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大众影评 | 《我的朋友安德烈》:不存在的名字

快播影视 欧美电影 2026-02-08 13:18 1

摘要:东北极寒的夜晚,天空如同一块沉重的黑炭,骤然间,一个巨大的热气球散射出光芒,像火舌一样舔开了深不见底的夜色,成年李默逐渐意识到:少年安德烈或许早已不在。《我的朋友安德烈》始终在围绕“记忆”起舞:沉溺记忆,逃避记忆,质问记忆……每一个“舞姿”的开合回转、停驻延续

东北极寒的夜晚,天空如同一块沉重的黑炭,骤然间,一个巨大的热气球散射出光芒,像火舌一样舔开了深不见底的夜色,成年李默逐渐意识到:少年安德烈或许早已不在。《我的朋友安德烈》始终在围绕“记忆”起舞:沉溺记忆,逃避记忆,质问记忆……每一个“舞姿”的开合回转、停驻延续,都与“记忆”相伴纠缠,直至力竭瘫软,终才回神发觉这场共舞的实情:与“记忆”的共舞实是一场自我陶醉的“独舞”。

新名字的故事

这份记忆的基点是两个名字:安德烈和李默,一个热烈一个沉默,热烈激活沉默,沉默抚慰热烈。这种“双生”的设置与刻画,非常贴近青春友谊题材电影的经典创作模板:两种气质互补且拉扯,最终成全,比如《七月与安生》中的双姝。不过这份“模板”在电影中生出一种隐秘:安德烈其实并不叫“安德烈”,他的真名是安德舜。也许正是这份隐秘,让这个“双生”故事发生了错位与延伸:你如何去记住一个“不存在”的人?

李默初见安德烈是在他与班主任争辩自己“姓名”的课堂现场,安德烈有理有据地说:“既然你都知道我这个人,那叫什么又有什么关系?”班主任怒不可遏,安德烈面不改色。“名字”对安德烈来说不只是符号,更是一种自我确认与边界争夺。在自我意识逐渐觉醒的中学时期,面对环境变迁和人事更替,每个人都需要在“失序”中重新找寻“锚点”来确认当下的身份与姿态,安德烈选择的是更改和守护自己的“新名字”,“名字”是在见识浅薄、尚未独立的认知驱使下,自我内寻所能确认的“终极存在”。此时的人格还未被更多的可能性所丰满,“名字”成为确立的“人格”重要途径,失去名字的主导权无异于失去人格,美国电影《伯德小姐》(Lady Bird,2017)里的女主角、高中生克里斯汀(西尔莎·罗南饰)同样用“Lady Bird”这一奇特的名字来满足当下蓬勃的主体性需求。在班主任孙老师看来,安德烈顽劣乖张,不过有“新名字”这个锚点在,安德烈无所畏惧,乐得自在。

比起安德烈的激进,李默则显得茫然无措,但内心的渴求也迫使他必须找到自己的锚点。因而,随着座位调配,二人日益亲密,李默不由地选择走向“安德烈”,把他当作生活的锚点,“李默”和“安德烈”就此形成一个虚实相间的稳定关系,真实的李默迷恋安德烈的自信澎湃,而真实的安德舜则在同样具有创伤气息的李默面前隐藏起来。李默沉溺和享受这种稳定舒适的关系,家庭生活的压抑苦闷让他心无所依,他无法面对母亲的出走和父亲的无能,唯有和安德烈的友谊关系支撑起他对生活的期待与确信。安德烈如此敏锐,他隐藏了自我的创伤,同时看出了李默的“无依”,于是在偷听到“新加坡计划”后,鼓励李默奋起学习,争取去新加坡的名额,自己陪伴辅导。不过事与愿违,李默最终也没能去成新加坡。面对希望落空,他们二人赖以自洽的关系开始松动,这种松动并不是二人关系的决裂,而是安德烈选择以“自我毁灭”的方式来拯救李默,他决定告发班主任徇私舞弊,只是他没有想过:李默是否能承接住这份“毁灭”?

失序的锚点

正因为李默从未找到自己生活和内心的锚点,所以他不曾也不敢直视自己的“阴暗面”,一个人只有对自己的恐惧了然于心,才能更明晰地去追求心中所愿。他的生活里只有积极开朗的“安德烈”,没有幽暗压抑的“安德舜”,那个被隐去的“安德舜”,随着“安德烈”的离去,开始如幽灵般逼近李默,让他背负起安德舜积压已久的苦难与伤痛,甚至是他的“死亡”。影片中,警察和父亲来到学校,让校长带出李默询问情况,忽然一阵剧烈的瘙痒席卷李默全身,他发疯一般奔往楼顶的排练室,父亲带李默去医院检查却发现这“瘙痒”毫无缘由。实际上,李默的身体比他的精神更敏锐地察觉到安德烈离世所带来的“失序”,过去是安德烈承载了李默所有的阴暗,而此刻这份阴暗破除封印,毫不犹豫地侵袭了他。这本是李默应该直面内心的时刻,他却再次逃避,他恐惧失序:母亲出走,考试失利,好友离世,一切的失序将他彻底击溃,为了更好地逃避失序,他再次建立出了新的锚点:记忆中永恒的,为他所建构的“安德烈”。也正是在这里,影片对“记忆”的探讨开始显示其双重性:它既可能是回望,也是防御;既可能是疗愈,也可能是自我封存。

从这个“新锚点”的视角看,李默父亲是二人虚实关系之中的缓冲层和润滑剂。多年前的除夕夜,当父亲面对产生幻觉的李默,烛影闪烁间,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震惊与痛楚,很快便沉入湿润的眸光之中。电影没有让父亲说出解释,眸光闪现间我们便意识到:他也在逃避,也在用沉默把裂缝暂时缝合。父亲替李默保守秘密直到自己去世,这个秘密的锁扣才松动。因此影片起始,成年李默在回乡奔丧的飞机上“偶遇”了“失忆”的安德烈,这一情节便不言自明,李默必须重新进入记忆破开的裂缝,面对那扇他一直不能推开的铁门。这里有一个颇为有趣的情节设置,成年安德烈遗忘了李默,李默便以“李默的朋友”这一身份来接近和试探安德烈,他们之间再度形成了一个关于“身份错位”的虚实回环,只是这一次的“新名字”由李默来承载,他用一种替身式身份进入对话,也把自己再次放回“旁观者”的位置。

为何安德烈会遗忘李默?因为那个死去的、完整的“安德烈”从未现身,李默所认识的“安德烈”是“安德舜”的积极面向,李默从未让自己勇敢地去面对真实的安德舜,告发孙老师徇私舞弊的事件之中,李默选择了沉默不语,安德烈揽下了所有罪责,在安德烈遭受到其父亲的虐打时,李默也只敢躲在暗中窥探。这种习惯性的沉默让李默在此后的生活里不断加强一个信念:自己是悲惨的,需要被拯救的。因而他难以自我代谢伤痛与绝望,即便与成年安德烈相遇,他的姿态仍显得委屈、冷漠、易怒,他拒绝成长,更害怕再度失序。

与记忆有关

李默和安德烈的关系,实则影射出我们每个人与“记忆”的关系,我们如何安置记忆、处理记忆,最终和记忆达成怎样的因缘关系。通过和幻想中“成年安德烈”的相遇,李默层层深入,敲开记忆之门,同时也终于直面自己内心的创伤、执念与留恋。电影中使用了诸多意象来描绘“记忆”的形态,在少年时空里,空镜头扫过城市中的街道、小巷、钢厂、火车、枯草、澡堂,虽破败垂枯却被镀上了淡淡的暖金色外壳,灵韵尽显。尤其是澡堂里昏黄濡湿的场景,水汽氤氲,人物在雾气中变得模糊、潮湿,像记忆里无法对焦的轮廓:你以为抓住了,手掌却只握到一层薄雾。

与之相对的,是父亲工作的厂房里凝滞的时空和无法推开的厚重铁门,也体现出“记忆”沉重与迟滞的一面。“记忆”的存在方式不是单向度的线性存在,只停留在“过去”,等待我们随时调取,而是从过去一直延伸到现在,并和当下的我们牵缠。在成年时空里,李默和安德烈因堵车来到郊外的酒店用餐,一颗闪烁着清冷光芒的圣诞树将二人从画面构图中一分为二,各立一边,近景特写突出二人脸色的苍白,记忆如同幽冥般在他们身上还魂归来。

著名美术史学家巫鸿曾在其著作《豹迹》中提出“记忆写作”这一概念,它指的是“作为具有创造性的经验重构,它同时激起追忆和想象,以现下的我召唤出过去的我,在复述之中提炼出叙事、形象、线条和色彩。它呈现给读者的既不是往昔本身,也不是小说式的全然虚构”。李默便是在进行着关于自我的“记忆写作”,他通过回溯和想象续写了安德烈的人生,同时又删减、隐去了安德舜的人生,他保留“温热”,抹去“阴冷”。直到父亲去世,锁扣松动,他不得不重新去审视这份“写作”的准确性,如果安德烈只是“与记忆有关”,那么关于他自己的记忆又在哪里?

当他终于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和幻想中构建的安德烈告别后,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始终是“记忆”的旁观者、写作者和叙述者,记忆就在那里,是他自己举步维艰,迟迟不肯找到新的锚点,成为自我生活的承担者。自此,李默和安德烈的身份完成了最终转换:李默不再只把安德烈当作锚点,而开始把他安置为记忆的一部分,是可以被承认、被放下的部分。他们再也不需要假扮和隐匿,无论是安德烈还是安德舜,无论是热烈还是阴郁,李默都会在往后的生活中一并承载。天色将明,电话里传来姑姑的催促声,李默语气平和,继续驾车朝着家乡奔去,电影在这里给出一个更为开放的姿态:回到现实,诚实地面对自己,找回自己的记忆。

影片末尾,是全班合唱《明天会更好》的场景,镜头逐渐推移到合唱队伍的背后,安德烈静静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只是凝视,它会永远成为一位见证者,在李默心底的幽深之处静静旁观。歌声渐起,歌词在这一情境下显得饶有意味:“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慢慢张开你的眼睛。”让人想到美国电影《香草的天空》(Vanilla Sky,2001)”,同样是一部“与记忆有关”的影片,片中一直重复着一句台词:“open your eyes(睁开你的双眼)。是时候睁开眼睛,面对真实而瞬息万变的世界,未来仍会有许多看似“不存在”的记忆在生活的某个时刻回响,我们该如何去面对它们?也许“起舞”是个不错的方式,不过更重要的是,在舞步间隙,我们要学会停下转身,看清自己站在何处。

来源:星河温柔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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