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120年,中国电影的原创力如今面临哪些挑战?

快播影视 内地电影 2026-02-11 16:00 1

摘要:2025年是中国电影诞生120周年,回顾一个多世纪以来的创作之路,从1905年的《定军山》到当下的热门话题电影,中国电影成就非凡,但也筚路蓝缕,让人感慨万千。

2025南方周末文化原创榜(湾区)年度盛典致敬中国电影120周年主题对话。 南方周末资料图

2025年是中国电影诞生120周年,回顾一个多世纪以来的创作之路,从1905年的《定军山》到当下的热门话题电影,中国电影成就非凡,但也筚路蓝缕,让人感慨万千。

为此,2025南方周末文化原创榜(湾区)年度盛典特别设置了主题对话作为致敬环节,邀请了中国电影行业不同领域的重要代表,包括编剧阿美、中国美术学院电影学院院长徐小明、北京大学教授戴锦华、导演许鞍华、导演贾樟柯、导演蔡尚君、演员谭卓。他们中有导演、监制、编剧、演员、制片人等,涵盖了电影制作的方方面面。

这一年,中国电影取得了518.32亿元的总票房,但也面临诸多挑战。短视频、短剧似乎在分散观众的注意力,AI技术则在颠覆影像的制作,电影院的观众似乎在流失……

因此,这场对话以“原创的挑战”为题,希望在回顾过往创作的同时,也能反思当下,展望未来。

阿美:AI会淘汰一些平庸的创作者

南方周末:

你最初做过记者,也写小说,后来是怎么进入编剧领域的?作为编剧面对的最大挑战是什么?

阿美:

我成为编剧似乎是一个偶然,我最早做记者,然后写小说,那时候的创作没有任何目的,就是有一种非常强烈的表达欲。2007年,尹丽川导演选了我的一篇小说想要改编成电影,就找我去做编剧,这部电影就是《牛郎织女》,我就这样“被动”地成了编剧,在这个过程中也开始了不断地学习。我很庆幸赶上了中国电影飞速发展的时代,得到了很多创作电影剧本的机会,荣幸地成为了一名电影行业的从业者。

南方周末:

2025年,面向大众的AI工具开始普及,AI深度介入了我们的生活,也对原创提出了挑战。有人认为AI完全可能代替编剧去写作,你怎么看待这个问题?

阿美:

对于AI的问题,我也挺矛盾的,整个社会弥漫着强烈的拥抱AI的激情,这是不可抗拒的时代浪潮。

但是,现实情况是,已经有很多真人编剧失业了,还要让AI来抢我们的饭碗吗?而真人编剧的创作已经很像AI了,还能指望AI来拯救我们的创作吗?

我更倾向于把它当作一个强大的工具,它确实会对创作提供很大的帮助。未来一些基础性的工作它都能够完成,所以它应该会淘汰一些平庸的创作者,但它不能替代创作中灵魂的部分。创作永远需要独特的思考和充沛的情感,这是它无法替代的。

对于编剧来说,保持情感的饱满和生命的活力是最重要的。个性,作为人的独特性将是越来越珍贵的。AI越来越强大,那我们要捍卫自己作为一个真实的人的丰富性,我们要保持自己的人味儿,包括作为人的道德直觉、激情、渴望、探索欲,也包括作为人的脆弱和黑暗的部分、不可言说的部分,甚至是自相矛盾的部分。在AI面前,我们要保持人性的温度。

对话以“原创的挑战”为主题,邀请七位嘉宾共同讨论。 南方周末资料图

徐小明:工具便利了,但人的思考变浅了

南方周末:

前不久朱天文谈侯孝贤的文章在全网“刷屏”,也让很多影迷怀念“台湾新电影运动”的鼎盛时期。作为这场电影运动的参与者以及侯孝贤的多年好友,能否谈谈在你们年轻的时候,拍电影的动力是什么?

徐小明:

我年轻的时候挺懵懂的,本来是想考美术系的,但没考上,就跑到世新大学学电影了。但我发现学校没有什么具有专业知识的教授,于是就跑去李行导演的公司当实习生,在那里认识了很多人,其中包括侯孝贤导演。

台湾电影的圈子很小,但我感到拍电影确实比画画有趣,画画是一个人面对自己,而电影则是一群人在一起。我们常常感到自己走投无路的时候,旁边的小伙伴也在走投无路,等于获得了一点慰藉,这种朋友之间的相互砥砺,成为我们很重要的精神力量。

当时的电影环境非常不好。虽然李行导演的公司曾经非常有影响力,他的电影在东南亚市场也卖得很好,和他签合约,也可以卖得很好,但年轻导演不是这么思考问题的,总觉得世界和我们理解的不太一样。

侯导最初也拍了几部特别主流的电影,直到他拍出《风柜来的人》,才让我们一代人看到要做什么样的电影。当时的感觉好像是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尽管现实还是非常困难,但一种积极的乐观精神推着我们走,让我们有一种发自内心的自信,认为自己一定可以做出不一样的、值得留下的作品。

南方周末:

你现在的身份是中国美术学院电影学院院长,每天都要面对很多学习电影的年轻人,他们大多是00后,你对这代年轻人有什么观察?你怎么看待年轻电影人的困惑?

徐小明:

懵懂都是一样的懵懂,但是情境不同了,我们那个年代什么都没有,现在什么都有,甚至有些过多了。我们以前看电影都是要去资料馆登记,好不容易才能看到一部电影。现在想看电影,在网上搜一个关键词,电影就来了。可是现在年轻人的问题反而变成,他们接收的信息太过于碎片化,工具虽然是便利了,但人的思考变浅了。

我最经常和同学们说的就是:慢下来,去发发呆,要不就写写生。如果你们愿意慢下来,第一次试着叛逆,也许会敢于对抗规则和压力。

戴锦华:电影也许会萎缩,但不会死亡

南方周末:

戴锦华老师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毕业后进入北京电影学院教书,你最初是因为什么契机爱上电影的?

戴锦华:

我在少年时代接触过几乎所有的艺术种类,唯独没有电影。当时我觉得电影有些俗,或许因为只能看到一些院线上映的电影,非常狭窄。

后来,我入职了电影学院,像所有初入职场的年轻人一样,我要打杂、要跑腿,接到的第一份工作是给老师们送暑期班的电影票,也因此获得了一张。因为这个机缘,我获得了永生难忘的观影经验,那部电影是(戈达尔的)《精疲力尽》。看完这部电影之后,我想哭、想笑、想奔跑,想告诉全世界我爱上了电影。

我真的是很幸运,经历了“第四代”(导演)的黄金时代,然后看到了“第五代”和“第六代”的登场,我到今天都记得看《一个和八个》《黄土地》《红高粱》《站台》这些电影的感受。观看《站台》的时候是在一个露天影院,这部电影是说方言的,字幕都没有,贾樟柯导演自己在寒风中去做口译……这些时刻都挺荡气回肠的。

那时候中国电影不断地出现新人和杰作,大陆、台湾和香港电影人相聚在一起,当我看到侯孝贤、许鞍华等导演的片子,心情仿佛过节一般。

南方周末:

我们都知道戴老师是很有批判精神的学者。这几年流行一种说法,说年青一代不爱看电影了,不愿意走进电影院了。但我发现你经常在北大的百年讲堂做经典电影的导赏,台下坐满了人。所以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年轻人没有那么喜欢当下的院线电影了,你觉得问题出在哪里?

戴锦华:

我不知道“年轻人不爱看电影”这样的结论是从哪里来的,只能说电影的公共性也许不像它的黄金时代了。我确实很骄傲,每一次我们在北大放映艺术电影、放映“大闷片”的时候,我们2000人的剧场门票都是售罄的,我能强烈地感受到大家对电影的爱。

当你说年轻人不看电影的时候,同样的逻辑也会有人说年轻人不再读纸质书了、年轻人不再进剧场了。只能说数码的冲击就好像是一片沙海,旧媒体在瘫缩,瘫缩到了数码的沙海当中,而数码技术又同时把它们撕成碎片。

在这个文化的——其实也是产业和资本的格局急剧变化的当下,电影同样面临着挑战。我想需要改变的是我们对于电影的观念以及想象。

我想再一次分享我的一个创伤经验,前阵子观看《阿凡达3》,那是多么痛苦、多么艰难的3小时。如果卡梅隆这样绝对的票房奇迹创造者、绝对的世界电影纪录保持者,都用这种(陈旧)的观念拍电影,(这样的电影)被拒绝也在情理之中。

但我想,青年人仍然可以热爱电影,就像每一次我在FIRST(青年电影展)、平遥(国际电影展)上见到的年轻人的创作。他们用几万、十几万元就可以拍摄一个标准长度的故事片,这些电影也是有内容、有追求、有造诣的。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电影也许会萎缩,但电影不会死亡。只要电影还能表达对人类、对生活、对世界的爱,电影就一定会继续发展下去,也有机会再次赢得年轻人的热爱。

徐小明、戴锦华 南方周末资料图

许鞍华:电影是我和世界沟通的桥梁

南方周末:

从1979年的《疯劫》开始,许鞍华导演已经拍了47年电影,进入影视行业超过半个世纪了。在半个世纪漫长的工作中,你觉得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许鞍华:

我想还是创意吧,因为我算是一个“学究”,是念电影理论的,从来不敢想象自己是一个创作者。我不敢写剧本,剧本是电影拍摄中最难的事情,我怕被人批评得一塌糊涂。

好在后来我学会和别人合作,电影一定是一个小集团的工作成果,不是一个很个人的东西,慢慢开阔之后才变得没有那么害怕。

南方周末:

那拍电影这件事什么部分让你感到快乐?

许鞍华:

拍电影可以和很多人在一起。平常我不是很敢和人家交往,其实是蛮害羞的,一旦要工作,我就必须让人家了解我要拍什么,电影就变成我和世界沟通的桥梁。

除此之外,如果一部电影拍完有好的结果,大家就可以共享这个成果,如果不好,也等于说可以一起分担。电影让我得以和世界发生各种各样的关系,对我来说很有满足感。

南方周末:

我记得你说过自己在职业生涯中经常下一部没戏可拍。有人认为当下正面临所谓的“影视寒冬”,你如何看待年青一代电影人的未来?

许鞍华:

我觉得环境再怎么坏,都要比较积极、勇敢地去面对,我不觉得老是责怪环境有什么好处。当然,我们需要对环境进行评估,也要看看自己是否可以克服。问题是,我们所有做电影的人,不是在创作上有难题,就是经济上有难题,甚至还有体力上的难题,跟人家相处的难题……这些都是必然会面对的,永远都会有。

许鞍华、贾樟柯 南方周末资料图

贾樟柯:我们需要发现电影的唯一性

南方周末:

我们一边说大家好像没有以前那么喜欢去电影院看电影了,但贾樟柯导演却反其道而行,成立了“浪漫电影发行科”,专门去发行“小众”的艺术电影,原因是什么?

贾樟柯:

我们在2025年成立了一个新的发行厂牌叫“浪漫电影发行科”,我个人之所以参与这个发行工作,是因为我们的定位是要引进更多的国际电影在中国银幕上放映。初衷在于我希望世界各地的电影——那些最新、最有创意的电影,能够在中国的电影院里被人看到,我们需要多元的电影。

因为网络的发达,这些影片被播映的速度,有时候比我们引进的速度快多了,网络上可以说有琳琅满目的选择。但优秀的电影是为银幕创作的,我们在完成一部作品的时候,总会去想象它的播放场景一定是在电影院,而不会是一部手机,也不是一台电脑。

电影的视觉和声音都是为影院空间和大银幕而创作的,我们以往却只能在小屏幕去观看它们。于是我们力所能及地去把喜欢的电影引进,在它应该放映的地方——电影院来放映。

终端对电影来说非常重要,当放映机把光线投射到银幕上,它的反光、折射与声音在一个巨大的空间里流转的时候,你的感受绝对不是用一个平板电脑或者是别的小屏幕所取代的。

哪怕家里有很好的投影机和音响,也没有办法像在电影院那样去感受一部电影。因为在电影院,我们要投入90分钟甚至更长时间去专注在银幕上,跟随电影过一段生活,我希望可以把好的电影送进电影院。

南方周末:

贾樟柯导演再次强调了电影院空间的重要性,以及电影院观影的魅力,我也知道你对新技术非常关注,很早就对AI影像有研究,对短剧也很有兴趣,在中国电影120周年之际,你怎么展望它的未来?

贾樟柯:

电影在一百多年的历史中经历了非常多的变化,这个变化主要带来的是视听和表现形式更加多元。电影在刚刚发明的时候,它是唯一的,哪里出现一个新闻,也要用电影的形式去传播;电视出现之后,电影人就必须开始思考,电影本质上区别于电视的东西是什么。那么球赛直播、新闻事件就让电视去表现吧,电影做它更本质的东西,就是一步一步这样过来的。

到了现在,我们进入了一个短剧、短视频的时代,它对我们的工作提出了新的要求,面对其他的视听形式,电影应该怎么做?对我来说,就是要重新发明电影,或者叫重新理解电影。在这样一个新的媒介环境下,电影的唯一性是什么,它需要我们去发现,更需要我们去创造。

蔡尚君:电影和观众是一种恋爱关系

南方周末:

2025年蔡尚君导演可以说非常忙碌,《日掛中天》入围威尼斯电影节,辛芷蕾获得了最佳女演员奖,这是我们中国影迷非常熟悉的高光时刻。9月,这部电影在平遥国际影展做了中国首映,11月在全国范围内公映。《日掛中天》一直保持着很高的讨论度,但是坦率地说,票房却并未如大家一开始期待的那么理想。作为创作者,你怎么看待这个现实?

蔡尚君:

每部电影不管什么类型,或者什么题材,电影和观众都是一种恋爱关系,都是因为共同的兴趣或者共同的爱好,“看对眼”才会走到一起,有一种相互的吸引。

在创作的时候,我们要知道自己想要表达什么,是否表达得清晰和准确,最好争取那些潜在的喜爱这个类型的观众。如果有能量可以“破圈”,影响或者吸引到更多人,当然是一件锦上添花的事情。这次是我第一次比较长时间全程跟进一个电影,让我有比较深的感受。

刚才我们谈到纷繁的媒介在影响着观看方式的改变,创作者应该找到独属于自己的东西,去做一种独特的表达。如果观众依然需要好的故事,电影依然可以去表达人和人之间情感的链接,我们依然热爱拍电影这件事,那么电影还是会一直延续下去,重要的是我们应该保持原创的能力,这样才能和观众相互吸引。

南方周末:

蔡导讲到一个关键词,电影要有好故事。你最初是作为编剧进入电影行业的,当导演之后也一直坚持原创剧本,《日掛中天》的故事也是打磨了很久。那么究竟什么样的故事是一个好故事,是一个值得被拍成电影的故事?

蔡尚君:

还是“真”的故事,电影看到最后,看的都是自己的内心。创作者提供了特定时间内的一段影像,去传达一些内心的感受,观众看到的则是自己的投射,两者之间形成了一种隔空的交流,一种能量的交互。

我很迷恋这种交流的感受,真的会很微妙。这个过程也很考验创作者是否有强大的能量值得观众去体会,如果他们没有从你这里得到启示,就可以选择不看。

我第一次看毕赣的《路边野餐》,感觉真的很新鲜,观看完之后有一种身心的愉悦感。这就是真心的东西,是无法隐藏或者掩饰的,一部作品有没有真情实感,观众是能够清晰感受到的。

蔡尚君、谭卓 南方周末资料图

谭卓:艺术的力量让人抵御世界的迂腐和黑暗

南方周末:

说到真心和真情,演员往往承担着电影中传递情感的作用。谭卓老师塑造的很多角色都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另外,我发现你也是一位很特别的演员,深入地参与和创作了很多艺术作品,这是为什么呢?

谭卓:

我特别幸运,拥有任性而奢侈的人生,一直没有边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职业、社会属性和年龄等障碍。通俗地说,我在自由地流淌,从来不去考虑我属于哪里,要成为什么,也没有明确的目标和方向,没有顾忌和束缚。我也可以说是“无知者无畏”,用了一个最笨的方式,那就是尊重内心的感受。

南方周末:

你是如何理解何为原创力的挑战?又如何保持自己旺盛的创作力?

谭卓:

创作力对我来说,就是改变世界的力量。因为我们不满足,我们才往前追求,因为人类觉得自己走得太慢了,我们创造了汽车、创造了飞机,我对上一个角色不满意,下一次又撕破自己,抛下过去,忘掉一切,重新出发。

我们在这里讨论创作的意义,它取决于一个人的价值取向和良知,很多创作者苦恼于AI和短视频的冲击,我希望自己可以身体力行做点什么,我和我的团队也很笨拙,希望可以生产出一些具有更高审美的内容。

我这次深度参与到杨福东老师《香河》的创作里面,我看到了他非常珍稀的人生体验。当我抛开共同的创作者的身份,仅仅作为观赏者沉浸在这样的作品中,仿佛时间都停止了,人类历史的一个小小的切片被杨福东老师记录下来,我感到一种辉煌和隆重,这就是他非凡的创造力。

《审美教育书简》里提到康德对艺术的看法,他说只有艺术才能带领人类进入下一个阶段,艺术的力量可以让人抵御世界的迂腐和黑暗,所以坚持创作者的自我,不去迎合热烈的掌声,这是好的创作者应该追求的。每当我们感到小小的个体被巨大的“怪兽”用异象吸引的时候,要有一个坚定的核心,从而去抵御它的诱惑。

南方周末记者 余雅琴

责编 李慕琰

来源:影之青春续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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