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先犹疑地一沉,随即没入昏黄。邻座已戴了眼罩,鼻息匀长。我以额抵舷窗,凉意渗骨,清醒忽然。窗外是墨蓝——或许不是蓝,是夜的本色,偶尔有星光,碎银子一烁,像宇宙不经意的叹息。
美国电影《在云端》(2009)海报
舱灯暗下,像舞台落幕。
光,先犹疑地一沉,随即没入昏黄。邻座已戴了眼罩,鼻息匀长。我以额抵舷窗,凉意渗骨,清醒忽然。窗外是墨蓝——或许不是蓝,是夜的本色,偶尔有星光,碎银子一烁,像宇宙不经意的叹息。
三年来,这航班坐了七八十回。早班或末班,如钟摆,在京沪之间荡着。起初新鲜:两座城,两样脾性。北京方正,街如楷书,写着规矩;上海曲弯,道似行草,藏些意外。北京住处窗外有杨树,春来飞絮,秋落枯枝;上海公寓脚下苏河如带,远处楼峦。夜灯都稠,北京的光晕开,毛茸茸,似淡墨;上海的灯锐,一根一根,如针脚。
久了,便咂出“之间”的意味。
它不是两处,亦非一处。是悬在当中的那截空白,在离开与抵达的缝隙里。起飞轰然,身子后仰,像被人推了一把;降落轻顿,脏腑上浮,又缓缓回落。这一推一落间,两小时归我。地上看飞机是银点,在高空划无痕的线;机里看地上,山河模糊成色块。这不上不下之间,时间仿佛忽然厚了,可捏在手里掂量。
常坐末班机。首都T2或虹桥,喧哗褪去,露出寂静的底子。灯光冷白,照得一切失了血色。零星旅客散坐,守着各自的行李和困倦。清洁工推机器,嗡嗡作响,慢悠悠划弧线。偶遇熟人,亦是两头跑的,点头一笑,不深谈。各自闭目或看手机,皆知这清净难得。两三小时后,又得扎进另一城的晨昏。
流程已熟稔如呼吸:验票,过长廊,入舱。空乘的微笑是程式最后的温柔,眼里那点残余的活气,也快被接连起落磨尽。找到座位,系上安全带,将自己安顿进去——一声“咔嗒”,便签了契约。此后便如同贴了标签的行李,等待被运送。
窗外夜沉。跑道灯拉成两条冰线,无限延伸。引擎低吼,身子一轻,离了地。心也一提,似要将地上一日的尘埃抖落干净。低头,灯火汪洋,北京或上海,此刻并无分别,皆是大地创口上凝结的光痂。
飞行极静。黑暗里偶有阅读灯亮,如荒原孤帐。我靠窗,有时什么也不做,只是看云。夜云有鬼魅的美,被底下不知来处的光微映着,时而雪山连绵,时而冻海无涯。静穆,又暗含汹涌。穿过其间,像细针穿过厚丝绒,不觉速度,只觉被永恒的悬浮包裹。
地上事,此刻都小了,远了。工作的纠结,人情的周旋,内心的迷惘……皆化脚下光海中的一粒微尘,飘飘渺渺。这悬浮感,初时令人心慌,仿佛失了根基。久了,竟品出好处来:它赋予你一个纯粹的、不属于任何一地的片刻。你只是你,一个脱了社会经纬的简单生命。
这剥离虽短,却有涤荡之功。
偶尔机缘,可见日出日落。往上海,早班东飞,追夜而行。天边先青灰,渐透蟹壳青,转鱼肚白。极远处,云底渗出一丝淡金红,似宣纸背面润开的胭脂。那色是活的,慢慢洇开,忽然泼洒,烧成满天赤锦。机翼镀金,嗡嗡的引擎声也静了。返京傍晚,则看天光一寸寸收敛,西边云霞由金转橙,再转紫,终沉入幽蓝。地上灯火一粒粒亮,先疏后密,疏疏密密,连成一片光河。
这光暗交割时,人易出神。想些平日里顾不上想的事。
想“漂泊”。古人漂泊,是舟车劳顿,是“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一程有一程的实在风景。今人漂泊,在密封舱里,在恒温恒湿中,被平稳运送。少了风雨,自然也少了途中。这“之间”,便成真空,成了必须用思绪填满的空白。
又想“归属”。北京十五年,算半个家。胡同槐树,春絮秋叶,皆熟。上海三年,亦摸清周遭街巷脉络。可两处都“家”得不彻底。北京旧友说:“你上海待久,口音软了。”上海新朋道:“你到底是北方人,做事爽气。”皆在指认,亦在排除。
北京深秋,风刮脸如砂纸磨过。忽念上海湿风,带黄浦江水汽。真到上海梅雨,墙渗水珠衣难干,又念北京干爽晴空。口味也乱。时而想麻酱涮羊肉的浓香,转天馋糟熘鱼片的清淡。味蕾如人,在两极间摆荡,寻不着绝对归宿。
或许,这便是现代人的命定。我成了一种混合的、过渡的、难以名状的存在。这存在,便是“之间”。它不在北京,不在上海,而在连接两地的虚空里。在此,昨日与明日,故土与他乡,皆退为远音。唯有此刻引擎低鸣,掌心杯温,以及窗外,亘古默然的云海。
每一次抵达,都相似。飞机下降,耳膜发紧,如被人轻揪。灯火由金粉散落渐聚成河,再凝成池。此刻下方城郭无别,皆是一团待我重新浸入、温吞的现实。舱门开,一脚踏入另一城空气。北京空气干爽,带一丝夜的凛冽;上海空气湿重,纠缠地下铁尘土与欲望的微腥。
看众人取行李,转盘上箱子循环不休,等认领自己的那件,似在认领失散的身份。上车,窗外流光淌过,楼宇街树熟悉,却隔一层毛玻璃般的疏离。你认得路,未必认得路上风。
心里明白,京沪两处,皆是舞台。北京道具熟,上海灯光亮。我便是那穿梭于两个后台的伶人,方卸了这边的妆,又忙着勾勒彼处的眉眼。成了夹生人,腔调做派思考路数,皆带“之间”的杂糅。
这一南一北的摆荡,写就我日常漂泊的“之间”叙事。它不固守一方,而在流动中寻动态平衡。如书法飞白,笔未到意连绵。我在两城间划此虚线,便是我的飞白。无色,无重,却实在地承载着我生命里一部分沉静的、只能在高空拥有的时光。
“之间”是常态。这频频的空中位移,于肉身是劳顿,于精神,却似修行。它将生活劈成两半,又逼你在断裂处,寻找那根串联一切的、看不见的线。有时想,这“之间”或是时代的隐喻。人人皆在途中,皆在悬浮,皆在多重身份间切换。稳定渐成奢侈,流动反是常态。于此常态中,如何自处?如何在位移中寻得内心定力?
或许答案,就在悬浮本身。在“之间”的状态里,你被迫抽离,被迫旁观,被迫成暂时的局外人。这局外视角,虽然孤独,却也清醒。忽记庄子《逍遥游》:“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这“之间”,或便是我的无为侧,我的逍遥下。它不提供答案,只提供距离;不给予归属,只给予视角。
开始明白,归属感未必来自扎根一处,而可能来自与多处的复合连接;安定未必来自静止,而可能来自流动中建立的节奏。如这航班,准时起落,于不确定中亦有确定的韵律。
每一次起落,都会短暂告别或者重新披上,此地彼地的另一重身份与琐碎。但我知道,不过几日,又将回此空中,回此“之间”。它让我在双城之间,寻得第三处——那不在任何地图上标出,却真实存在于每一次飞行中的,心的旷野。在那里,我不必选择北京或上海,不必抉择故乡或他乡。我仅是一个在途中的人,带着两地风尘,亦带着高空洗净的清明。
我知道,人生海海,还有无数的离开与抵达,抵达与离开。我也知道,这无尽的“之间”,这永恒的“在途”,便是我的安定,我的澄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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