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电影《如果有腿,我会踢你》(If I Had Legs I'd Kick You)正在全力挑战观众神经耐力的极限,甚至将这种不适感推向了生理层面的极致。这部电影标志着导演玛丽·布隆斯坦(Mary Bronstein)暌违十余年后的重返影坛,与她早年那部充满粗糙
电影《如果有腿,我会踢你》(If I Had Legs I'd Kick You)正在全力挑战观众神经耐力的极限,甚至将这种不适感推向了生理层面的极致。这部电影标志着导演玛丽·布隆斯坦(Mary Bronstein)暌违十余年后的重返影坛,与她早年那部充满粗糙质感、被归类为“呢喃核”(mumblecore)的处女作《酵母》(Yeast)相比,本作展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成熟与决绝。
呢喃核电影流派集中于年轻世代拿着手持 DV 纪录生活的迷惘与碎嘴。而《如果有腿,我会踢你》则是一场关于中年危机的胶卷噩梦。导演舍弃了轻便的数位摄影,转而全片采用 35mm 胶卷拍摄。这不仅仅是技术上的升级,更是一种美学上的宣言:胶卷特有的颗粒感与厚重度,赋予了画面一种沉甸甸的物质性,让女主角 Linda 的焦虑不再只是飘在空中的情绪,而变成了压在观众视网膜上、无法忽视的实体重负。
呢喃核是2000年代于美国兴起的独立电影流派,作品多以手持 DV 或 16mm 胶卷低预算拍摄而成,并大量运用即兴表演、自然对话与非专业演员,特别关注 20、30岁年轻世代的情感生活与彷徨迷惘。一般认为,安德鲁 · 布加尔斯基 于2002年以 16mm 拍摄的首部剧情长片《哈哈笑》(Funny Ha Ha)为呢喃核的开端。不过,在2005年奥斯汀西南偏南(SXSW)电影节上同时放映了多部风格相近的作品,包括布加尔斯基的《彼此欣赏》(Mutual Appreciation)与 杜普拉斯兄弟的《肥大的椅子》(The Puffy Chair),使呢喃核成为影视圈瞩目的焦点。由诺亚 · 鲍姆巴赫(Noah Baumbach)执导的电影《弗兰西丝 · 哈》(Frances Ha)则被视为呢喃核风格的集大成之作。
电影的开场便是一记重拳,没有任何铺垫,灾难在五分钟内骤然降临。Linda,这位执业心理谘询师,她的生活空间与心理防线在同一瞬间崩塌。公寓客厅的天花板轰然塌陷,差点砸中她。这不仅仅是一个戏剧性的开头,更是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时刻:那个随之出现的神秘黑洞与漫进屋内的水,将 Linda 强行驱离了她原本勉强维持的生活,迫使她带着生病的女儿逃往海边一间破旧的汽车旅馆。
若我们仔细凝视Linda 公寓天花板上那个不断扩大的破洞,会发现它远非一个单纯的建筑结构损坏,而是整部电影最核心的视觉隐喻,与 Linda 脑海中那个吞噬一切的心理黑洞形成了完美的互文。
这个在现实中滴着脏水、布满霉菌与石棉的洞口,在电影的某些时刻被赋予了近乎超现实的物理特性,它仿佛一个具有生命的“柯南伯格式”(Cronenbergian)器官,令人不安地联想到 Linda 女儿腹部那个依赖喂食管维系生命的造口。
“柯南伯格”通常指的是加拿大导演大卫 · 柯南伯格(David Cronenberg)的电影风格,这种风格以肉体恐怖著称,强调身体的变形、病变、机械化,并以此来呈现科技、社会、心理议题。它的特点在于将抽象的情绪和概念具象化,通过血腥、暴力的极端视觉效果来达到强烈的感官冲击,但背后也蕴含着深刻的哲学和文学思考。
电影在此处的处理极为大胆,她将这两个“洞”在视觉与意义上进行了残酷的对位:天花板的洞是家庭空间的溃烂,是安全感崩塌的物理具象;而女儿身上的洞则是母职焦虑的源头,是一个永远无法被填满、只能不断单向输入营养与情感的无底深渊。每当 Linda 在夜深人静时回到那间废弃的公寓,凝视着天花板上的虚空,画面便会切入一种实验电影般的抽象风格,那个洞口仿佛通向一个充满脉冲星光与嘈杂人声的宇宙深处。这不仅仅是 Linda 缺乏睡眠导致的幻觉,更是她潜意识中那个“心理黑洞”的外化投射——那是一个由无止尽的需求、愧疚感以及想逃离一切的欲望所交织而成的异界入口。这个黑洞发出的呼啸声与医院仪器的哔哔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首关于崩溃的交响曲,不断诱惑着 Linda 放弃挣扎,将自己也一并投入那片虚无之中,仿佛那里才是唯一能获得片刻安宁的归宿。
饰演角色 Linda 的演员罗丝 · 伯恩(Rose Byrne) 在片中贡献了精湛的演出,并凭藉此角荣获柏林影展最佳主角银熊奖。她所诠释的母亲形象,彻底粉碎了传统影视作品中对母职的温情滤镜。Linda 处于一种濒临崩溃的边缘状态,她的焦虑具有极强的传染性,通过大量使用的大特写与手持镜头,这种焦躁不安被直接传递给了银幕前的观众。我们被迫近距离观察 Linda 的面部肌肉如何因紧张而抽搐,看她把脸埋进枕头尖叫,看她在无处发泄的愤怒中逐渐扭曲。电影创造了一种极度身体化、沉浸式的观影体验,让这两小时不仅仅是观看,更像是一场感官的轰炸。
Linda 的压力源头是多重且具体得令人窒息的。她的女儿罹患一种不明疾病,拒绝进食,生命完全依赖一条肠胃喂食管维系。这条喂食管在电影中成为了最惊心动魄的视觉符号,它像是一条人工的脐带,既是连结母女生命的通道,也是将 Linda 像狗一样拴在母亲这个角色上的牵绳。电影大胆地触碰了母性中最幽暗的角落——那种想要切断联系、想要逃离的冲动。片中甚至展现了 Linda 决意要帮孩子拔掉喂食管的可怕决心,这并非单纯的恶意,而是在绝望重压下,一个个体试图重获自由的垂死挣扎。这条管子对 Linda 的束缚,丝毫不亚于对她女儿的限制,它将两个人捆绑在一个共同的痛苦循环中,无法解脱。
更令人感到压抑的是家庭成员的缺席。在电影的绝大部分时间里,Linda 的女儿和丈夫都处于一种“非在场”的状态。女儿几乎只以尖锐刺耳的声音或身体的局部特写出现。这种肢解式的呈现手法,极其残酷地反映了长期照护者的心理视角:在 Linda 眼中,女儿似乎已经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而是一系列需要处理的症状、噪音与排泄物的集合体。直到电影末尾,女儿的脸才真正展露在观众面前,但在此之前,她的需求已经构成了整部电影最坚定且沉重的基调 。而丈夫 Charles 的存在则更加荒谬且令人愤怒。身为邮轮船长的他,长年出海,一走就是好几个月,他对家庭的参与仅限于电话线的另一端。他是一个看不见的幽灵,却掌握着道德审判的话语权,不断透过电话对 Linda 施加育儿不利的指责与压力。
这部电影虽然被归类为喜剧或黑色喜剧,这可能会让许多抱着轻松心态入场的观众感到措手不及,因为它的好笑并非来自于传统的笑话或滑稽表演,而是源于一种极致的荒谬与“调性上的急转弯”(tonal whiplash)。这种幽默感是防御性的,是当悲剧沉重到无法负荷时,人类神经系统产生的一种痉挛式反应。电影精准地捕捉到了生活彻底失控时那种烂到发笑的瞬间——当 Linda 的车内突然出现一只具攻击性的仓鼠,疯狂地啃咬着这对已经濒临崩溃的母女时,场面的混乱程度突破了写实的边界,进入了一种令人捧腹却又心惊肉跳的闹剧领域。观众的笑声在此刻往往伴随着一种倒抽一口气的惊恐,这种既想笑又想逃的矛盾心理,正是本片被称为黑色喜剧的精髓所在。
此外,喜剧标签的另一层含义在于其选角本身所带来的后设趣味与讽刺张力。脱口秀名将柯南 · 奥布莱恩(Conan O’Brien) 饰演 Linda 的同事 Therapist,这无疑是一个神来之笔。我们习惯了柯南在深夜节目中的表现,但在这里,他展现了一种极致的冷面演出,扮演一个对 Linda 的痛苦毫无兴趣、甚至带有威胁感的角色。这种巨大的反差本身就构成了一种幽默:一个理应最擅长倾听的心理咨询师,由一个最擅长说话的喜演员扮演,结果却呈现出一种令人绝望的职业冷漠。
当 Linda 在一次对话中脱口而出问道:“你为什么不喜欢我?”时,Therapist 那种近乎翻白眼的疏离感,无情地戳破了成人世界体面社交的假象,让观众在尴尬中发笑。同样地,饶舌歌手 A$AP Rocky 饰演的汽车旅馆职员 James,以一种局外人的轻松与好奇介入了 Linda 的地狱生活,他那种不合时宜的悠闲与 Linda 的焦虑形成了强烈的喜剧对比,仿佛两人根本处于不同的电影类型之中。
电影在描绘 Linda 的困境时,并没有试图将她塑造成一个完美的受害者。相反,随着挫折接踵而至,Linda 做出的选择越来越糟糕,甚至显得不负责任。她在团体治疗中像个蓬头垢面的幽灵,与周围打扮得体的其他家长格格不入。但正是这些不完美,让 Linda 这个角色变得真实可信。她不是圣人,她只是一个被生活逼到角落、试图咬人的困兽。电影片名《如果有腿,我会踢你》或许正是她内心最真实的写照:充满了攻击的欲望,却受困于现实的枷锁,连踢腿的力气都被剥夺,只能在脑海中进行无声的报复。
从天花板那如同溃烂伤口的塌陷,到 Linda 脑中呼啸的黑洞,再到那些令人发笑却又心酸的荒谬时刻,所有的意象都指向同一个核心:母职并非总是神圣的奉献,它有时是一场漫长的、孤独的、且无人知晓的战争。直到影片最后,当那些缺席的家人终于现身,我们才意识到,Linda 的恐惧并非空穴来风,她的生活确实在被一点点吞噬。这部作品,本质上是一部披着黑色喜剧外衣的生存惊悚录,它让人在笑过之后,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来源:晟锐碎碎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