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1959年，上海戏剧学院后台。导演谢晋听见一阵激烈的争吵声，探头一看，一个女学生正跟男同学吵得面红耳赤，那双大眼睛里满是怒气。

1959年，上海戏剧学院后台。导演谢晋听见一阵激烈的争吵声，探头一看，一个女学生正跟男同学吵得面红耳赤，

那双大眼睛里满是怒气

。

谢晋愣了三秒，然后冲进去问：你叫什么名字？她叫祝希娟。这一眼，改变了中国电影史。

1958年夏天，海南岛。

部队作家梁信钻进一间堆杂物的小屋，关上门，开始写。

四天四夜

，只出来吃饭，手没停过。笔尖在纸上刷刷响，一个叫吴琼花的女奴逐渐成型——她被地主打得半死，她逃跑了十几次，她眼睛里燃烧着火辣辣的仇恨。

梁信其实是武将出身，打过很多仗。1958年他到海南探视老战友，听说了当年红色娘子军的故事，心里一震。那些真实的女战士，那些从奴隶变成战士的姑娘，她们的眼神让他忘不掉。

剧本写完了，取名《琼岛英雄花》。

但接下来就是噩梦。

按规定，部队的剧本必须先送八一厂审核

。八一厂看了，说"很有基础"，但就是不拍。剧本又转到珠影厂，压了很久，还是没动静。梁信急了，广州军区文化部的领导也急了——这么好的本子，不能就这么埋了。

1959年初春，

他们把剧本打印了40本

，分别寄往全国各大电影厂：长影、北影、天马、海燕、江南……像撒网一样，能捞到哪个算哪个。

有的厂退回来了，有的石沉大海。

梁信几乎要放弃了。

1959年某天，上海天马电影制片厂。

编辑沈寂正在办公室整理剧本。一本打印册子扑进他眼帘，封面写着《琼岛英雄花》，作者梁信。他随手翻开，看了几页，

突然坐直了身子

。

娘子军？这个题材新鲜。吴琼花？这个人物鲜活。

沈寂一口气读完，手都在发抖。

剧本结尾是娘子军全部牺牲

，他看得眼睛发酸。凭经验，他知道这是一部值得拍的好戏。他马上写审阅意见，准备呈报。

就在这时，党支部书记找到他：明天你去农村劳动改造。

沈寂愣住了。

他前段时间说过几句"错误言论"，虽然没被处理，但现在要下放了

。来不及多想，当晚厂里正好开题材汇报会，厂长陈鲤庭让他参加，算是告别。

汇报会上，沈寂拿着《琼岛英雄花》，对着一屋子导演说：这个本子好，值得拍。

年轻导演谢晋听进去了

。

散会后，谢晋找到沈寂，要走了剧本。当晚，谢晋通宵读了两遍。天一亮，他冲进厂长办公室：这个戏我拍！

两天后，天马厂给广州军区政治部寄去公函。很快，梁信收到了上海的电报，发报人：谢晋。

梁信坐火车赶到上海。两人一见面，谢晋开门见山：片名得改。《琼岛英雄花》太文气，不够响亮。

梁信问：改什么？

谢晋说：

就叫《红色娘子军》

。梁信沉默了几秒，点头：好。

1959年6月，剧本定稿。片名正式改为《红色娘子军》。男主角洪常青定了王心刚，反派南霸天定了陈强，都是当时的大明星。

唯独女主角琼花，一直定不下来

。

谢晋要找的琼花很特别。

不一定要多漂亮，但

必须有一双"火辣辣的大眼睛"

——这是梁信在剧本里写的。谢晋认死理，没有这双眼睛，琼花这个人物就立不住。

上海电影制片厂明星云集，但谢晋一个都看不上。

他想要个陌生面孔，一个观众从来没见过的新人

。选角范围扩大到在校学生，他开始在各个学校转悠。

转了大半年，还是没找到。

1959年某天，谢晋到上海戏剧学院办事。走到后台排练厅，听见里面有人大声争吵。在吴侬软语的上海，这种声音少见。

谢晋好奇，探头往里看。

一个女学生正跟男同学争论怎么演好一个角色

，她一双大眼睛充满怒气，还用手比划着，完全不服输的样子。谢晋愣了三秒。不就是他要找的火辣辣的大眼睛吗？

他冲进排练厅，问那个女学生叫什么名字。女学生愣了一下，说叫祝希娟，是表演系大三的学生。

谢晋没当场表态。

他又专门去看了祝希娟的形体课，听了她弹钢琴，甚至观察她平时跟同学相处的样子

。一个星期后，他把梁信叫来。梁信看了一眼祝希娟，点了点头。

但定下祝希娟这个决定，在厂里引起不小的争议。有人说她太嫩了，没经验。有人说她是南方人，气质不够硬。还有人说她是学生，万一演不好怎么办？

谢晋顶住了所有压力。而且按当时规定，在校学生不许外出接戏。

谢晋找到文化部副部长夏衍，才把祝希娟招进剧组

。

1959年夏天，剧组正式成立。谢晋带着祝希娟等主创人员，第三次去海南体验生活。

这次体验生活，时间长达一个多月。

剧组专门请来了当年娘子军连的连长冯增敏，带着演员们重返当年的苏区。

冯增敏给她们讲真正的娘子军战士经历

，讲她们怎么被地主欺压，怎么逃出来参军，怎么打仗。

谢晋要求所有饰演娘子军战士的女演员，每天必须穿军装、草鞋，严严实实扎绑腿，迎着朝霞出操，烈日之下行军，

睡觉枪不离手

。

祝希娟后来回忆，那段日子苦到了家。

海南的阳光太强，每个人的鼻子都晒脱皮了，脸也黑了

。但她们确实经历了从城市姑娘到女战士的转变过程。

体验生活结束后，谢晋问祝希娟感觉怎么样。

祝希娟回答：

皮肤晒黑了，心更红了

。

1959年12月19日，电影正式开拍。

先拍的是内景戏，琼花受刑、常青被捕、南匪赔礼这些场景。拍完后，剧组马上出发去海南拍外景。

谢晋在拍摄现场特别严格。

他不让祝希娟跟陈强私下说话

。

有一次祝希娟看到陈强，出于对大明星的崇拜，想上前打招呼。谢晋直接把她叫过来训了一顿：你们两个在戏里是死对头，你跟他有深仇大恨。

你们两个演员关系太熟了，拍戏时人物关系就会不对

。祝希娟听了，主动要求在戏外也建立敌对关系。陈强欣然同意。

于是整个拍摄期间，两人即使不拍戏，见面也要制造些交锋冲突

。祝希娟第一次见陈强，对方直接来了句：臭丫头！祝希娟立刻明白，马上接上：老爷，尝尝奴才的子弹吧！

老演员就是老演员，他们已经把生活融进了剧情。

拍琼花枪击南霸天那场戏，谢晋专门给祝希娟组织了一个家世背景。他告诉祝希娟，琼花的父亲被南霸天打死了，还把皮给扒了。母亲亲眼看着，哭瞎了眼睛。

祝希娟听完，整个人的状态都变了。

拍摄时，她一看到陈强扮演的南霸天，父亲那个血肉模糊的尸体马上就在眼前跳出来

。那种仇恨，完全不用演，眼神里自然就有了。

谢晋看到祝希娟那么愤怒，当场决定来个大特写。镜头一直推，

推到眼睛大特写

。

透过这双眼睛，琼花苦大仇深的命运和正直倔强的性格，全都展现出来了。这个镜头，是谢晋在现场的即兴之作，后来成了整部电影最经典的画面之一。

1960年，《红色娘子军》拍摄完成。

整个剧组将近一年的努力，全部浓缩在这部彩色电影里。从海南的椰林寨到五指山，从吴琼花的逃亡到参军，从南霸天的残暴到洪常青的牺牲，每一个场景都拍得很用心。

谢晋在剪辑时做了一个重要决定。

剧本原本有琼花和洪常青之间的爱情戏，谢晋甚至拍了很多两人互相爱慕的场景

。但考虑到当时的政治氛围，这些戏最后全被剪掉了。

琼花和洪常青在分界岭重逢的那场戏，原本有琼花向洪常青示爱的情节，镜头保留了，但台词改了。剧本中常青牺牲后，琼花在遗物中看到的是常青表露爱情的日记，

影片里改成了批准琼花入党的申请书

。

一朵琼花分外红

1961年7月1日，《红色娘子军》上映。巧合的是，这一天也是祝希娟入党的日子。

电影一上映，

立刻掀起了一阵红色旋风

。观众排着长队买票，电影院场场爆满。主题曲《红色娘子军连连歌》在大街小巷传唱，几乎人人都会唱。

祝希娟在片中的表现，让所有人都记住了这个名字。那双火辣辣的大眼睛，成了吴琼花的标志，也成了那个时代的记忆。

电影的观影人次最终达到了6亿

，这在当时是个惊人的数字。要知道，当年全国人口也就8亿左右。

1962年，《大众电影》杂志举办第一届百花奖评选。

新中国第一个电影奖项，采用全民投票的方式。观众在1960年到1961年间公映的影片中，推选出自己最喜爱的电影人和电影作品。

在那个通讯不发达、仅靠寄信投票的年代，《大众电影》杂志社收到了117939张选票

。为了买到《大众电影》参与投票，有些观众凌晨3点就去排队。有位北京观众给编辑部写信说，他们全家人用星期日的一个半天一起讨论了应该得奖的影片。

辽宁一家工厂只有一本《大众电影》杂志，但关注评选的工人有4000多名。怎么办？厂工会把候选影片、候选人名单抄录在宣传栏里，让大家反复推敲，广泛讨论，仔细分析了半个月，然后才郑重其事地填写了选票寄往北京。

投票结果出来后，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1962年5月22日，北京政协礼堂。

第一届百花奖授奖大会及庆祝晚会在这里举行。十五个奖项一一揭晓，

《红色娘子军》成了最大赢家

：最佳故事片、最佳导演谢晋、最佳女演员祝希娟、最佳男配角陈强，一举拿下四项大奖。

祝希娟获得最佳女演员奖的选票数是11万张。

她那年才24岁，成为新中国第一个百花奖影后

。

颁奖大会没有隆重的典礼，也没有华丽的舞台，甚至没有奖杯或者奖牌。那一年，新中国刚刚度过三年困难时期，一切从简。

但祝希娟说，她们得到了广大观众的喜爱，获得了比任何奖杯都要珍贵的鼓励。

颁奖现场，祝希娟见到了周恩来总理。中国文联主席郭沫若激动地作诗：

出死入生破旧笼，海南岛上借东风，浇来都是英雄血，一朵琼花分外红

。这首诗，后来被刻在了海南红色娘子军纪念园的石碑上。

1962年，祝希娟被中国文化部评为中国电影二十二大影星之一。在这份名单里，

她是最年轻的一个

。王心刚、陈强也在名单上，《红色娘子军》剧组有三位演员入选。

这份名单有个背景。以前，中国电影院放的是苏联的22位演员照片。后来中苏关系破裂了。1962年，周恩来总理在香山提议：能不能把那22个人换成我们自己的演员？

当时上影厂不报祝希娟，因为她不是那边的编制，是上海青年话剧团的。

总理说，她应该要上，因为第一届百花奖得主是祝希娟，22个里不挂她也不好

。因为要老中青结合，最后祝希娟上去了。

祝希娟后来说，自己当时感到十分意外，最佳两字愧不敢当。她说：我个人算什么？我是因为扮演吴琼花而出名的，我永远记住这一点。

1964年，《红色娘子军》获得亚非电影节万隆奖，还获得卡罗·维·发利国际电影节最佳剧本奖。1995年，获得中国电影世纪奖。

60多年过去了，那双火辣辣的大眼睛依然闪亮。2022年，84岁的祝希娟还在参加百花奖60周年特别节目，讲述那段往事。

而当年在农村劳动改造的沈寂，直到粉碎"四人帮"后才重新回到上影厂。

1979年，梁信编剧的《从奴隶到将军》在上影厂投拍，梁信再次来到上海，遇到谢晋，问起沈寂。谢晋马上在楼下高喊，沈寂匆匆下楼。

梁信上前握住他的手：

这二十年来我一直惦记着你，今天才见到你。我的《红色娘子军》全靠你推荐。我要感谢你

。

沈寂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只回答一句：主要是谢晋拍得好。

一部电影，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

一双眼睛，定格了一个时代的记忆。

来源：TML评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