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奇的切尔西旅馆

摘要：每次有朋友来纽约玩，我都会带他们去参观位于曼哈顿西23街上的切尔西旅馆（Chelsea Hotel）。这座旅馆的主体部分是一幢12层高的维多利亚哥特式建筑，外墙由红砖砌成，配以黑色的雕花铸铁栏杆，风格古朴而又不失个性，在周围一堆毫无特色的钢筋水泥建筑的衬托下显

电影《摇滚诗人：未知的传奇》剧照，由提莫西·查拉梅饰演的鲍勃·迪伦在切尔西旅馆前

每次有朋友来纽约玩，我都会带他们去参观位于曼哈顿西23街上的切尔西旅馆（Chelsea Hotel）。这座旅馆的主体部分是一幢12层高的维多利亚哥特式建筑，外墙由红砖砌成，配以黑色的雕花铸铁栏杆，风格古朴而又不失个性，在周围一堆毫无特色的钢筋水泥建筑的衬托下显得格外醒目。

不过，这座旅馆最大的卖点并不是这座建筑物本身，而是曾经在这里住过的房客。旅馆大门旁边的铭牌上列出了好几位著名房客，包括创作出话剧《推销员之死》的美国剧作家亚瑟·米勒（Arthur Miller）、创作出小说《天使望故乡》的美国作家托马斯·沃尔夫（Thomas Wolfe）和创作出小说《2001：太空漫游》的英国科幻作家亚瑟·C. 克拉克（Arthur C. Clarke）——根据这本小说改编的同名电影被公认为科幻大片的鼻祖，而该片导演斯坦利·库布里克（Stanley Kubrick）同样是这家旅馆的常客。

除了上面这几位著名房客之外，曾经在切尔西旅馆住过的艺术家还包括美国短篇小说家欧亨利（O. Henry）、美国剧作家尤金·奥尼尔（Eugene O'Neill）、法国摄影师亨利·卡蒂埃-布列松（Henri Cartier-Bresson）、美国抽象派画家杰克逊·波洛克（Jackson Pollock），以及著名演员简·方达（Jane Fonda）、阿尔·帕西诺（Al Pacino）和伊莎贝拉·罗塞里尼（Isabella Rossellini）等。这些人不是仅住过几天，而是经常一住就是好几年，著名威尔士诗人迪伦·托马斯（Dylan Thomas）甚至是在这家旅馆的205号房间去世的。

位于西23街222号的切尔西酒店外景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艺术家选择在这间旅馆常住呢？这就要从它的历史说起了。这家旅馆建于1884年，最早是一幢以住房合作社名义修建的公寓楼，会员通过购买股份的方式拥有其中的一个或者几个单元。整幢楼高55米，是当时曼哈顿最高的公寓大楼，甚至也可算是当时曼哈顿最高的建筑之一。

早期的曼哈顿富人都住在乡下，城里的公寓楼大都是为工人阶级服务的廉价住宅。到了19世纪晚期，随着纽约的经济状况越来越好，新出现的中产阶层也愿意住在城里了，其中就包括很多艺术家。早年间的西23街是曼哈顿的戏剧中心，所以这幢公寓楼吸引了很多和戏剧行业有关的编剧、演员和画家，以及被这里的艺术氛围吸引而来的作家和音乐家们。这些人肯定不算穷人，但收入不稳定，再加上他们作息不规律，也不愿遵守任何清规戒律，希望能找到一间租金便宜，同时又能容忍他们那些“不良”嗜好的公寓，切尔西公寓就是他们的最佳选择。

这幢公寓楼的管理者名叫菲利普·胡博特（Philip Hubert），是一位来自法国的建筑师。他非常喜欢法国哲学家夏尔·傅里叶（Charles Fourier）提出的空想社会主义理论，决定按照这一原则来管理这幢公寓楼。具体来说，他希望这幢公寓楼的租客尽可能地多元，所以他招收了大量来自不同行业和背景的人，比如建筑承包商和建筑工人、富有的寡妇、政府官员和艺术家，以及各行各业的中产阶级。这些人组成了一个小社会，大家平时经常在一起聚会，各种新的想法就是在这种随机的碰撞中产生的。

20世纪初期，纽约的戏剧中心转移到了曼哈顿的中城，也就是现在的百老汇所在地。切尔西公寓楼所在的西23街介于华尔街所处的下城和百老汇所处的中城之间，有钱人要么南下要么北迁，中间这块地方的位置有点尴尬，所以切尔西公寓于1905年被迫改成了旅馆，这就是现在这家切尔西旅馆的由来。

这座旅馆最大的卖点并不是这座建筑物本身，而是曾经在这里住过的房客。旅馆大门旁边的铭牌上列出了好几位著名房客（袁越摄）

随着切尔西合作社的最后一名会员于1941年去世，切尔西旅馆宣告破产，被一家房地产公司收购。经过改造后的旅馆很快重新开业，负责日常管理的是一位名叫大卫·巴德（David Bard）的匈牙利移民。此人是个自由派，于是切尔西旅馆成了很多左翼组织的总部所在地，吸引了很多思想激进的贫穷艺术家前来投靠，其中就包括一大批“垮掉派”（Beat）运动的骨干力量，比如著名的垮掉派诗人威廉·伯勒斯（William Burroughs）和艾伦·金斯堡（Allen Ginsberg），以及著名的先锋派小说《在路上》的作者杰克·卡鲁亚克（Jack Kerouac）。因为房价低廉，很多人都选择长租，而且一住就是好几年。

1987年，切尔西酒店的所有者兼经理斯坦利·巴德坐在酒店大堂

1964年大卫·巴德去世，他的儿子斯坦利·巴德（Stanley Bard）从父亲手里接管了这家旅馆。斯坦利热爱艺术，不但允许艺术家赊账，还会主动降低艺术家的房租。根据曾经在这里住过一阵子的电影演员伊桑·霍克（Ethan Hawke）回忆，斯坦利会按照自己的喜好来为房客定租金，一名艺术家被他喜欢的程度越高，得到的租金折扣就越大。

与此同时，斯坦利还放松了管理制度，允许艺术家用自己的作品装饰房间和走廊，他甚至允许画家们用自己创作的绘画作品来代替房租。为了满足艺术家对保护个人隐私的需求，旅馆的走廊被改成了曲里拐弯的形状，即使住在同一层的房客也可以相互不打扰。所有这些优点让切尔西旅馆成了1960年代纽约艺术家们最喜欢的地方，每天都有大量衣着奇特的怪人进进出出，其中有很大比例是音乐人。

1960年代初期正值美国民歌复兴运动进入高潮，包括鲍勃·迪伦（Bob Dylan）、琼·贝茨（Joan Baez）、菲尔·奥克斯（Phil Ochs）和多诺万（Donovan）在内的一大批民歌手都是切尔西旅馆的常客。电影《无人知晓》（A Complete Unknown）里有迪伦和贝茨在旅馆里幽会的桥段，那个旅馆就是切尔西旅馆。

1960年代中后期摇滚乐兴起，于是切尔西旅馆的常客换成了摇滚艺人，比如吉他手吉米·亨德里克斯（Jimi Hendrix）、大门乐队主唱吉姆·莫里森（Jim Morrison）和女歌手詹尼斯·乔普林（Janis Joplin）等。乔普林是旧金山嬉皮运动的代表人物，被认为是自由与爱的象征。加拿大民歌手伦纳德·科恩（Leonard Cohen）正是在切尔西旅馆的电梯里第一次见到了乔普林，并跟随她一起走出电梯，进了她的房间。后来科恩把这段经历写成了一首歌，名字就叫作《切尔西旅馆第二版》（Chelsea Hotel #2）。之所以叫第二版，是因为第一版更长，把两人之间的关系写得更露骨，科恩很可能觉得不妥，很少当众演唱第一版。

另一位把切尔西旅馆写进歌词的歌手同样来自加拿大，她就是琼尼·米切尔（Joni Mitchell）。米切尔把自己在切尔西旅馆的感受写成了一首清新脱俗的歌曲《切尔西的早晨》（Chelsea Morning），第一段的歌词是这样的：

又是一个切尔西的早晨，我醒来后侧耳倾听

往来的车流谱写歌词，窗外传来阵阵歌声

那声音如圣诞钟声一般清脆

又好像是敲锣打鼓，管乐齐鸣

留下来吧，又将是美丽的一天

我们尽情欢乐，直到夜晚来临

Woke up, it was a chelsea morning, and the first thing that I heard

Was a song outside my window, and the traffic wrote the words

It came ringing up like Christmas bells

And rapping up like pipes and drums

Oh, won't you stay, we'll put on the day

And we'll wear it till the night comes

美国前总统克林顿和夫人希拉里正是受到此歌的启发，把他俩的独生女取名切尔西。

（袁越摄）

可惜好景不长，随着美好的1960年代的结束，美国进入了动荡的1970年代，切尔西旅馆被一群疯子占领了，代表人物就是美国先锋艺术家安迪·沃霍尔（Andy Warhol）和英国朋克乐队性手枪的贝斯手席德·维瑟斯（Sid Vicious）。前者带来了一部名为《切尔西女孩》（Chelsea Girls）的实验电影，但随之而来的是一大批浑水摸鱼的伪艺术家和卖淫女。后者为切尔西旅馆带来了一批年轻的粉丝，但随之而来的则是成群的毒品贩子和一桩离奇的谋杀案。

这个案子发生在1978年的10月11日，21岁的维瑟斯和他的20岁女友南希·斯庞根（Nancy Spungen）在切尔西旅馆里开派对，所有人都吸食了不少海洛因。第二天早晨，斯庞根被发现倒在浴室，腹部插着一把刀，浑身是血的维瑟斯当时也在房间里，甚至还没有从药物的影响下苏醒过来。纽约警方以谋杀罪将维瑟斯监禁，没想到他在取保候审阶段再次和朋友聚众吸毒，死于海洛因过量，距离女友之死还不到3个月。

2000年10月，英国朋克乐队性手枪乐队的约翰·莱顿在锡德·维瑟斯去世的切尔西酒店前留影，以纪念这位性手枪乐队的前贝斯手

这个案子让切尔西旅馆的国际声望达到了顶峰，可惜不是旅馆想要的那种名声。于是管理方把维瑟斯租的那间房一分为二，改成了两间客房，生怕朋克粉丝们前来效仿自己的偶像。

自那之后，切尔西旅馆就再也没有发生过值得一提的大事了，这家旅馆和艺术圈的缘分也基本上到此为止了。好的艺术常常诞生于动荡的社会环境中，但艺术家却需要一个稳定的创作环境才能把自己的灵感变成作品。早年间的切尔西旅馆两者都能提供，所以才会成为艺术家们的乐园。可问题在于，动荡和稳定之间的平衡很不容易把握，一旦天平向任何一方倾斜，其结果往往都不怎么美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