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哎,李建平,帮你解决个大问题。”她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我表妹,职高毕业,人特别文静,想找个老实靠谱的。我觉得你挺合适。”
孙燕在班门口堵我的时候,手里攥着两张电影票。
“哎,李建平,帮你解决个大问题。”她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我表妹,职高毕业,人特别文静,想找个老实靠谱的。我觉得你挺合适。”
我愣了一下。二十三了,从没正经谈过对象,厂里大姐给介绍了两个,一个嫌我木讷,一个嫌我家在郊区。孙燕是高中三年的老同桌,说话向来有几分靠谱。
“这周六吧,先见个面,你也别太正式。”她把电影票往我手里一拍,“上午九点,人民电影院。我表妹戴个白帽子,你请人家看场电影,聊聊天。”
我攥着那两张票,手心出了汗。
周六起了个大早。特意穿上压箱底的那件蓝衬衫,前年买的,只过年穿过两回。头发用水抿了三遍,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妈问我去哪儿,我说同学约了办事。她狐疑地看看我,没再问。
八点四十到的电影院。我站在台阶边上,把兜里那包没拆封的烟捏了又捏。九点过五分,没见着白帽子。九点二十,还是没有。
九点半,孙燕从街对面跑过来,气喘吁吁。
“对不起对不起,表妹临时有事来不了。”她扶着膝盖喘气,抬头看我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皮,“但是吧……那个……你能不能先帮我一忙?”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家的麦子熟了,今儿不割明天有雨。”她说完这句话,脸腾地红了,红到耳根,“我知道这事干得不地道,但我实在找不着人了,我爸腰伤了,我妈一个人干不动,我弟才十岁……那什么,电影票钱我退你。”
她翻兜,掏出一把零钱。
我把她的手按回去。
“走吧。”我说。
“去哪儿?”
“你家在哪儿?割麦子。”
她家在东官庄,骑自行车四十分钟。
路上我一直在想,我这是图的什么。被老同学骗了,骗去干农活,还没处说理去。可又想,她要不是真走投无路,也不至于使这招。孙燕这人我知道,高中三年,班里大扫除她抢最脏的活儿,小组作业谁跟谁一组她从不挑人,她不是那种爱占便宜的人。
到地头我才知道她说的“腰伤”有多严重。
她爸躺在堂屋竹椅上,腰上缠着厚厚的布带,见了我挣扎着想坐起来。孙燕把她妈推到一边,不让她妈开口解释,自己闷着头从门后拿出两把镰刀。
“这是我同学李建平。”她就说了这一句。
她妈搓着手,欲言又止。我接过镰刀,问:“哪块地?”
麦田在村东头,两亩八分。
六月的太阳,九点就已经毒得晃眼。麦浪黄澄澄的,风过处沙沙响,刺挠着人的胳膊和心。我弯腰割第一把的时候,孙燕在我右边两垄开外,一声不吭,镰刀挥得飞快。
她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太阳慢慢升起来,晒得后背发烫。汗顺着额头流进眼角,腌得生疼。我直起腰,用袖子抹一把脸,看见孙燕蹲在地上,把割倒的麦子拢成一捆。她穿着长袖旧军装,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晒成小麦色的手腕。头发用皮筋胡乱扎着,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洇湿成深色。
她抬头,正好撞上我的目光。
“歇会儿吧。”她先开口,“那边树底下凉快。”
我放下镰刀,走过去。她拎着一个军用水壶递给我,壶身上磕掉好几块漆。我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是温的,带着股铁锈味。
“这麦子……”我开腔。
“熟了三天了。”她低着头,用鞋尖碾地上的土坷垃,“我爸说再等等,等周末,结果前天就起不来床了。我妈一个人割不完,我又请不下假。”
她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
“你咋不早说?”
她没回答。隔了一会儿,轻轻说:“说了你还能来吗?”
我没接话。
歇了不到五分钟,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差不多了,趁凉快再干一会儿。”我看着她走回麦垄边上,弯腰,挥镰,一气呵成。阳光把她侧脸的轮廓镀成金色。
中午在她家吃的饭。她妈擀的面条,打了两个荷包蛋,全扣在我碗里。我说我吃不了这么多,她妈按着我碗沿不让动。
“燕子头一回带男同学回家。”她妈红着眼眶,话里有话。
孙燕埋头吃面,不接腔。
下午接着割。
太阳西斜的时候,两亩多地还剩四分之一。我虎口磨出个水泡,挑破了,钻心疼。孙燕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扔给我一副手套。
“咋不早拿出来?”我套上。
“刚找着的。”她说。
手套是旧的,左手掌心补过一块布,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她自己缝的。
太阳落山前,麦子全割完了。她爸被人从堂屋扶出来,拄着锹把站地头,看着捆好的麦个子一排排躺在地里。老头子半天没说话,最后走过来,拍拍我肩膀。
“小孙,你是个好孩子。”
他把我姓记错了。
孙燕推着自行车送我出村。
村口有棵老槐树,树底下几个老太太坐着乘凉,目光追着我们。孙燕低着头,把车蹬得飞快。骑到村外土路上,她突然捏住刹车,单脚点地。
“李建平。”她叫了我一声大名。
我从车上下来,等她开口。
天边烧成橘红色,她背着光,脸上表情看不太清。晚风吹过来,把她没扎紧的那几缕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你知道我为啥骗你来吗?”
我没说话。
“上周我去你家还书,你妈跟我说,你相了两回亲都没成。”她顿了顿,“你妈急,说你太老实,见人姑娘不会说话。”
我还是没说话。
“我想着你这样……这样不行。”她声音越来越轻,“得让人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她低着头,开始卷袖子,卷上去,放下来,又卷上去。
“我表妹真没骗你,她确实答应来。”她吸了吸鼻子,“昨晚我跟她说,姐求你个事,你先别来。她问我为啥,我没告诉她。”
她抬头看我一眼,飞快地低下。
“我想让你来我家干一天活。我想让我爸妈看看你。”她把后半句咽回去,可我听出来了。
我看着远处那条土路,路两边的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你咋知道我会来?”
“我不知道。”她声音闷闷的,“你要是不来,电影票钱我退你,以后见面我绕着走。”
她从兜里掏出那两张票,攥皱了,边角卷起来。她没退给我,我也没要。
“下周六。”我说。
她抬起头。
“下周六电影院,还这个点。”我说,“你表妹有空了吗?”
她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咧嘴大笑,就是嘴角往上弯一弯,眼尾挤出细细的纹路。她转身跨上车,骑出去五六米,突然停下来,回头。
“李建平,你手套还没还我。”
后来她没提手套的事,我也没还。
后来我去东官庄的次数就多了。
起先她爸还叫我“小孙”,后来改口叫“小李”,再后来啥也不叫,见了我就是一句“来了?”然后把烟袋别腰后,去灶房烧水。
那年秋天,她妈托人捎话,说家里枣树结果了,让我去尝鲜。我把那副补过的手套塞进帆布包里,骑车四十分钟到东官庄。进门时她妈正往桌上端菜,一盆小鸡炖蘑菇,一盘炒鸡蛋,还有一碗白糖拌西红柿。
孙燕在灶台边站着,手里还攥着锅铲。见了我,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解围裙。
“又骗我割啥?”我问。
“这回真不割。”她低头把围裙叠成长条,“枣在院子里,自己摘。”
我把那副手套掏出来,放桌上。
“破了。”我说。
她拿起来看看,左手掌心那块补丁开了线,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她没说话,从抽屉里翻出针线,坐在门槛上,低头缝起来。
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缝补丁的手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我脚边。
后来这副手套我又戴了三年。
三年后的腊月,我和孙燕去领证。从民政局出来,她把手套从我手上撸下来,收进柜子里。
“留着。”她说,“以后给咱孩子看,他爸当年怎么被他妈骗到手的。”
她笑,我也笑。
窗外头飘起小雪。那两张电影票还压在抽屉最底层,边角更卷了,字迹褪成淡粉色,凑近能闻见陈年的樟木箱味道。我没问她当年看的什么电影,她也没提过。我们并肩站在窗前看雪,她伸手掸了掸我肩头,那儿其实什么也没有。
手套的故事,够讲一辈子了。
来源:星空下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