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从进入电影行业到后来踏足电影教育，并非始于某个确切的瞬间，也并非源于童年时清晰明确的抱负。它更像是一幅缓缓展开的画卷，由一系列经历共同勾勒而成——每个阶段都向我揭示这门艺术的不同侧面，一步步塑造了我对电影的理解。

我从进入电影行业到后来踏足电影教育，并非始于某个确切的瞬间，也并非源于童年时清晰明确的抱负。它更像是一幅缓缓展开的画卷，由一系列经历共同勾勒而成——每个阶段都向我揭示这门艺术的不同侧面，一步步塑造了我对电影的理解。

作者参加第23届北京电影学院动画学院奖开幕

我曾经从事艺术影院的引座员，在昏暗的光影中观察观众如何被电影故事触动；也在独立制作中担任过现场录音，聆听未被修饰的真实声响；我还曾前往战火初熄的前南斯拉夫，记录战争阴影下的坚韧友情；后来，我又参与到纪录片的制作中，贴近具体的生活与记忆……每段经历都如同一扇独特的窗，让我透过它窥见电影的不同面貌。而当我回首这一切，它们仿佛渐渐汇向同一个认知：电影制作远不是一门技术性的职业，它更是一种持续的艺术实践，需要持之以恒的自律和耐心，以及始终向经验学习的开放态度。这些理解，最终推动了纽约电影学院（以下简称“纽电”）的创立。

当时，专业的电影教育往往要么门槛过高、具有排他性，要么过于理论化，而学生鲜有机会亲手触碰设备、真正参与制作。我们认为，电影是无法“远距离”学习的艺术，它必须通过亲自动手、反复尝试、不断打磨才能掌握。因此，纽电从创立之初，就将实践置于电影教育的核心，以期能为那些怀揣才华与热忱的学生打开一扇真正可以动手创作的门。

如今，30余载过去，纽电已成长为一所全球性的教育机构，来自160多个国家的电影制作人、演员和媒体艺术家在此学习。

然而，当年指引我们创立学校的那个核心问题，至今依然清晰：我们应如何教授一门始终处于变化中的艺术，同时又不丢失那些恒久不变的本质？尤其是在今天，新技术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重塑着影像的制作、观看与传播方式，教育者似乎被日益置于“预测未来”的压力之下。但电影教育不能只建立在预测之上，它更应扎根于对技艺的扎实理解、对叙事传统的深切尊重，以及一个坚定的信念——有意义的创新，永远源自深度，而非速度。

纽约电影学院学生在进行各类专业实践学习

技艺之根：像练习书法一样精湛技艺

当前，人们关于视觉文化的讨论往往聚焦于技术的变革，然而电影表达的基础却呈现出鲜明的延续性。如长镜头、连贯性剪辑、刻意构图等手法，能够从电影早期延续至今并非因为怀旧，而是因为它们契合人类感知世界的基本方式，它们以观众最本能的理解方式，组织着人们对时间、空间与注意力的分配。

这种跨越时间的延续性，令人想起中国书法艺术。其并非简单的即兴抒发，而是一门基于传承的严谨训练。学习者从临摹经典碑帖开始，反复锤炼每一笔、每一划，直到结构与节奏深入肌体，成为本能。这个过程严苛而缓慢。但正是这份严格，得以使书法大家历经漫长的岁月，逐渐形成属于自己的风格。这种比较不仅是隐喻性的，它更揭示了一种共通的教育逻辑：在书法和电影制作中，精湛技艺是获得自由的前提。唯有在深刻理解中生发的表达，才真正具有意义。

在纽电，这一理念从课程设计最初就贯穿始终。学生从带着明确限制的练习任务开始，比如仅用一个连续镜头讲完一个故事。这种练习避免了对剪辑的依赖，迫使学生直面那些最根本的问题：摄影机应如何摆放？画面中的运动如何传递意图？时机和节奏如何影响观众的情感共鸣？就像书法中对一个笔画的练习，它要求的是清晰、克制与重复。

随着学生水平的提升，难度会逐步增加。从剪辑，到声音设计、对白，再到更复杂的叙事构建……每个阶段都建立在前一阶段的基础上，进一步强调了对电影语言的流畅掌握来自积累，而非速成。正如书法从端正的楷书，逐渐向更流畅的行草转变的过程。在此过程中，控制力让变化成为可能，而非限制。这一原则并不仅仅存在于教育理论或跨文化比较中。它深深根植于好莱坞的历史中，尤其是在经典制片厂时代。电影制作人的培养体系与艺术学徒制极为相似，导演、编剧、剪辑师和摄影师并非从重塑媒介开始，而是像艺术学徒一样，在既定形式中学习、实践，在重复与限制中吸收行业惯例，而后才生长出个人风格。

本质上，制片厂体系就像电影界的书法学堂。西部片、歌舞片、浪漫喜剧片和犯罪片等作品类型就如书法中的各种标准字体。每一种都规定了结构、节奏与预期框架。电影制作人要学习在这些框架内创作，探索如何通过构图、节奏或表演的微妙变化来实现独特的表达。创新并非源于对形式的摒弃，而是来自对其更深刻的理解。

类似的逻辑也塑造了美国电视业的发展。一部长篇电视连续剧要求编剧与导演周而复始地重复相同的叙事架构，并随着时间推移不断打磨人物关系、视觉语言与叙事节奏。这种重复并非束缚，而是绝佳的训练场。许多后来对美国电影产生重大影响的电影制作人，都是在电视领域磨炼了他们的技艺，精进了他们对纪律性、连贯性与清晰度的把控。

在数字工具带来即时反馈与丰富资源的今天，对基本功的强调愈发重要。技术能简化流程、拓宽选择，却无法替代判断力。若没有扎实的形式根基，学生容易沦为软件的操作者，而非意义的创作者。电影、电视的历史与书法的智慧共同提醒我们，艺术的成长从来都是累积的，是在重复、修正和反思中逐步形成的。

实践之行：全球合作与文化交流

艺术训练并不能孤立完成。电影制作本质上是协作的艺术，每一部作品的诞生都离不开导演、摄影师、演员、剪辑师及制片人之间的默契配合。因此，学会在集体中创作与掌握个人技艺同等重要。

纽电的课程设计呼应了这一现实。学生从学期初期便以团队方式开展工作，并在不同项目中轮换承担不同的角色。通过这一实践，他们不仅学习了电影的制作过程，更切身理解创作决策如何对他人产生影响；他们所培养出的沟通、责任与信任等素养品质，也是专业实践的核心要素。

国际合作同样不可或缺。纽电有近半数的学生来自美国之外的160余个国家和地区。教室和片场都是文化交融的空间，不同的艺术传统共同影响着生产过程和作品成果。学生们在此认识到，尽管电影语言具有共通性，但叙事始终根植于特定的历史背景、价值观和生活经验。

在纽电的全球化图景中，中国扮演着尤为重要的角色。过去20年间，纽电与北京电影学院、上海戏剧学院、厦门大学等中国高校建立了持续而深入的合作关系。从联合项目、师资交流、访问学者计划、合作办学，到编剧、制片、表演、数字制作等领域的定制工作坊，双方间的合作遍及电影创作的各个环节。这些合作建立在共同的教学和实践基础之上，展现了一个共同的承诺——培养具有国际视野的艺术家。他们既能从本土传统中汲取灵感，又能借鉴全球经验。

中国学生是纽电规模最大、最具活力的群体之一，他们带来了扎实的艺术功底、敏锐的文化洞察力、专注刻苦的治学态度，其叙事表达既承袭古典传统，又融合现代变革，深刻塑造了纽电的创作生态。众多纽电毕业的中国校友选择回国发展，或创立个人工作室，或在高校任教，或投身影视传媒行业，进一步拓展了教育交流合作所带来的深远影响。

人文核心：技术浪潮中的叙事

如今，技术变革几乎改变了电影制作的方方面面。从模拟胶片到数字制作的转变，不仅降低了行业门槛，也拓展了创作空间。

近年来，虚拟制片环境、实时渲染和人工智能等新技术正重塑整个行业的工作流程。这些工具具有显著的优势和便利，尤其对于独立电影制作人而言。然而，技术的强大并不等同于艺术的清晰。新技术虽能加速决策，但若不加以审慎使用，也可能模糊创作意图。在纽电，新兴技术被视为技艺的延伸，而非替代。学生们在一个强调叙事目的的框架下学习和使用新工具——技术是表达的手段，而非表达的主体。

当代电影不断印证，精妙的技术只有服务于人物和情感的张力时，作品才能触动人心。人类情感并未随着技术的革新而同步改变。观众仍会被那些关于欲望、冲突与蜕变的故事所吸引，因为这些叙事能映射出人们共同的情感体验。因此，电影教育必须重视判断力或鉴赏力的培养。学生需要学会在适应技术变革的同时，又不丧失创作的自主性。正是在这种“接纳”与“节制”的平衡中，蕴藏着电影表达的未来。

在我从事电影教育的数十年里，有一点始终未曾改变：没有任何证书或考试能够决定谁将成为一位优秀的电影制作人。电影教育者所能做的，就是营造一个有纪律约束、实践体验和分工协作的环境，让年轻的艺术家们能够发出自己的声音。

纽电通过夯实学生的基本功、促进全球合作，以及以批判性思维运用新技术，致力于培养面向未来的叙事者。在这个时代，本土文化正日益塑造全球表达。学校与中国高校和相关机构长期以来保持紧密合作关系，充分展示了跨文化实践如何在保证各自文化独特性的同时增进不同国家之间的相互理解。

视觉文化的未来，不会仅由技术的先进性来定义，而将由那些兼具历史意识、艺术真诚与持久人文关怀的创作者们来塑造。就如书法练习一样，电影学习同样需要耐心与不懈的自律，每一笔、每一帧，皆需心力与时间的沉淀。站在传统与创新的交汇处、全球共鸣与本土表达的对话间，全球视觉叙事的下一个篇章正徐徐展开，深沉、包容且充满生命力。（作者 迈克尔·J·扬系美国纽约电影学院校长。翻译|本刊记者 杨匀 本文图片由纽约电影学院提供）

作者：文 迈克尔·J·扬 翻译 本刊记者 杨匀

来源：中国教育新闻网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