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金球奖的现场致辞中,赵婷呼吁大家敞开心扉、一起前行,“既看到彼此,也让我们被看到”。世界越来越低迷混乱,她的理念和作品都可能振奋人心。她在《哈姆奈特》里的确做到了很大一部分,心与心的联结在电影的尾声也达到了高潮。
在金球奖的现场致辞中,赵婷呼吁大家敞开心扉、一起前行,“既看到彼此,也让我们被看到”。世界越来越低迷混乱,她的理念和作品都可能振奋人心。她在《哈姆奈特》里的确做到了很大一部分,心与心的联结在电影的尾声也达到了高潮。
在洛杉矶第83届金球奖颁奖典礼上,华裔导演赵婷凭《哈姆奈特》获最佳剧情片,此前,她曾凭《无依之地》火爆电影圈。
小说原著根本没有提威廉·莎士比亚这个名字,电影也只提到了一次。男主角就是一个善于讲故事的年轻男人、丈夫和父亲,从头到尾都没有被伟大作家的身份束缚。后世认为他的妻子是安妮·海瑟薇,是的,演《穿普拉达的女魔头》的安妮·海瑟薇的名字就是从她这里来的。古代那位安妮的资料太少了,她有一次叫艾格妮丝,小说和电影就取用了这个名字。
《哈姆奈特》最先出场的是树,盘根错节,枝叶繁茂,透过来的阳光不由得让人想到《完美的日子》里面的“木漏れ日”(komorebi)。接着是休憩的艾格妮丝和她的鹰隼,大自然是她的生命力源泉。只要与大自然相处,她就是自由的。可是不务正业的长女是没有资格选择的,因此她被邻居们污名成巫婆的女儿。
这个生机勃勃的“野女孩”恰恰吸引了拉丁文家教老师威廉·莎士比亚。他事业停滞、受到父亲的压制,如同一头困兽,而她正是带来自由的天使,那只鹰也象征着展翅高飞。两人的相遇迸发了激情、孕育了结晶,婚姻让小两口获得了暂时的解放。她那么喜欢他讲述的俄耳甫斯和欧律狄刻的故事,难怪未来会被《哈姆雷特》那么深刻地感染。
艾格妮丝铿锵有力地说:“他爱的是真实的我,而不是我应该成为的样子。”毫无疑问这是她想要的生活和婚姻,这时她露出了明媚的笑容。抱着新生女儿苏珊娜的莎士比亚看到了象征生生不息的山洞,真正感受到自然的空灵以及蕴藏其间的力量。也许我们会想到那句“玄之又玄,众妙之门”,这里是艾格妮丝的来时路,也是她未来释放悲伤的通途。
尽管努力敞开心扉生活,艾格妮丝和威廉也要面对命定的悲剧。她要成全丈夫,就要独自面对婚姻生活的太多不测。至关重要的一点是她要拼命保护孩子,因为她预见只有两个孩子为她守灵。绝大多数婚姻故事都不可避免地走向猜忌、争端和解体,《哈姆奈特》毫不意外地同样走到了这一步。
关键是艾格妮丝必须独自面对死亡和孤独:黑死病带走了儿子哈姆奈特,丈夫去伦敦发展戏剧事业加剧了她的悲痛。讽刺的是片中的莎士比亚的确像一个有天赋的作家和不合格的丈夫,用通俗剧的套路解释这个悲哀的故事既不公平又庸俗,因为电影希望展现的是文学、生活和命运的角力。
所以赵婷需要非常公正有效地解决夫妻间的紧张关系。她与是枝裕和对谈时说她想探索向内的凝练:“把所有情绪与故事都浓缩在一个画面、一个舞台、一间房间,让情感的表达更有深度。”这真实反映了当时大多数女人的命运,她们受困于日常生活,也失去了少女时的天真烂漫。
遗憾的是,故事的感染力在电影的最后半小时消失了许多。她在电影的前四分之三与艾格妮丝心心相通,但她在最后四分之一选择与戏剧天才莎士比亚站在一起。她对女人和艺术家两种身份都非常熟悉,想用戏剧让这对夫妻重现往日的光芒,可惜良善的愿望没能实现。
进入环球剧场后,艾格妮丝从一个超然的女巫后人变成了平凡的妻子。这些变化都是可信的,而且最后三十分钟的艾格妮丝更像真实历史中的艾格妮丝——一个教育程度不高、面目模糊的镇子里的女人。
不太清楚艾格妮丝是被大场面惊呆了,还是被别具匠心的戏台布置吸引,总之她的苦闷似乎瞬间就不再重要了。电影的重心也转向事业成功的莎士比亚,剧名“哈姆雷特”可以与“哈姆奈特”混用,在字面上证明了他的良苦用心,但这显然不够。
那场戏剧有强烈的冲击力,但这一切还是来得太快,难得进城的艾格妮丝毫无征兆地变成了沉溺于情绪的女人,接受导演与编剧的摆布。杰西·巴克利的演技相当了得,但艾格妮丝的反应越丰富,就越像肥皂剧爱好者了,一会儿茫然,一会儿热烈地等着下面的剧情。
《哈姆雷特》是好故事和伟大的作品,但一场演出能否让两个人心有灵犀、拯救危在旦夕的婚姻都是存疑的。
就这样,走进剧场后艾格尼斯的魅力荡然无存了,夫妻俩的鸿沟也就迅速被填平了。此前我们充分了解她遭受了什么,心灵的折磨、繁重的母职都是具体的。而他呢?他执着于艺术,严格指挥排练,在湍急的河流前迸发事关生存毁灭的名句,用父亲的角色诉说对儿子的思念。但这些剧情编排终究缺乏足够的说服力,一场出彩的戏并不足以替代千言万语。
不能否认《哈姆奈特》制作非常精良,情感真挚,但看完影片我想到的是另一部电影《火车梦》。
《火车梦》入围第 98 届奥斯卡最佳影片提名名单,同时入围的还有赵婷的《哈姆奈特》
两部电影的背景差异很大,一个是20世纪前后的美国,另一个是文艺复兴时期的英国。相似之处是主人公同样要面对惨重的丧亲之痛,而且导演都受到了泰伦斯·马力克的影响,都着意展现了人与树的精神交流,但二者对悲痛的处理却是不同的。
《火车梦》里的伐木工人格兰尼尔自幼失去父母,短暂获得了相对安定的美好生活,妻女却不幸葬身山火。他沉浸于痛苦中万念俱灰、踽踽独行,痛苦永远无治愈只能随时光消逝逐渐稀释。
他认清与妻女重逢只是幻想,却还是在内心深处留存了一丝虚妄的期许。但凡遗忘或得到一丁点治愈,过往的幸福就随之重现再一次刺伤格兰尼尔。只有晚年短暂乘飞机俯视大地时,他才能偷来刹那的喘息。
在一次次闪回中,他重温了幸福,接着沉默地等待死亡,也只有死亡才能给予他永久的平静。从这个意义上看,他比艾格妮丝更加不幸。
而人与命运持续不停的毕生抗争,是《火车梦》最打动我的地方。它离文学和心灵都更近一点。
夏伦茨
责编 柴颖瑞
来源:左史Eija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