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这是一部聚焦东亚城市家庭生活电影。丧偶且知道自己罹患癌症的外公(李振平饰)在家庭晚宴上宣布自己想和另一位老人(影片中由张会苓饰演的吴老师)一起生活。他身在昆明与身不在昆明共三位女儿对此表达了不一的态度。老人决定离开二女儿的住所搬回自己在翠湖边的家。三代人的生活
潮新闻客户端 张杨思颉
2025年上海国际电影节亚洲新人单元入围作品《翠湖》正在上映。
年轻的卞灼导演为观众奉上了一部“昆明物语”。
《翠湖》海报
这是一部聚焦东亚城市家庭生活电影。丧偶且知道自己罹患癌症的外公(李振平饰)在家庭晚宴上宣布自己想和另一位老人(影片中由张会苓饰演的吴老师)一起生活。他身在昆明与身不在昆明共三位女儿对此表达了不一的态度。老人决定离开二女儿的住所搬回自己在翠湖边的家。三代人的生活生出波澜,但最终如本片英文译名所指出的那样,一切像翠湖的水面静静地流淌。主创显然试图避免戏剧性对生活真实的污染。无论是老人生前的病痛还是他与吴老师的忘年情感,这些看上去很有戏剧潜力的线索在电影中实际上没有构成叙事主线。据称,这部电影,来自导演兼编剧卞灼在外公去世后与他晚年日记的相遇。电影对代际关系场面调度,包含许多对当代中国家庭“精准”的复现。
然而 “精准”与“复现”,正是《翠湖》的问题。
《翠湖》剧照
电影中有这样一个场景。一天晚上,外公和大外孙突然在路上偶遇小外孙。后者在初中成绩优异,但不想接受父母为他安排的留学计划。正忙着埋葬、丢弃各种留学相关的材料,怕被家里人知道实情,他撒谎称自己大晚上来公园是为了喂海鸥。
创作者显然想用小外孙谎言的荒谬来捕捉几代人之间既尴尬又真诚的微妙家庭关系。小外孙撒谎,恰恰是因为他知道家人对他的爱,也爱他的家人。而外公和大外孙对小外孙那一句话就可以轻易戳穿的谎言保持沉默,也是他们爱的表达。
然而,这种“精准”的表达恰恰显露出创作者的刻意,编导越是试图反戏剧、试图抓住生活本身,就越是错失了家庭生活的微妙经验。一方面,从外部视角看,相似的桥段似乎已经在无数日本、法国、比利时、中国以及伊朗电影里出现过。而从昆明生活经验的内部出发,这个桥段显得尤为造作。小外孙的谎言实在是太荒谬了。换言之,这是人为精心构造出的“拙”,而非情急之下包不圆的谎。毕竟情急之下撒的谎尽管笨拙但通常真的想让听话者相信。
一个聪明且被全家寄予厚望的昆明小孩当然知道晚上去翠湖看不到海鸥。他或许编不出一个合理的谎,但他真不至于编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会骗到人的谎。大外孙跟着父亲参与酒局后回家飙英文耍酒疯的场景,也有着相似的人为设计感。大外孙自顾自在秀英文,外公在一边吃力的扶着他,多么“典型”的“东亚家庭”代际互动啊,但在“典型”之外空无一物。更不用提外公和吴老师对话的几场戏,几乎句句都在表达思想。但影像真的能够或应该被还原为思想吗?
《翠湖》剧照
换言之,编导虽然意识到生活不等于人工的戏剧冲突,但在他们给影像中人物生活去戏剧化的过程反而暴露了他们的创作意图,因此反而让电影显得斧凿刻意。
或许是意识到这种“典型”潜在的空洞与刻意,创作者试图在影片中填塞“百分百”复现昆明城市生活的碎片细节,为空洞的“典型”添加真实的经验和血肉。但真实的细节在影片的叙事和调度中没有连贯出整体的气韵。观众,特别是熟悉昆明城市空间的观众能看到的只是细节堆砌。方言的运用尤其如此。昆明话似乎成为编导赋予电影真实性的关键抓手。影片中大多数角色一旦讲普通话,台词内容页连带着变得空泛、贫乏,一旦讲昆明话,台词的内容就鲜活充实,有时甚至带有一种过度自然主义化的卑琐气息。而外公(演员能讲昆明话)一角大多数情况下讲普通话、偶尔在情绪顶点才讲昆明话的设定试图通过家族微观视角指涉作为背景的洪管理师。但无论历史层面还是在个体的具身经验层面,普通话与昆明话的关系或许并不像影片中这样机械。
在昆明成长的观众恐怕也见过无数影片里谢家外孙、外孙女这样的人,甚至能在自己的回忆中找到和角色教育背景、经历高度重合的人物。事实上,影片中每个角色身上都能找到我在昆明特定圈层看到的人与物,但这些真实人物细节的总和真的等于昆明吗?《翠湖》影像对空间的呈现就是一个症候,全片百分之九十的时间,画框里的人与事都发生在室内、车上、翠湖、小庭院里、窄巷……并非每个角色都住在翠湖边,但他们的生活确实共享一种“翠湖性”:有一些起伏,但不存在真正的断裂,如此平静、圆融、和煦、宜居。可是毕竟不是每个昆明市民都能像电影里的外公那样,在生命末尾与从香港返昆的老友相聚翠湖宾馆大堂,共同追忆1950年代中期在那里一起搞音乐的青春往昔。
《翠湖》剧照
昆明不只有翠湖,还有护国桥,还有一二一大街,还有滇池。在这个意义上,使得《翠湖》真正呈现出生活流动性经验的段落恰恰是片尾播出演职员表时那个溢出翠湖小天地的大全景镜头,而非编导有意从昆明老中青各年龄层饭局里提炼出的那句“样样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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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钱江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