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艺谋牌年货：一直快狠准

摘要：《惊蛰无声》是一部极度强调“现代”的作品，不仅因为内容取材于真实且机密的国家安全案件，更是来源于形式上频密地综合了手持摄影、高速剪切、大量采用无人机和城市电子眼监控画面，始终在不稳定、不规则的运动节奏里多线推进剧情，高强度的100分钟剧情，节奏快得容不得观众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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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春节档，张艺谋牌年货如约而至。

这次，是一部取材自国内军事泄密真实案件的硬派谍战片，题材和尺度都创下了中国电影新高。

这出名为《惊蛰无声》的好戏，气质肃杀，剧情诡谲，以3000个高速剪切镜头，104分钟的高密度紧凑篇幅，和盘托出了隐蔽战线上的残酷真相。

老谋子依然如故地“敢拍”、“会拍”。

——锵稿主编徐元

编者按：本文第二节有剧透，请酌情阅读或略过。

文/朱尔典

作者介绍：电影记者，时光网前主笔。

《惊蛰无声》是一部极度强调“现代”的作品，不仅因为内容取材于真实且机密的国家安全案件，更是来源于形式上频密地综合了手持摄影、高速剪切、大量采用无人机和城市电子眼监控画面，始终在不稳定、不规则的运动节奏里多线推进剧情，高强度的100分钟剧情，节奏快得容不得观众有半点喘息。

而在剧情上，更是以一种近乎困兽之斗的焦灼感，让角色之间的反复试探与反试探，以催生出身份的反转与再反转，于是整部戏始终处在极度的高压状态下——冷峻、凌厉、锋芒毕露，是中国电影传统“敌特片”在新时代的新风貌。

而这样一部快节奏、强技术、赛博味浓郁的作品，出自一位76岁的导演之手。

老谋子76岁了，可是这位常年每晚只睡四个小时的老人，精力却比大多数26岁的年轻人还要旺盛。

进入21世纪20年代以来，六年时间内，他已经执导了七部电影，题材类型涵盖文艺（《一秒钟》）、军事战争（《狙击手》）、悬疑抗战（《悬崖之上》）、政治惊悚（《坚如磐石》）、古装推理（《满江红》）、喜剧律政（《第二十条》），以及最新的谍战项目，《惊蛰无声》。

放眼望去，这样一个导演，不要说在中国电影界独一无二，就算在国际影坛，老谋子的产量之高、品类之丰也是凤毛麟角。

老谋子尤为让人佩服的是，他老夫聊发少年的二十年高产期里，基本上每部戏都要给自己安排一个技术课题来攻关：计算机特效、彩色黑白片、子弹视野、霓虹美学……

古稀之年的张艺谋，已经到了“随心所欲不逾矩”的境地，他在每部新片都尝试加入新的视听技术

所以，《惊蛰无声》同样也玩出了新花样。乍一看，这部戏的影像质感，好像完全不该是他和老搭档赵小丁的手笔，尤其是片中演员基本素颜出镜，还每每被高清摄影机狠狠怼脸拍，视觉上绝对称不上“精致”。

然而，张艺谋之所以是一位风格大师，就在于他其实每次都在形式上下足了工夫。《惊蛰无声》的形式与风格，与其内容与表达，就是他故意为之、精心选定的搭配。

因为，这是一个肃杀凝重的抓内鬼谍战故事。怼脸拍，是为了让观众立刻代入进查案人的主观视野，把所有人都当作可能的嫌疑人来审视，任何眼色、眉间、脸颊、嘴角的微表情，都要纤毫毕现地摊出来备查。

也就是说，结合片中大量的无人机镜头和监控摄像头画面，本片绝大多数的镜头，都是在刻意营造出类似“执法记录仪”影像的实时性、纪实性和紧迫感，让观众生理性地进入探案实况，获得即时反馈的沉浸感。

其实，纵观张艺谋的创作，从《秋菊打官司》到《有话好好说》《一个都不能少》，再到《坚如磐石》《第二十条》，在众所周知的“华丽炫目”之外，他还另有一条“朴实粗粝”的视觉功法，当题材不同时，就会分别调用。

无疑，《惊蛰无声》正是这后一类的新品。按照传统的谍战电影拍法，张艺谋大可以采纳高对比度、多用阴影、强调剪影效果的黑色电影技法——想一想，把易烊千玺和朱一龙放到顶灯下、大楼旁、百叶窗后，半明半暗间脸上阴晴不定，该是多么正确又美观的拍法——然而，阅尽千帆的老谋子显然不想按部就班了，他就是要营造全程追踪、抓捕、审讯的监控感和全局性，从而最大限度地把“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戏剧张力，铺满铺全。

《惊蛰无声》几乎九成以上都是夜戏，主创团队搭建了10个手持摄影组，游击式地实时跟拍演员及动作

当然，在大量高速剪切、又冷又脆的夜戏（也是动作戏）之余，《惊蛰无声》又用了不少大都市摩天大楼光鲜亮丽的定场画面，它们不仅仅是一个个叙事上的“气口”（“第X天”的章节标题都放置于此），实则还是一种强烈的对比写法：光天化日、车水马龙，这是象征繁荣幸福的“阳面”，而与此同时，另有一个与之对应的“阴面”：人性的幽暗深邃、贪嗔痴恨爱恶，引来了无穷无尽的不幸。

进而表达了两层寓意，其一是幸福日常下面，仍然有如此惊心动魄的敌我交战。安定繁荣、秩序井然来之不易，是因为有人在隐蔽战线上为我们出生入死；其二就是光明与黑暗总归是共生关系，有阳就有阴，有阴就有阳，它们相生又相克，循环且往复。尤其是人性里的暗面，更是犹如深渊，任谁一念之差，可能都会堕入无间炼狱。

与视听上冷硬粗粝对应的，是《惊蛰无声》剧情上的繁复周密。

实则，影片取材自真实案件，我国新型战斗机涂层材料，被相关人员出卖给了境外情报机构。这样的重大案件，出于可以理解的原因，其细节长期语焉不详，而本片正是在国安部门的具体指导下，艺术化地重现了其间的波诡云谲、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因此，在剧作上，《惊蛰无声》几乎是张艺谋从影以来最复杂的一部戏。

不过，虽然是一个讲述在组织内找到敌人安插的“钉子”的故事，可是与以往常见的“内鬼”相比，朱一龙在影片中所饰演的黄凯这个失足者，带给观众的感受并非憎恶，而是痛心，他就像我们绝大多数人，心地不坏、对工作尽心尽力、对同事亲友讲义气有温情，可就是因为一闪念间，行差踏错，欲盖弥彰，陷入了一步错步步错的罗网，最终走上了不归路。

(图注：《惊蛰无声》表面上拍的是谍战，本质拍的则是人性。黄凯的经历，正是“一失足成千古恨”的典型，也是现实里国安战线上不鲜见的案例）

而与其对照的严迪（易烊千玺饰）又是另一番景象：黄凯在明，严迪在暗，黄凯情感丰富，严迪则一直“不响”。本来，我们以为这是由于严迪是正面角色的限制，没想到，原来包袱在影片最后20分钟才抖开，严迪之前的欲言又止、沉默寡言，全都有了别的意思。

《惊蛰无声》的剧情尾声连续实现了终场绝杀级的两次情节反转，而且全都逻辑清楚、细节缜密，达到了一流罪案推理文学/影视的水平。

而且，结局甚至还若有若无藏了更深的一层反转：王局（张译饰）有没有可能也是“钉子”呢？毕竟他的台词是自己与严迪一直点对点单线联系，而局里其他人都不知情云云。须知商业电影的投入与规模，每个镜头、每句台词都是反复斟酌取舍的，按逻辑来说，如果两人长期配合，工作流程又何必再说一遍呢？而且，王局检视两只帽子时的镜头切得细碎，特意不让观众看清究竟掉包了哪一只——这些蛛丝马迹，也许也是暗示，严迪是我方的反间计，但功能上明显与“赵队”（宋佳饰）重叠的王局，之于全片的存在可能另有深意——他有没有可能是敌人的反间之反间计呢？

王副局长（张译）在本片里的作用神秘且暧昧，这让他介入的影片结局充满了多重解读的开放性

总之，这段情节在影片终局并不挑明，观众可以这样解读，也可以那样诠释——而且，无论哪一种理解，故事都是完整丰满的，恰如《盗梦空间》最后一镜，陀螺依旧旋转不停。

因为在现实里，“Happy Ending”从来就是不存在的，更何况这说的是尔虞我诈的国际情报战线，再结合着故事里黄凯的步步沉沦，实则本片的情节和表达，已经或多或少跳出了“中国”或“当下”，反映的是普遍的人性、普遍的历史、普遍的现实。这种残酷、猝然又幻灭的表达挤干了浪漫主义，是张艺谋一贯的特色，是他仍然能够被清晰识别的“作者签名”。

所以，如果说“敌特片”一直是新中国电影的一道亮丽风景，到了《惊蛰无声》这里，老谋子算是给这类型电影又拔了拔上限。

杨幂在《惊蛰无声》里饰演了一个充满着经典黑色电影”蛇蝎美人“魅力的女特务

如果算上《悬崖之上》《满江红》，拍完《惊蛰无声》，其实张艺谋已经悄悄完成了自己的一个“谍战/犯罪”三部曲。

无疑，青壮年张艺谋，师承艺术电影一脉，他的电影及其背后的文学母本、美术观念，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中国社会思想解放、文艺复兴的成果，而他本人也成了文化领域的急先锋（兼活靶子）。

而当时代进入新千年，他半自觉地退回了“电影圈”，做起了中国电影产业化排头兵。到了近年，市场、现实、时代，甚至包括他本人的心性，都让他选定了第二条创作路线，即中等规模的商业类型电影。于是，一组技术上别具特色、情绪上贴近大众、娱乐性上具备了上佳品质的影片连续出炉。

老谋子就是一位勤勉敬业的匠人，用他的专业度、事业心、服务性成了行业的标杆和为人的范本。而且，一旦我们仔细考量他的这批新作的底色，其实还是不难发现，他一以贯之的作者性，仍旧在延续。

笼而统之地说，张艺谋最钟意的就是一个一根筋的人不停地抗争自己的命运，他不在乎这个人最后是胜是败，而关键在于这“不停”与“抗争”。从早期的“我爷爷”（《红高粱》，姜文饰）、秋菊（《秋菊打官司》，巩俐饰），到最新的张大（《满江红》，沈腾饰）、哑巴（《第二十条》，赵丽颖饰），都是这种异常执拗的、生命力极其旺盛的狠角色。

虽然都是春节贺岁档期，可是一连串的张艺谋电影几乎都是毫不含糊的冷硬肃杀动作片

所以，我们也就不难明白，他何以连续拍出六七部情节惨烈、冲突剧烈的影片了（即便包装成喜剧，《满江红》和《第二十条》底色也是极其残酷的）。而谍战、犯罪、法律题材，天然就有足够的张力和极端的人性供他大肆地挥毫泼墨，用他自己的话讲，就是谍战片才能把人性“放到炼钢炉里去烧”。

《惊蛰无声》是肃杀而悲情的，严迪与黄凯，身上有着飞蛾扑火的宿命感，又有动物凶猛的血腥味，显然都是典型的张艺谋式角色，也难怪他会选定这样的项目，拍出如此一部深邃悲悯又惊心动魄的电影。

放眼看去，老谋子连续挑战高难度题材——《坚如磐石》的扫黑除恶、《第二十条》联动最高检、《惊蛰无声》的真实国安故事，绝对是艺高人胆大的独家本领，有了他参与制作，这些影片才不会变成乏人问津的普法宣传，反而能够突破尺度，把那些发生于现实却又诡谲酷烈到难以直视的案件，惟妙惟肖地搬演到春节合家欢的大银幕之上。

从这个意义上说，张艺谋和张艺谋电影，都是奇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