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东极洋面的浪头比往岁更烈,墨色波涛卷着碎银般的浪花,拍打着青浜岛的礁石,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鸣。俞阿水赤着脚站在自家渔船上,粗糙的脚掌紧紧扣住船板,掌心的老茧与船板纹路嵌合,那是三十年讨海生涯刻下的印记。他手里的渔网被海风扯得猎猎作响,网眼间还挂着今早捕获的几尾小
第一章 黑浪吞舟
民国三十一年,寒露。
东极洋面的浪头比往岁更烈,墨色波涛卷着碎银般的浪花,拍打着青浜岛的礁石,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鸣。俞阿水赤着脚站在自家渔船上,粗糙的脚掌紧紧扣住船板,掌心的老茧与船板纹路嵌合,那是三十年讨海生涯刻下的印记。他手里的渔网被海风扯得猎猎作响,网眼间还挂着今早捕获的几尾小带鱼,银亮的鳞片在灰暗天光下泛着微光。
“阿爹,那船不对劲。”十七岁的儿子小海扶着船舷,声音被浪涛吞没了大半。这孩子自小在船上长大,眼神比海鸥还尖,早已察觉那艘名为“里斯本丸”的客货船行迹诡异——船身吃水极深,甲板上隐约有铁丝网围栏,偶尔闪过的人影都穿着统一的灰色制服,身形佝偻,不似日军的骄横模样,反倒像被抽去了筋骨的木偶。
俞阿水皱紧眉头,烟管在掌心敲得笃笃响。烟丝是自家晒的旱烟,辛辣味呛得他咳嗽两声,却让混沌的思绪清明了几分。他活了四十五年,在东极洋上捕鱼三十年,见过的商船、兵舰不计其数,却从未见过这般死气沉沉的船。更让他心悸的是,船身中部似乎被鱼雷击中过,帆布遮盖的地方隐约渗出血色,随着船身颠簸,那暗红色的汁液一滴一滴融进深蓝的海水里,在浪涛中晕开淡淡的红雾。
“回岛。”俞阿水突然沉声下令,猛地将渔网往船上一收。网绳勒得他手腕发紧,可他此刻满心都是不祥的预感。这片养育了东极人的海域,素有“东海福地”之称,渔民们世代供奉海龙王,每逢渔汛便会在码头摆上猪头、米酒祭祀,可今日的海雾里,却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死亡气息。
渔船刚绕过青浜岛的鹰嘴礁,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惊天巨响。火光撕裂了铅灰色的天幕,“里斯本丸”的船尾被炸出一个巨大的窟窿,浓烟滚滚升起,像一根黑色的柱子直插云霄。紧接着,爆炸声接连不断,船身开始剧烈倾斜,甲板上的人影四处奔逃,凄厉的呼救声穿透风浪,传到十多里外的东极诸岛。那些声音混杂着英文、中文,还有日军的呵斥声,在洋面上交织成一片绝望的哀鸣。
“是美军潜艇!”小海失声喊道。前些日子有商船从沈家门带来消息,说美军潜艇常在舟山海域活动,专门袭击日军运输船。他曾在沈家门见过日军的巡逻艇,炮口黑洞洞的,每次经过都吓得渔民们不敢出海,可今日这爆炸声,比日军炮轰更震天动地。
俞阿水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看得清楚,那些奔逃的人影中,有不少是高鼻梁、黄头发的外国人,还有些人举着白旗,显然不是日军。更让他揪心的是,“里斯本丸”正在快速沉没,那些落水的人穿着单薄的衣服,在冰冷的海水中挣扎,像一片片凋零的叶子。东极洋的海水在寒露时节早已刺骨,常人落水不出半个时辰便会冻僵,更何况他们还带着伤。
“阿爹,救人!”小海急得直跺脚,伸手就要解船缆。他想起去年台风天,阿爹冒着生命危险救起了隔壁岛的王大伯,那时阿爹说:“讨海人,抬头不见低头见,见死不救,要遭天谴的。”
俞阿水一把拉住他,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日军在舟山海域布下了不少据点,沈家门、普陀山都有日军驻守,上个月还有黄兴岛的渔民因为私藏了抗日志士,被日军一把火烧了渔船,全家都没了活路。擅自营救盟军战俘,一旦被发现,整个东极岛都要遭殃。可他看着那些在海水中沉浮的生命,听着撕心裂肺的呼救声,胸口像被巨石压住,喘不过气来。那些挣扎的身影,让他想起了十年前被日军飞机炸死的弟弟,也是这样在水中无力地呼救。
就在这时,远处的庙子湖岛、黄兴岛也驶出了不少渔船,渔灯在黑暗中摇曳,像一颗颗跳动的良心。俞阿水的堂弟俞阿福站在船头,朝着他高声喊道:“阿水哥,不能见死不救啊!都是人命!”俞阿福的船头上还挂着刚祭祀过的红绸,那是今早渔汛前祭拜海龙王时系上的,此刻在风浪中猎猎作响,像一面召唤正义的旗帜。
俞阿水牙关紧咬,将烟管狠狠扔在船板上,烟管滚动着撞上船舷,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一脚踹开船缆:“撑篙!救人!”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小海立刻应声,拿起竹篙使劲撑向岸边。竹篙是用三年以上的毛竹制成,表面被摩挲得光滑油亮,此刻在小海手中如同有了灵性,一下便将渔船撑离了浅滩。渔船像一支箭般射向出事海域,海浪拍打着船身,溅起的水花打湿了父子俩的衣衫,冰冷刺骨。可他们顾不上这些,眼里只有那些在海水中挣扎的身影。
靠近沉船海域时,眼前的景象让父子俩倒吸一口凉气。海面上漂浮着密密麻麻的人头,有的抓住破碎的木板,有的抱着浮冰,还有些人已经失去了力气,在海浪中起起落落。日军的巡逻艇在远处游弋,却对落水者视而不见,甚至有士兵举着枪,朝着试图靠近的渔船射击。子弹打在海水中,激起一串串白色的水花,像死神的狞笑。
“狗娘养的!”俞阿水怒骂一声,猛地转动船舵。他知道,日军不敢轻易靠近礁石区,这里是东极渔民的地盘,每一块礁石的位置都刻在他们心里。年轻时他曾在礁石区躲过台风,那时他就知道,这片看似凶险的礁石,是东极人的天然屏障。
小海趴在船边,伸手去拉一个年轻的外国士兵。那士兵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金发被海水粘在额头上,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蓝色眼睛。他看到小海的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用尽全身力气爬了上来。他刚上船就瘫倒在地,嘴里不停地说着外语,眼神里满是恐惧和感激,胸口的伤口还在渗血,染红了船板上的木纹。
“别说话,先暖和一下。”小海脱下自己的粗布棉袄,盖在他身上。棉袄上还带着小海的体温,散发着淡淡的鱼腥气和阳光的味道。这是林氏一针一线缝的,领口和袖口都打了补丁,却是小海最厚实的一件衣裳。
一艘艘东极渔船冒着生命危险,在枪林弹雨中穿梭。渔民们用渔网、竹篙、绳索,将一个又一个落水者拉上船。他们中既有英军士兵,也有少数平民,大多衣衫褴褛,伤痕累累。有些士兵已经奄奄一息,渔民们就用随身携带的烧酒为他们取暖,用嚼碎的马齿苋为他们包扎伤口——这是东极渔民世代相传的偏方,马齿苋有止血消炎的功效,在渔船上是必备的“救命草”。
俞阿水的渔船已经救了八个人,船身不堪重负,开始微微下沉。小海还要去拉一个挣扎的士兵,却被俞阿水拦住了:“船要沉了,先把人送回岛上去!”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还在水中挣扎的人,眼神里满是痛苦,可他知道,不能让已经救上来的人再遭不测。
就在这时,日军的巡逻艇突然朝着他们驶来,探照灯的光柱像一把利剑,划破黑暗。机枪子弹呼啸着打在船边的海水中,激起一串串水花,有几颗子弹擦着船舷飞过,留下深深的弹痕。
“快躲到礁石后面!”俞阿水猛地一打舵,渔船擦着一块巨大的礁石转了个弯,躲过了扫射。礁石上的青苔湿滑,渔船几乎要撞上,俞阿水凭借多年的经验,稳稳地将船停在了礁石的阴影里。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俞阿福的渔船被日军发现,子弹打穿了船底,渔船开始快速下沉,俞阿福和几个渔民跳进海里,推着船上的战俘向礁石区游来。海水漫过他们的肩膀,冰冷的浪涛不断拍打他们的脸颊,可他们始终没有松开推船的手。
“阿福叔!”小海急得要跳下去救人,被俞阿水死死按住。
“别冲动!”俞阿水的声音沙哑,“我们先把这些人送回去,再回来救他们!”他知道,此刻冲动不仅救不了俞阿福,还会让船上的八个人陷入险境。他咬着牙,转动船舵,渔船缓缓驶离礁石区,朝着青浜岛的方向而去。身后的“里斯本丸”已经完全沉没,只剩下一片漂浮的残骸和挣扎的人影,俞阿水看着那些渐渐远去的生命,心如刀绞,眼角的皱纹里渗进了海水和泪水。
回到青浜岛时,岛上的渔民已经自发组织起来。男人们拿着锄头、渔叉,在码头附近警戒;女人们则烧好了热水,煮好了番薯汤,准备接应获救的战俘。青石板铺成的码头上,弥漫着番薯的香气和淡淡的草药味。看到俞阿水的渔船靠岸,大家立刻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将战俘抬到预先准备好的山洞里。这些山洞是渔民们世代开凿的,用来躲避台风和海盗,洞口用杂草和藤蔓伪装,从外面看与普通的礁石无异。
“阿水哥,日军会不会来搜岛?”村长老俞头拄着拐杖,忧心忡忡地问道。他的儿子在抗战中牺牲了,坟就埋在岛后的山岗上,每次提起日军,他浑浊的眼睛里就会燃起怒火。他手里的拐杖是用乌木做的,顶端雕刻着一个小小的龙王像,那是岛上最神圣的信物。
俞阿水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和汗水,沉声道:“肯定会来。我们得把这些人藏好,分散到各个岛屿的山洞里。”他抬头望向远处的海面,日军巡逻艇的马达声还在隐隐作响,像一头潜伏在黑暗中的野兽。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了日军巡逻艇的马达声,越来越近,震得海面微微颤抖。
第二章 岛民藏忠
青浜岛的山洞是渔民们世代开凿的,蜿蜒曲折,最深的可达数十丈,洞内干燥通风,还储存着粮食和淡水,足够几十人躲藏一段时间。洞壁上还残留着历代渔民的刻痕,有简单的渔获记录,也有祈求平安的符咒,此刻这些古老的印记,仿佛成了守护生命的屏障。
俞阿水将获救的八名英军战俘安置在最深的一个山洞里,小海负责给他们送番薯汤和草药。这些战俘中,年纪最大的是五十多岁的军医托马斯,头发已经花白,却依旧精神矍铄,胸前挂着一个黄铜怀表,表链上刻着复杂的花纹。最小的是只有十五岁的士兵丹尼斯·莫利,也就是后来维尼太太的父亲。丹尼斯腿部中弹,伤口已经化脓,黑色的血痂下隐约可见白骨,托马斯正在用随身携带的急救包为他处理伤口。
“谢谢你们,善良的中国人。”托马斯用生硬的中文说道,眼里满是感激。他行医多年,见过太多战争的残酷,却从未见过如此勇敢无私的平民,冒着生命危险营救素不相识的外国人。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十字架,握在手中,默默祈祷着。
小海腼腆地笑了笑,将一碗热气腾腾的番薯汤递给他:“快喝吧,暖暖身子。”这碗番薯汤是东极岛最普通的食物,却是渔民们能拿出来的最好东西。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番薯是主食,大米只有在过年时才能吃上几口。汤里还放了几颗红枣,那是林氏舍不得吃,特意留着给客人的。
托马斯接过番薯汤,喝了一口,甘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温暖了冻僵的身体,也温暖了饱受创伤的心灵。他看着小海年轻的脸庞,想起了自己远在英国的儿子,泪水忍不住涌了上来。他放下碗,从急救包里拿出一支钢笔,递给小海:“这个送给你,谢谢你。”钢笔是黑色的,笔帽上刻着“London”的字样,在昏暗的山洞里泛着淡淡的光泽。
与此同时,俞阿水和村长老俞头正在召集岛上的青壮年,商议对策。大家聚集在村头的龙王庙前,庙内的龙王像威严依旧,香案上还残留着今早祭祀的香火。老俞头点燃三炷香,插在香炉里,对着龙王像拜了三拜:“龙王保佑,让我们度过这一劫。”
众人一致决定,将获救的战俘分散到青浜岛、庙子湖岛、黄兴岛等各个岛屿的山洞里,每个山洞只藏两三个人,由一户渔民负责照料。这样即使日军搜到某个山洞,也不会全军覆没。
“我带两个人去庙子湖岛。”俞阿福的弟弟俞阿贵站了出来,他的哥哥俞阿福在营救过程中失踪,生死未卜,他要替哥哥完成未竟的使命。他手里握着一把渔叉,叉尖闪着寒光,那是俞阿福生前常用的工具。
“我带两个人去黄兴岛。”渔民王大海说道,他的渔船速度最快,熟悉各岛的航线。王大海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那是年轻时与鲨鱼搏斗留下的,此刻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却也透着一股勇猛之气。
俞阿水点了点头,沉声道:“大家一定要小心,日军的巡逻艇一直在海上转悠,尽量在夜间转移。如果遇到日军,就说是出海捕鱼,千万不能暴露战俘的行踪。”他从腰间解下一个哨子,递给俞阿贵:“这是联络用的,三短一长是安全,三长一短是危险。”哨子是用海螺制成的,声音清脆,能在海上传播很远。
夜幕降临,东极洋面一片漆黑,只有零星的渔灯在浪涛中摇曳。渔民们驾驶着渔船,趁着夜色,将战俘们悄悄转移到各个岛屿。每一艘渔船都像一颗流星,在黑暗中穿梭,承载着生命的希望。船桨划动海水的声音,与浪涛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首悲壮的夜曲。
小海和父亲俞阿水负责留在青浜岛,照料托马斯和丹尼斯。丹尼斯的伤口需要每天换药,小海每天都要冒着风险,穿过日军的封锁线,去山洞送草药和食物。他发现,丹尼斯虽然年纪小,却非常坚强,即使伤口疼痛难忍,也从不叫苦。闲暇时,丹尼斯会用小石子在洞壁上画画,画的是英国的城堡和大海,还有一个微笑的女人,他说那是他的母亲。
有一次,小海在送食物的路上,遇到了日军的搜查队。日军士兵用枪指着他,厉声问道:“你去哪里?有没有看到外国人?”士兵的枪上还挂着刺刀,闪着冰冷的寒光,脸上的表情凶狠狰狞。
小海心里怦怦直跳,表面却故作镇定,说道:“我去山上挖野菜,家里快断粮了。”他手里拿着一把镰刀和一个竹篮,里面确实装着一些野菜,还有几颗野果,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借口。他的脚边放着一个竹编的渔篓,里面装着几尾小鱼,那是用来迷惑日军的。
日军士兵将信将疑,搜查了他的竹篮,没有发现异常,又看了看他身上的粗布衣衫和沾满泥土的双脚,才挥手让他离开。小海强忍着内心的恐惧,慢慢走远,直到脱离了日军的视线,才加快脚步,奔向山洞。山路崎岖,他的脚被石子划破了,鲜血渗出来,染红了草鞋,可他顾不上疼痛,只想尽快将食物和草药送到战俘手中。
回到山洞时,小海已经满头大汗。托马斯和丹尼斯看到他平安归来,都松了一口气。托马斯用英文对丹尼斯说:“这些中国人是真正的英雄,我们永远不能忘记他们的恩情。”丹尼斯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金属哨子,递给小海:“这是我妈妈送给我的礼物,送给你,谢谢你救了我。”哨子是银色的,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玫瑰,那是丹尼斯母亲最喜欢的花。
小海接过哨子,吹了一声,清脆的声音在山洞里回荡。他看着丹尼斯真诚的眼睛,说道:“我们是朋友,应该互相帮助。”他将哨子系在腰间,那清脆的声音,成了他们之间友谊的见证。
日子一天天过去,日军的搜查越来越严密。他们封锁了东极诸岛的所有港口,禁止渔船出海,挨家挨户地搜查,还放火烧毁了一些渔民的房屋,威胁他们交出盟军战俘。岛上的空气越来越紧张,每个人都提心吊胆,却没有人说出战俘的下落。
有一天,日军搜到了俞阿水家。日军小队长用军刀指着俞阿水的妻子林氏,恶狠狠地说道:“快把外国人交出来,不然我杀了你们全家!”小队长的军刀上还沾着血污,那是从隔壁岛的渔民身上留下来的,此刻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芒。
林氏虽然害怕,但还是强作镇定,说道:“我们只是普通渔民,从来没有见过什么外国人。”她的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她知道,山洞里的托马斯和丹尼斯是丈夫和儿子用生命保护的人,绝不能让日军发现。她的身后,是供奉着祖先牌位的神龛,牌位前的香炉里,香还在袅袅燃烧,仿佛在为她祈祷。
日军小队长不信,下令士兵搜查。俞阿水家的房子很简陋,是用石头和茅草搭建的,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和几个板凳,几乎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士兵们翻箱倒柜,搜遍了每个角落,甚至撬开了床板和地板,都没有发现异常。屋里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鱼腥气和烟火气,那是渔民生活最真实的味道。
就在日军小队长准备离开时,山洞里传来了一声咳嗽声。那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日军小队长立刻警觉起来,用军刀指着俞阿水:“里面是什么人?快打开!”他的眼神凶狠,像一头饿狼,随时准备扑上来撕咬。
俞阿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山洞的入口被一块巨石挡住,外面用杂草伪装,平时很难发现。可刚才的咳嗽声,还是引起了日军的怀疑。他上前一步,挡在山洞入口前,说道:“没什么人,就是存放杂物的山洞,里面阴暗潮湿,有老鼠。”他的声音尽量保持平静,可微微颤抖的双手还是暴露了他的紧张。
日军小队长哪里肯信,下令士兵搬开巨石。士兵们挽起袖子,使劲推着巨石,巨石纹丝不动,反而扬起一阵灰尘。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传来了渔船的马达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渔民们的呼喊声。俞阿水心中一动,大声喊道:“是美军潜艇!日军要完蛋了!”
日军士兵们顿时慌了神,纷纷抬头望向海面。他们都听说过美军潜艇的厉害,上次“里斯本丸”被击沉的景象还历历在目,没有人愿意留在岛上等死。日军小队长也有些犹豫,他知道美军潜艇的威力,不敢久留,下令士兵撤退,返回巡逻艇。士兵们如蒙大赦,争先恐后地跑出了俞阿水家,朝着码头的方向跑去。
俞阿水和林氏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他们知道,刚才的渔船马达声是附近岛屿的渔民故意发出的,为了引开日军的注意力。在东极诸岛,渔民们虽然分散居住,但心是连在一起的,只要有一户人家遇到危险,大家都会挺身而出。林氏起身倒了两碗热水,递给俞阿水一碗:“喝口水,压压惊。”热水的温度透过粗瓷碗传到手上,温暖了夫妻俩冰凉的手心。
山洞里,托马斯和丹尼斯听到外面的动静,也松了一口气。托马斯看着丹尼斯,轻声说道:“我们欠这些中国人一条命,以后一定要报答他们。”丹尼斯点了点头,眼神坚定,他暗暗发誓,等战争结束,一定要回到东极岛,看看这些善良勇敢的中国人。
第三章 义渡重洋
日军的搜查持续了一个多月,始终没有找到盟军战俘的踪迹。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这些看似普通的渔民,竟然有如此大的勇气和智慧,将几百名战俘藏得严严实实。东极诸岛的每一个山洞,每一片礁石,都成了保护战俘的天然屏障,而渔民们的善良和勇敢,则成了最坚固的防线。
随着时间的推移,战俘们的身体逐渐恢复,他们开始帮助渔民们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托马斯医生为岛上的渔民看病,治疗外伤和常见病。岛上的渔民常年在海上劳作,大多患有风湿和外伤,托马斯用随身携带的药品和自己掌握的医术,治愈了不少人的顽疾。有一次,渔民王大海的儿子得了急病,高烧不退,托马斯用抗生素为他治疗,救了孩子一命。王大海感激涕零,将家里仅有的一只老母鸡杀了,炖了鸡汤给托马斯补身体。
丹尼斯和其他士兵则帮助渔民们修补渔船、晾晒渔网。丹尼斯虽然年纪小,却很能干,他很快就学会了修补渔网的技巧,还跟着渔民们学习如何识别海风和海浪的变化。闲暇时,渔民们会教战俘们说中文,唱渔歌,而战俘们则会给渔民们讲英国的故事,教他们说简单的英文。岛上的孩子们最喜欢围着丹尼斯转,听他讲英国的城堡和骑士,而丹尼斯也喜欢和孩子们一起在海边捡贝壳,吹海螺。
渔民们也渐渐了解到,这些英军战俘是在香港沦陷后被俘的,日军将他们押往日本做苦工,没想到途中遭遇美军潜艇袭击。他们都是反法西斯战士,和中国人民一样,渴望着和平。托马斯告诉俞阿水,他的妻子是一名教师,女儿才十岁,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早日回到英国,和家人团聚。
有一天,托马斯找到俞阿水,用中文说道:“俞先生,我们不能一直躲在这里,给你们带来危险。我们想尽快离开这里,回到自己的部队,继续参加战斗。”他的眼神坚定,充满了对正义的执着。
俞阿水沉思片刻,点了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日军封锁了海面,想要离开并不容易。”他知道,要将这些战俘安全送出去,必须找到一条安全的航线,还要有足够快的渔船。他召集了岛上最有经验的渔民,一起商议航线。大家翻出了祖传的海图,海图上用朱砂标记着暗礁和险滩,还有日军巡逻艇的常用航线。经过几天的商议,他们终于确定了一条夜间航线,从东极岛出发,绕过日军的封锁线,直达舟山本岛的抗日根据地。
出发前夜,东极岛的渔民们齐聚码头,为战俘们送行。女人们为他们准备了充足的粮食和淡水,还有用布包好的番薯干和草药。男人们则检查着渔船的设备,将渔船加固,还在船上准备了武器,以防遇到日军的袭击。林氏给托马斯和丹尼斯各准备了一件粗布棉袄,哽咽着说道:“路上小心,一定要平安回来。”棉袄里还缝了一个小小的香囊,里面装着艾草和薰衣草,有驱虫辟邪的功效。
托马斯紧紧握住她的手,说道:“请放心,我们一定会回来报答你们的恩情。”他从胸前摘下那个黄铜怀表,递给俞阿水:“这个送给你,它陪伴了我二十年,希望能给你带来好运。”怀表打开,里面是一张女人和孩子的照片,那是托马斯的妻子和女儿。
深夜,三艘渔船悄悄驶出港口,朝着舟山本岛的方向驶去。海面上风平浪静,只有渔船的马达声在寂静的夜色中回荡。俞阿水站在船头,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如同鹰隼一般锐利,时刻注意着是否有日军的巡逻艇。小海坐在船尾,手里握着丹尼斯送给他的金属哨子,一旦发现危险,他就会吹哨示警。
航行途中,遇到了几股小规模的日军巡逻队,但都被他们巧妙地避开了。有一次,他们遇到了一艘日军的巡逻艇,俞阿水立刻下令将渔船驶入一片暗礁区。暗礁区水浅礁密,日军巡逻艇不敢轻易进入,只能在外面盘旋。俞阿水和渔民们趁着夜色,将渔船藏在暗礁后面,直到日军巡逻艇离开,才继续前行。
丹尼斯站在船尾,望着渐渐远去的东极诸岛,心里充满了不舍。他想起了和小海一起在海边捡贝壳的日子,想起了林氏阿姨煮的番薯汤,想起了托马斯医生的叮嘱。他知道,自己这一去,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但东极岛的渔民们,他永远不会忘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笔记本,在上面写下了东极岛的名字,还有俞阿水、小海、林氏的名字,他要永远记住这些善良的中国人。
经过十几个小时的航行,渔船终于抵达了舟山本岛的抗日根据地。新四军游击队早已在此等候,看到渔船靠岸,立刻上前接应。游击队员们穿着军装,手里拿着武器,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
“欢迎你们,勇敢的盟军战士!”游击队队长握住托马斯的手,激动地说道。他的声音洪亮,充满了力量。
托马斯回头看了一眼俞阿水和其他渔民,眼里满是感激:“没有这些善良勇敢的中国渔民,就没有我们的今天。他们是真正的英雄!”他对着俞阿水和渔民们深深鞠了一躬,表达自己最诚挚的谢意。
俞阿水走上前,递给他一个布包:“这里面是一些番薯干和草药,路上用得着。”他没有太多的话,却将最真挚的祝福都藏在了这个布包里。他知道,战争还没有结束,前路依然凶险,但他相信,正义终将战胜邪恶。
托马斯接过布包,紧紧抱在怀里,对着俞阿水和渔民们再次鞠躬:“谢谢你们,东极岛的英雄们!我们永远不会忘记你们的恩情,中英两国人民的友谊万岁!”
渔船驶离舟山本岛时,天已经亮了。东方泛起了鱼肚白,金色的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俞阿水站在船头,望着远方的海平面,心中感慨万千。他不知道这场战争还要持续多久,但他知道,只要人们心中还有正义和善良,就一定能战胜邪恶,迎来和平。小海吹起了那个金属哨子,清脆的声音在海面上回荡,像是在为远去的朋友们送行,也像是在呼唤着和平的到来。
第四章 岁月留痕
抗战胜利后,东极岛的渔民们渐渐淡忘了“里斯本丸”沉船事件,只有那些参与营救的渔民,偶尔会在茶余饭后,向孩子们讲述那段惊心动魄的往事。俞阿水常常站在码头,望着东南方的洋面,手里摩挲着托马斯送给他的黄铜怀表,想起那些被救的英军战俘,不知道他们是否平安回到了自己的国家。怀表的指针一圈圈转动,仿佛在诉说着那段跨越国界的友谊。
小海长大后,继承了父亲的渔船,成为了一名渔民。他一直珍藏着丹尼斯送给她的金属哨子,每当遇到风浪,他就会吹一声哨子,仿佛能听到丹尼斯的回应,感受到那份跨越国界的友谊。他也像父亲一样,成为了一个勇敢善良的人,每当遇到需要帮助的人,他都会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他还学会了托马斯教他的简单英文,虽然不流利,却能在遇到外国游客时简单交流。
1949年,新中国成立,东极岛迎来了新的发展。渔民们的生活逐渐改善,渔船换成了机动船,捕鱼工具也越来越先进。但东极岛的渔民们始终没有忘记先辈们的勇敢和善良,将“里斯本丸”营救精神传承了下来。岛上建起了学校和医院,孩子们可以上学读书,渔民们生病也能得到及时治疗。龙王庙被重新修缮,每年渔汛前,渔民们依然会来祭拜海龙王,祈求平安丰收。
时光荏苒,八十多年过去了。东极岛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成为了著名的旅游胜地,每年都有大量的游客前来观光旅游。岛上的渔民们纷纷开起了民宿和餐馆,用新鲜的海鲜和热情的服务招待来自五湖四海的游客。当年的山洞被保护起来,成为了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向人们诉说着那段悲壮而感人的历史。
2024年6月,10余位“里斯本丸”沉船事件英军战俘后代跨越万里,来到东极岛,寻找当年营救他们先辈的渔民后代,续写这段跨越时空的友谊。他们带着先辈的照片和遗物,怀着感恩之心,踏上了这片他们魂牵梦萦的土地。
在东极岛“里斯本丸”营救事件纪念馆里,12岁的俞璐璐,也就是俞阿水的曾孙女,看到了曾祖父的照片和当年营救战俘时使用的渔网、竹篮。照片里的俞阿水目光坚定,脸上带着风霜的痕迹,渔网和竹篮上还残留着当年的海水印记。她的姨奶奶梁银娣,已经八十多岁了,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她向英军战俘后代尼里·伊莉莎白·佩尼卡特讲述了当年的营救经过,两人紧紧握住双手,眼里满是泪水。梁银娣还拿出了当年林氏缝给托马斯的香囊,香囊已经有些陈旧,但里面的艾草依然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我的祖父丹尼斯·莫利生前一直跟我说,东极岛的渔民是真正的英雄,如果没有他们,就没有我们现在的生活。”维尼太太,也就是丹尼斯的女儿,看着父亲当年被关押的狭小船舱模型,感慨地说道。她的手里拿着父亲当年的笔记本,上面记录着东极岛的名字和渔民们的名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那份情谊却历久弥新。她还带来了父亲的金属哨子,与小海当年珍藏的哨子一模一样,这对哨子,成为了两国人民友谊的见证。
俞璐璐亲手制作了一个海螺哨子,送给了同行的14岁英军战俘后代。海螺哨子是用东极岛的海螺制成的,声音清脆悦耳,上面还刻着东极岛的地图。两个小朋友交换了联系方式,约定要将这份友谊传承下去。在岛上的一家民宿里,《友谊地久天长》的歌声响起,渔民后代为英军战俘后代端上了一碗碗冒着热气的番薯汤,就像八十多年前一样,甜到了两国人的心里。番薯汤的香气弥漫在屋里,勾起了大家对往事的回忆,也温暖了每个人的心灵。
俞阿水的孙子,也就是俞璐璐的爷爷,站在码头,望着远方的洋面,手里拿着那个珍藏了八十多年的金属哨子。他吹了一声哨子,清脆的声音在海面上回荡,仿佛穿越了时空,传到了八十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传到了俞阿水和丹尼斯的耳边。他的身边,放着托马斯送给他祖父的黄铜怀表,怀表依然在走,指针一圈圈转动,记录着岁月的流逝,也见证着友谊的长存。
“阿爹,曾祖父要是知道现在的情况,一定会很开心的。”俞璐璐拉着爷爷的手,轻声说道。她的脸上洋溢着天真烂漫的笑容,眼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爷爷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欣慰:“是啊,当年你曾祖父冒着生命危险营救他们,就是希望两国人民能够友好相处,不再有战争。现在,他的愿望实现了。”他抬头望向远方的海平面,金色的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的渔船缓缓归来,渔民们唱着渔歌,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东极洋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的渔船缓缓归来,渔民们唱着渔歌,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这段跨越八十多年的友谊,就像东极洋面的浪花,永远不会平息,将一代又一代传承下去,成为中英两国人民友谊的见证。海风吹过,带来了淡淡的鱼腥气和花草的清香,仿佛在诉说着那段尘封的往事,也在祝福着这份跨越时空的友谊地久天长。
作者现代网络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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