹不得，镜头逐渐拉远，我们看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朝歌已被遮天蔽日的浓重黑云覆盖，在万里之外的遥远天际，三霄骑着坐骑先行飞过，她们说：

“殷郊，东海金鳌岛通天教主在此，还不束手就擒”。

——三霄只是传话的，其实在说这句话之前，殷郊已经被“束手”了。至于通天教主，连话都没说，他只是缓缓侧过身来，露出那张饱受群嘲的丑脸。

这组镜头确实可以拍得更好一点，通天教主的形象也是真不行，只是你想过没有，乌尔善干嘛要大费周章将镜头搞这么复杂且拉得这么远呢？

——他在强调什么是真正的“圣人视角”：在具备“通天”之能的人眼里，你殷郊一介凡人，纵使仇深似海，纵使怨愤冲天，纵使生出三头六臂，纵使你自以为正在诛暴君除暴政——我都不在乎你怎么想又正在做什么，这不仅因为你我的实力过于悬殊，更因为我们之间的“距离”太远，我连正眼瞧你一眼的功夫都没有。

对通天教主来说，事情不过是他听到三霄汇报“风声”后，隔着十万八千里外动一根小指将风扑灭，然后再慢悠悠转过头去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是哪条刍狗的狂犬病又犯了吗？

末了，乌尔善还给这一幕添了个彩蛋。

通天教主：“醒”。（一个字便“化愤怒为洗脑”：你想弑父？想造反？我让你“清醒清醒”。）

紧接着又蹦出一个字：“收”。（一个字又将“神通广大”的殷郊砸回凡人原形）

通天教主说：向你父王行礼。

（殷郊）“父亲”。

“这是你的母亲”。

（殷郊）“母亲。”

......妲己可是杀害殷郊母亲的人啊——可这凡人的血海深仇跟通天教主有何关系？

或许你忘了，在《封神2》中，殷郊本来才是被所有人寄予厚望的天下共主（之后才是姬发），姜子牙也希望殷郊能“带领天下人一起去朝歌，登高一呼，四方响应，定天下，安万民”。武力值爆棚的殷郊无论如何看起来要比“只有知识”的知世郎强太多，可这就是乌尔善为殷郊安排的结局。

注意第二张的构图：被权力锁死的殷郊 注意第二张的构图：被权力锁死的殷郊

虽然《封神2》拍得一般，但就“怒而反抗”这点而言，它的最后一幕很真实、很真相。历史上真实的杨广之于什么虚构的镖人、知世郎，差不多就如通天教主“看待”殷郊一般——事实他连“看”都不会看的。要问谁能终结杨广，莫说知世郎，铁匠出身的王薄都断无可能，只能是宇文化及、李渊这些人。可他们是什么人？

武侠片之所以好看，是因为武侠是一个梦，它能打造一个想象中的梦境、一个知世郎仅凭知识就引导人民乃至左骁骑卫去反抗朝廷的梦。可若从真实的历史出发，左右骁骑卫根本就没能力也没理由造反，他们是禁军，天职就是守护皇权保卫杨广。也就是说，刀马这样的侠客，本不存在。

所以喜爱原著的人嫌弃影片“魔改”，我能理解。可对这种题材，我真不在乎什么剧情。

来源：影视微剧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