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卞灼导演电影《翠湖》于1月24日全国上映,本片去年拿到了上海国际电影节亚洲新人奖最佳影片。影片将镜头对准昆明翠湖畔的一个普通家庭,讲述老人树文在丧妻后意图开启新的情感生活,却意外引发与女儿们的激烈冲突。在这场家庭风波中,树文逐渐看清自己多年在家庭中的“缺位”,
翠湖
As The Water Flows
导演: 卞灼
编剧: 卞灼
主演: 李振平 / 王娟 / 李红梅 / 刘蕾 / 李珂而 / 毛珍禧 / 祖尚炳皓 / 付斌 / 张会苓 / 张英伟
类型: 剧情
制片国家/地区: 中国大陆
语言: 汉语普通话
上映日期: 2026-01-24(中国大陆) / 2025-06-15(上海国际电影节)
片长: 119分钟
卞灼导演电影《翠湖》于1月24日全国上映,本片去年拿到了上海国际电影节亚洲新人奖最佳影片。影片将镜头对准昆明翠湖畔的一个普通家庭,讲述老人树文在丧妻后意图开启新的情感生活,却意外引发与女儿们的激烈冲突。在这场家庭风波中,树文逐渐看清自己多年在家庭中的“缺位”,并试图重新承担起家长的责任。影片透过三代人、三个家庭之间深藏的遗憾与隐痛,展开一段充满温情的和解之旅。
在影片上映之际,《翠湖》导演卞灼与学者袁长庚展开了一场深度对谈。袁长庚是云南大学社会学系副教授,香港中文大学人类学博士。他的研究方向广泛,涵盖医学人类学、伦理与日常生活等领域。两人对于昆明丰富的在地经验与思考,促使他们能够真正深入《翠湖》的肌理中,在对话中瞥见被忽略的缝隙。在北京的一个下午,两人促膝长谈,从创作意图、时代情绪、空间象征等多个层面,深度剖解了《翠湖》背后的表达与思考。
袁长庚和卞灼
细节丰富的《翠湖》,可深入探讨的内容远超出一部家庭温情片的范畴,它映照出的是一个关于创作、时代与记忆的晶体。影片的故事虽根植于昆明翠湖,但这个空间早已超越地理意义,成为一个融合公共历史与私人记忆的“场”,模糊的界限让它承载了未被言说的时代尘埃与家庭秘密。导演卞灼主动选择了看似“陈旧”的叙事与视听语言,这实则是一种深刻的创作自觉。这种“陈旧感”源于对特定历史背景的模糊处理,其内核是对家庭、亲情等人类永恒命题的专注凝视。这样的选择是在挑战以技术奇观为“新”的单一标准,也提示我们在一切加速的时代,这种对“不变”的深沉回望,或许更是一种更勇敢的反叛。
《翠湖》更深层的价值在于它对“错过的契机”的敏锐捕捉。学者袁长庚指出,电影中代际间的沉重对话,本应在社会剧变的“2000年前后”发生,却被当时的喧嚣所搁置。因此,《翠湖》的叙述本身,就是一种对“历史债务”的追认。片中的老爷子,并非传统威严的父权象征,而是一个在历史创伤与家庭关系中摇摆、试图重新寻找位置而非夺回权力的“虚弱”形象,也为我们提供了一种与当下完全不同的处理人与世界关系的策略。
而在创作与接受的关系上,两位的讨论同样让人印象深刻。在当下复杂的评论环境中,卞灼对反馈展现了清醒的认知。他珍视观众自发的解读,但对于海量的网络声音,他与袁长庚持有共识:在发声成本极低的时代,许多批评的背景与初衷难以追溯,若对一切“空穴来风”的批评都执着“求甚解”,反而会陷入无谓消耗。他们反思了旧有“重视所有批评”的精英标准在当下已不适用,在赞扬与批评都可能失焦的当下,创作者的核心在于坚守作品表达了什么,而非纠结于具体褒贬。这种“不求甚解”的态度,是在无序声浪中保护创作本心的策略。最终,《翠湖》并未提供廉价的解决方案,它只是将那些我们共同错过、遗忘或无力处理的过往缓缓展平,邀请每个人在其中看见自己的影子,与问题共生,而非简单地告别。以下是这场对话的全文。
《翠湖》剧照
1
照见翠湖底沉淀二十年的淤泥
袁长庚:
你已经密集跑了一段时间宣传,当时创作时留下的一些心思,有没有什么是还从未被受众注意到的?
卞灼:
有太多了。但有些心思不能说,说出来别人就注意到了,这是一个逐渐被发现的过程。最近在做映后交流时,有一个被发现的点——其实是几个月前,周黎明老师提出来的。他发现
整部影片其实是一个爱情驱动的片子
,最后那场婚礼不是孙子的婚礼,而是在用孙子的婚礼指代老爷子的婚礼。他看出这个,我特别感动。所以有些心思确实不能提前说,得让观众自己慢慢发现。
袁长庚:
目前还没正式公映,观众主要还是影迷,他们算是具有一定影像训练基础的观众。如果连他们都有些没注意到你的设计,你会不会感到失望?这跟票房焦虑不太一样,票房关乎有没有人看,但如果连相对专业的观众都未能察觉你的设计,你是否也会感到疲倦?
卞灼:
说实话不太会。以前的设计当然是希望被人看到,但如果没被看到,时间久了我也就忘了。反而是在一些我没有刻意设计的地方,观众突然提出“你是不是这么想的?”,我会觉得特别神奇。所以现在除了几个特别核心的固执表达——比如在这个温情的故事底下埋着刀子,水面下都是淤泥——如果没有被看到,我会有一丝失落以外,其他的一些小心思、小的隐喻也就无所谓了。
《翠湖》剧照
袁长庚:
这部片子我看了两遍。一开始就意识到你想传递的并不只是温情,而是挺直面现实的问题。比如老爷子这个角色,在近二十年的电影里是很难处理的:
他是一个不完美的父亲,身上带着男性在社会历史条件限制下的不彻底感
。步入暮年后,他介于勇敢和怯懦之间,忽而想表达,忽而又碍于面子退缩,和亲人的关系也是既怄气又讨好。这种形象非常难把握。担不担心公映后可能遭到比较大范围的批评,或者因为不讨喜而引发争议?虽然我们很喜欢演员的表演,但这种可能性也许即将发生。
卞灼:
肯定会有一些不舒服。但我现在更多的不舒服是对我个人的批评,比如说我陈旧、没有创新。不过你刚才提到老年人的状态,我突然觉得,在我认知的男性生命里,似乎最迷人的就是两个时间段:一个是青少年时期,像初升的朝阳,什么都不怕;另一个就是老了以后,有了许多经验和沉淀,也没有那么强烈的荷尔蒙需要表达。而卡在中间的,就是我们常说的“中年”,手里抓着特别强烈的力量和表达欲。
所以我实际上是在塑造一个虚弱父权时代的男性形象,他试图重新寻找自己的位置,而不是重新掌握权力
。这一点,其实和所有迷茫的人类是一样的。
袁长庚:
但就像对你个人的批评一样,可能很多人也会觉得这部片子试图用影像实现某种“颠覆”,或者因为现实中颠覆和解放的可能性太小,大家就特别期望每个影像作品都能以不一样的方式审视世界。你刚才提到“陈旧”这个问题,我也想过。我觉得昆明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个“陈旧”的城市,它不特别标榜自己新潮。我刚来昆明时住在北市区,最大的感受是:之前在深圳生活六年,从来没骑车上过街,因为街道庞大且没有留给行人和骑行的空间。而刚到昆明时,我特别爱骑共享单车,发现城市街道中处处是历史遗留的痕迹——不是宏大的历史,而是几十年的老小区、旧房子,新旧交替。你提到有人批评你视听语言陈旧、创作立意陈旧,但我知道你其实是学这个的,完全可以弄得很炫技。
卞灼:
如果你看过我以前的短片,会发现和现在完全不一样,那些可以说是很“新”的东西。但我现在认为那种创作是非常自私的状态下的表达——“自私”在这里不是贬义词,而是指非常私人化的一种表达,不在乎人物是否真实成立、剧情是否合理,只是想表达某种情绪或感受。那是我以前非常喜欢的状态,觉得那样更靠近艺术家。
你说到在昆明骑车,我其实是反过来的:小时候常骑车,现在反而不太愿意骑了。
昆明有一种气质,或许因为地处边陲,它在很多时候是被遗忘的缝隙,而这个缝隙往往又是一个安全的地方。
你刚才说经过很多“历史”,其实那历史并不久远,只是几十年,在昆明就成了某种历史——这说明其他城市发展得太快,不容许这样的缝隙存在。
我拍这部影片的“陈旧感”,其实是来自于影片真实的历史背景。它本该是在2000年左右,那才是我小时候生活的空间。但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没钱做年代还原,我就刻意模糊了时代。所以大家可能会看出一种又老又旧的东西。但我认为,我们对家庭的情感、对爱的基本需要,其实几十年、几百年都不会有本质的变化。
《翠湖》剧照
袁长庚:
所以这部片子有一种特别深的“不讨巧”。如果把电影留给我们的困惑或意犹未尽看作一道题,这道题本该在2000年前后去做,但那个时候整个国家、社会太快了,错过了处理的契机。现在很多观众喜爱这部片子,大多是因为它的温情和对人际细腻关系的处理,但这本来应该是2000年前后就该处理的。我们可能通过你的电影才意识到,很多问题的历史契机已经错过——比如代际之间的充分对话,或者一些家庭创伤,因为历史遗留原因没有讲清楚。最好的对话空间或许是20年前,但那时大家觉得不合时宜,因为有更重要的事要忙。你这种问题意识是什么时候形成的?比如《翠湖》里那些“埋着刀子”的部分,你什么时候意识到它们真的是必须处理了?
卞灼:
这真的是年龄增长带来的一个无解题。因为现在生活里就有很多无法处理的事情。如果你真把一切都处理了,无论完美与否,它本身就变成戏剧了。但真实的人生不是这样。我们可能会人为划分人生节点:15岁、20岁、22岁踏入社会……似乎每个阶段都解决了之前的问题。但当你划分这些阶段时,其实只是一种自我安慰。
真实的人生并不是在不断解决问题,而是在与问题共生、同在
。所以你刚才说“20年前我们应该解决这个问题”,这本身就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命题。那我们现在应该解决什么问题呢?在经济下行时期,我们是否终于有了契机回望前20年,认识自己或这个时代的前20年?其实这个问题也挺有意思,您是怎么看的?
袁长庚:
按道理说,我们现在有一个挺好的背景:表面上看增速放缓,社会不像以前那么亢奋,大家更愿意听一些提问、讨论问题。但可能有一个现实问题是:对很多人来说,爷爷已经不在了。对话的现场需要有不同代际、不同视角的人共同在场处理问题,但对很多人,这个契机已经错过。这些年我和很多朋友交流,大家都流露过类似情绪。而且你刚才提到一点很有意思:社会学家常说社会有个“时钟”,尤其对男性,它会给你错觉——30岁了,上一个任务结束,该开启下一个了。但其实人未必活得和社会时钟一致。
你提到青春期的问题,我觉得尤其在像我们成长于社会剧烈变革阶段的人身上,青春期时不可能意识到自己在面临什么问题、应该回答什么。所以直观表现就是,绕了一圈后才发现有些特别简单的问题从未意识到或处理过。
我第一次看《翠湖》时就隐约意识到,这是一个不太常见的角度。家庭题材或写实主义本来该是中国电影特别常见的类型,但过去十几年票房市场最繁荣的阶段,写实主义却是最不讨巧。你拍了一部特别慢的电影,用几个小时只讲了一件特别简单的事,但细想却很沉重。电影里也没有给出答案,最后不知谁在谁的梦里。如果我们展开想,坐在电影院里的我们,那段时间也不知道到底谁在谁的梦里。很多事情想起来就像大梦一场,但梦醒了吗?好像又没有底气。所以
我们生活在一个有时缺乏真实感的状态中,一些真正沉重的东西不愿触碰,又知道不解决,人生似乎不完整
。
《翠湖》剧照
卞灼:
最近特别累,到处跑宣传、解决很多问题,在这种疲倦中更觉得周遭像个梦,而且是一个无法醒来的梦,这或许就是我们真实的生活。说回
《翠湖》,我觉得它是一个不断给我觉知的过程
。包括家庭代际问题,其实创作伊始我也没想那么多,那是一种下意识的行为。就好像青春期做很多事情都是下意识的,却需要花未来十年、二十年去总结。所以,慢一点或许是好的。
袁长庚:
我感觉没处理掉的东西还是会回来,但回来时可能是变形的,不再像20年前的状态。它更虚幻,又萦绕左右,无法被简单抓住或清晰把握。我还挺感兴趣你的片子在世界范围内不同受众中的反应。你用“翠湖”作片名,很多人会觉得它特别“昆明”,整体氛围都很本地。
2
公共空间与私人情感在翠湖边共振
卞灼:
在很多地方放映时,大家首先不会认为这是家庭片或温情片,大多会以为是悬疑片或恐怖片,直接联系到近几年流行的游戏《锈湖》,认为是那种风格的。看完后有人一边哭一边跟我说:“我以为是个悬疑片。”这很有意思。而且我也突然发现,不仅昆明有翠湖,太多城市都有翠湖,西安、南京也有,有些粉丝会在自己城市遇到叫翠湖的路牌、公园甚至楼盘(比如上海翠湖天地),拍照片发给我说:“瞧,我们这儿也有翠湖。”所以
“翠湖”对我来说已经超越了一个地名的局限,成了某种气质或精神的集合体
。你能不能从人类学角度探讨一下,一个物理空间是怎样逐渐形成一个精神共振的符号的?
袁长庚:我觉得昆明的翠湖,从一个外来人的角度看非常神奇:它介于公共空间和私人空间之间
。一般来说,市中心公园兼小景点,昆明又是旅游城市,本该是公共性很强、展示给外人看的地方。但我刚来昆明时就意识到:翠湖公园门口全是游客照相、熙来攘往,但往深处走,经常看到姐妹、闺蜜或朋友在角落里谈心。从表情就能看出他们在认真分析问题、解决问题。我觉得这太神奇了,一个著名景点、敞开门迎客的地方,居然能成为私人情感交流的空间。所以它既是个人情感空间,又是向外介绍故乡时会提到的地标。
在人类学概念上会认为,空间的外部形态重要,但最核心的还是里面汇聚了什么样的经验。我记得点映时,不少上了年纪的观众在里面指认:“这是我家的院子”“这是我们小时候上学的地方”。所以在你电影里,翠湖是一个能量特别强的“场”,它不光让这家人的生活短时间内围绕它迸发出许多问题需要处理,而且它可能和你想要处理的核心命题相关:我们到底有多少是纯粹的私人问题需要处理?还是说这些私人问题在某种意义上也是社会、时代没有回答清楚的问题。
所以我觉得你的电影里有很多界限是模糊的:到底是家庭内部故事,还是一个时代的侧写?这就是写实电影的魅力,每个人观看时不是简单代入,而是越具体越抽象。你好像在解一道具体的题,但细想又有许多延伸的侧面。你在路演中应该也听过观众各种解读,有些可能是你没想到的。这就是因为你的影像特别具体。
至于有人说这种方式陈旧,我觉得先不管陈不陈旧,只说这种可能性是否已被穷尽?如果穷尽了,年轻创作者再用可以说是陈旧;但如果它的潜力远未被发挥,甚至在过去十年里几乎被忘却,那新和旧就是辩证的。
《翠湖》剧照
卞灼:
您刚才说翠湖作为公共空间与私人情感的共振,我突然恍然大悟:我的电影似乎也是这样一个东西,公共空间与私人情感特别模糊的表达,看似说这个,实际想说那个,但在那个里面又绕不回来,这种情感很有意思。
但您提到新和旧的问题,我想再补充:
对电影来说,“新”的东西是有毒的
。这种毒不是立刻致命的,而是微量的百草枯。因为追求“新”的过程中,你必然要改变一些“旧”的东西。但电影最原始的功能是叙述故事、记录当下身边发生的事情,这可能更偏向纪录片。很多优秀导演开始都是从纪录片起步,因为他们知道镜头应该对准什么。而“新”的东西实际上是在不断剔除这个过程。我在想,这些年中国电影变成现在这样,大家也不爱看了,是不是因为它太“新”了?总是在追新,而“新”是无穷尽的。在一个已有框架的艺术范围内,怎样寻找新的表达?最后只能沦为非人类的表达——那是最新的,是外星来的,我们都没见过。你上次聊天提到人类学面临的困境,在我看来也是新表达与旧东西之间的冲突,该如何选择、取舍?
袁长庚:
对,我们这个专业无论如何面对的对象都是固定的。人文社会科学和理工科最大区别在于:理工科可以不断改进观测测量手段,新仪器新方法能让50年前和50年后的世界完全不同;但我们看到的世界,尽管具体经验变化,但观察人、进入世界的方式,和100年前费孝通他们没有本质区别,还是要到社区里去,让人接受你,获取材料后在书桌边用文字组织出来。这种基础工作方式从未变过。
但在这个过程中,有时我们为了让工作显得更重要,就赋予它许多新的可能性。这种“新”就像你说的,最大的毒是指向创作者自己的。比如给你20亿拍《阿凡达4》,拍出人类无法想象的奇观,看上去很炫酷,但对创作者早期不见得是好事——它会让你误以为电影就是奇观的艺术,越神奇越能引发情感反应。
我在想,中国电影热度退却的速度比想象中快。不光电影,出版等所有内容生产行业,过去一年日子都不好过,规模萎缩速度难以想象。最直观的原因可能是:
电影最基础的工作和最基础的作品,从来不是金字塔尖最受注意的,但它是一个时代、一个国家经验的最直接映射
。无论悬疑、爱情、犯罪,包括好莱坞在内,最大宗的作品都该像镜子一样直接对应观众的经验。在观看过程中,大多数无意识的观影者会理解电影与自己是有关的。当想理解周围世界时,会很自然找到影像作品。
相反,在我们语境里,过去十几年电影得以成立的前提,恰恰是要疏离我们所处的世界,越刺激、规模越大,似乎越有合理性,市场、资方也更认可。但在这个过程中,一般观众(非专业影迷)没有建立起与电影的亲近感。所以当生活成本上升、需要调节收支时,首先被放弃的就是没有亲近感的东西。就像以前有钱时带孩子去很好的游乐园,现在财政紧张,就去街边公园也行。
所以没有亲近感是个大问题。你的作品可能很多人(尤其不在昆明生活的)不一定能完全捕捉微观细节,但对他们很重要,他们觉得不陌生。尤其是老爷子的形象,细想我们身边总有这样的老人,不一定在自己家里:特别沉默、不激烈,活得像家里的绿植,不会被忽视或虐待,但声音从未被释放。直到某天枯萎离开,我们才意识到,或许我们从老年人那里需要的不是生存智慧或教诲,而是留意他们慢慢走向暮年的姿态本身,那种姿态比说什么做什么更具启示性。我觉得你留下了某种氛围,所以我特别喜欢这部电影的收尾方式。
《翠湖》剧照
卞灼:
你刚才提到亲密感很有意思。好像所有动物都需要亲密感,人类也是。如果无法建立亲密感,就很难产生连接。但
我们这个时代建立亲密感的方式不再是传统的,而是一种“挑逗”的方式,这很容易崩塌
。前段时间马斯克说未来AI可以解决人类所有娱乐需求,这是肉眼可见的未来。但到那时,人或许也不需要成为人了,连动物都没有必要成为动物,变成某种物质存在着就行。那很可怕。如果那样看,人类并没有在一起进步,而是在不断被抛下、被剥离,人类属性被不断砍掉,最后只剩两个字:活着。如果99%的人真如马斯克所说被AI满足,那我们现在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在追求什么?时代真的在往前走吗?
袁长庚:
《翠湖》里在讲爷爷的故事时,有意思的是我们能感觉到他身上有时代变迁的痕迹,经历过能载入历史的变动,他是具体的历史化身。在这个过程中我们能感觉到,他好像并不那么心安理得地觉得世界该向他靠拢。他晚年时有一种心态特别值得玩味:他已经感觉到这个家因各种因缘际会,家人正走向不同方向(不能叫分崩离析,但确实走上不同道路)。这非常具体,就像你说的2000年前后,所有家庭关系都变得具体——家里会出现有钱人、下岗工人、过得潦倒的人。那时一部分人的选择是任其四散,因为经历过历史的人明白自己没有力量挽留。但爷爷在片中的状态(当然可能很多人不认同,觉得他太把自己当大家长)是想把大家往同一方向汇聚。
曾经有一个时代,人们并不那么心安理得地认为世界该围着自己转。AI时代的逻辑就是用最简单的方式展现世界该围着我转。动动手指,甚至未来可能眼球一转,AI就知道我想要什么,送到视网膜上。所以《翠湖》留下了太多短期历史变迁的痕迹,不光是某个故事怎么讲,而是让你想象曾经有一个时代,我们处理人与世界的关系采用了不同的策略,那个策略可能非常笨重、不讨巧,今天看来觉得种种不必要。尤其如果假设这是20年前的故事,20年后再看,后来的发展证明当时的态度或选择是徒劳的。但回到2000年的现场,至少历史还有另外的可能。尤其在个体家庭或个人的尺度上,很难说一切就该向后来那样简单发展。但可能确实有些契机没有像想象中那样。
《翠湖》海报
卞灼:在构建故事时,人物都是某种理想化状态,不是生活理想化,而是行为处事上的理想化
:他们的行为处事是通透的、直接的、能更自然直接地表达自己的状态,包括老爷子决定回归家庭,就真的去做了。但我们现实中似乎不流行那样的趋势,人人怎么可能一天就变呢?
但我创作初始时,像你刚刚说的老爷子在历史年代受到的打击可能一辈子走不出来,所以后半生一直在与当时的自己抗争、和解。可当他描写、记载那些事情时,其实全是痛苦和怨怼。但他的本质不是追求这些,而是想离开这些东西,让它们从生命里消失,所以才记录下来。所以我其实是相反的创作方式,这不是尊重史实的,而是在史实下面挖掘他到底为什么这样做?可能更像一种正向的新闻调查。他描写痛苦,不是为了追求痛苦。
袁长庚:
所以可能大家会觉得影片比较沉重的原因,除了电影本身的问题,还有你设置了一个道德或伦理立场。现在最难达成共识的可能是:如何面对短时间内(比如30年内)发生在自己家庭或生活尺度上的具体事情,不完美的人、不完美的事、遭遇的挫折或原本可避免的问题。我自己的感觉是:大家在现实生活中越沉默、越无力的部分,越诉诸激烈的想象——比如“不去宽恕”“不去接纳”,或划清界限、断亲。所以同一个人脑子里,妥协与激烈可以并存。
电影是处理幻想的艺术,虽然你拍的是现实故事,发生在现实场景,但有些人会预期你帮他们处理那个特别激烈的幻想部分
。你怎么看待这个问题?
卞灼:
我的立意虽然是那样的状态,但我依然处理不了。影片里没有任何一个人的问题获得了处理或良好安放。我特别理解你说的大家对心理上某种痛恨的激烈想象和处理方式,这就是戾气的来源。但戾气向内太多,人首先会变态;积压不了时,很小一个触发点就会变成向外的复仇式爆发。那应该怎么处理呢?我觉得第一件事可能是:我们不能永远在奔跑,也要有行走的时间,或者停下、躺下、坐下的时候。
一直在奔跑时,进来的东西全是新的、快的、全是自己无法消化的,你只能用意淫的方式解决,这会变成潜移默化的帮凶
。但这似乎成了这个时代的主题。我们看到很多自媒体,在公共领域说话的人,甚至学者都在试图探讨如何缓解时代焦虑,但这是无解的,起码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解决。
袁长庚:
我为什么问这个问题?因为我自己很困惑:这些年越来越意识到“时代情绪”真的存在,而且有一定基础。你作为创作者,不可能只创作给自己看,那怎么回应这个情绪?迎合是最简单的方式,会很快得到正面效应。但你也知道,如果觉得时代不理想,那你的情绪为什么绝对正当?如果你觉得这个环境本身有问题,在这个环境中,你肯定与它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任何批评与自我批评、反思与自我反思之间都该有粘连效应。但现在,只要创作里稍微提出不那么顺应情绪流动方向的东西,就很容易招来恶评甚至谩骂。
卞灼:
确实如此。你甚至不用说是否要顺应时代情绪,就算顺应了,依然会招来某些谩骂。但作为一个创作者,内心某部分真实的创作者其实都是反潮流的,需要保持相对的反叛、叛逆,才能在这个潮流里截取一些东西。你刚才说有很多电影顺应时代情绪获得很大成功,但它们会变成潮流里的一个东西,没有改变任何,也留不下任何东西。潮流一直往前走,你在里面走着走着就丢了。所以
真正闪光的东西,或者说当人类真的走到可有可无的状态时,我们依靠的是各个时代里那些逆着潮流思考、逆着潮流行走的人留下的东西
。那是人类最后留下的东西。
《翠湖》剧照
3
滤过翠湖上悬浮的声音尘霭
袁长庚:
在整个片子走向受众的过程中,有哪些批评是你特别重视、觉得值得思考的?
卞灼:
有一个批评印象非常深。里面有一场戏,王娟进去打开衣柜,镜子上有老爷子的倒影。他说:“导演你为什么不让她进去时把两扇门都打开?正常人应该是那样做事,然后弄完再关上,老爷子不也还在镜子里吗?”这其实是个技术问题,但在我这里耿耿于怀,它暴露了我在当下创作时的局限性。我已经尽量避免用我的思维、想法去扭转人类真实的自然反应状态,但依然在这个点上暴露了强烈的刻意的创作痕迹。所以这给我印象很深。如果再来一次,我可能会改掉。这不涉及我对自我的判断或更宏大的话题,只是一个很小但戳中我的点,你极力避免却无法避免的东西。所以好像
真正影响我们在这个社会上生存的,还真不是那些宏大的东西,可能就是皮下一根小小的刺,那才是最抓人的东西
。
袁长庚:
说明这个批评者很懂你,因为他意识到你一直在避免某些东西,但这种姿态没有100%贯彻在一个小细节上。
卞灼:
露出了马脚,我心服口服。这真是本年度最佳批评。
袁长庚:
我个人的感受是我们现在也没有特别妥当的批评环境。大多数批评发出的背景和环境让我不太信任,我不知道他的初衷到底是什么,这比批评的内容更重要。这样说有点诛心,但我确实感觉到,在信息极发达、发声成本极低的环境里,批评真正成立的前提可能需要一定的互信,这很难。很多批评(尤其网络空间里)很难把握它生发的环境,有些批评者可能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不喜欢,但一定要说一个点,可能只是审美或价值观差异,但被转化成了理论批评或技术拆解。一方面这让人泄气,另一方面又没办法,人类的基础设施已到这一步:人人有手机、能下载APP点评两句。批评环境的缺失对创作者本身也是挺大的挑战。
卞灼:
我特别同意你说的“毫无来由的批评”。我其实怕的是批评陷入阴谋论状态。所以刚才你说的状态我特别喜欢:不知道批评从何而起、为何而来,这才是正常人面对毫无来由批评的正常反应。但很多时候,这个世界似乎事事都得求甚解才算聪明人。包括批评来了,你也会想这批评到底哪来的?然后去深究。我觉得这是一种病,是一种过于聪明的处事状态。不求甚解才是人类的真实反应,要不然怎么发明“空穴来风”这个词呢?“空穴来风”除了诽谤,还有另一层意思:给被批评者的一个提醒——这是
空穴来风,你要追着风、追着那个穴,最后抓到的都是一团空,一团阴谋
。这也是我觉得社会过于聪明的一个非常悲哀的地方。
《翠湖》剧照
袁长庚:
我大概最近一两年才想通这个问题。以前我们其实一直在用印刷术时代、精英文化尚存时的道德标准,要求所有表达和创作的人,比如“要重视所有批评意见”。因为曾经有一个时代是这样:80年代,你的小说或电影创作出来后,能接触到的批评者基本是专家、朋友、同行,他们觉得你的工作值得重视,所以批评也认真、真诚。但现在基础设施变了,你面对的是海量的正面负面反应。就像不能太对正面褒扬太认真一样,对负面意见也不能事事求甚解。因为那是印刷术时代小范围同仁圈子的状态,而现在你面对的是无法把握的庞大受众群体。所以在这个过程中,我感觉可能《翠湖》有一天被误解或被接受,都只是一个短暂现象。最核心的问题,其实还是你借这部作品表达了什么、留下了什么立场,这比电影具体经历了什么更重要。
卞灼:
对。现在这个时代已经变成了批评无意义、表扬也无意义的状态。
袁长庚:
我觉得你马上就要遭遇这个问题:作品进入院线后,受众量级是难以想象的,和之前点映、路演接触有限人群完全不同。而且我感觉,现在表达越贴近受众的某种真实状态,越可能引发应激反应,人们会拒绝对这个东西的正视。
卞灼:
对,已经发生过。我们在云南做活动时,片子里用了“小烂屎”这个词。在我成长过程中,这个词义已经变化——关系很好的人之间可能互称“小烂屎”调侃,我们不会再去溯源它从哪里来。但对另一辈人来说,这个词是伴随屈辱印象成长的。所以他们就会觉得你在用脏话,瞬间变成道德警察,从这方面评判,其他原本可能喜欢的部分也因此变成完全负面的传播印象。这个词对我们很亲近,对外面人却变成可爱且可笑的事。
袁长庚:
这个例子特别好。虽然我们都生活在同一时空,但不同代际、不同状态的人过的可能不是同一段时间。就像当年姜文拍《阳光灿烂的日子》,很多人反感:“那时候我们在经历什么?你怎么还阳光灿烂?”但那也是一个历史的策略,获得了空前的无政府状态,表现在个体身上就是我们可能无声无息度过了那几年。我看你作品时也感觉到,这些事情发生时,孩子(片中的视角)眼睛里根本没有这些。所以再细想:我们在2000年该处理这问题,但再一想又觉得不现实。那时你可能没有眼睛看到那个问题,甚至觉得变化是对的,就该变,就该有些东西纷纷坠落,不要去留恋。
卞灼:
我们这个阶段又想起一个感受:好像30多岁以后,对曾经的事情变得模糊,事情本身模糊了,但感受反而越发清晰。怀旧时出现的往往不是具体事情,而是那个具体的感受。
《翠湖》剧照
袁长庚:
对。我现在有时无意识地回想2000年前后某种特别笼统的情绪。走在街上突然意识到“案子真的不一样”。有些东西跟现在面对同样问题时,身体回应的状态都不同。前几天走到某处,经常突然有个味道或神经上的什么东西,让你意识到它来自几十年前、童年,然后情感一下子涌过来,陷入怀旧状态。那一瞬间,又被拉回当下空间。可能你说的“我们现在可以解决20年前的事”和这个息息相关。那是一种记载在神经里、不被意识认知的感受。搞艺术、拍这些东西,可能也是在追求那种怀旧感吧。
你电影里发生的时间,很多观众还没有出生,经验上隔得远,但他们的反应会让你惊讶吗?
卞灼:
惊讶。很多哭着来跟我说事儿的全是00后,他们不应该有这段经历。但似乎家庭里的所有矛盾,100年、200年都不会变。而且现在的小孩可能更难,对于我们来说可能只隔着一层纱,他们可能隔着三层、四层纱。从他们的角度看或许更迷人,也不置可否。但我们自己看,离得太近有些东西更清晰,也就没那么迷人了。
袁长庚:
所以这事挺启示我,以前觉得要对一个东西共情,得有互通的经验,比如都经历过。但后来发现不是这样——情绪、情感可以单独存在。比如他们看你的东西,完全不知道2000年前后生活经历什么、具体历史事件或社会变革,但能一下子进入你设定的情感状态。有时我确实觉得,这两年AI讨论比较多,很多人在用各种方式论证AI是不可取代的历史潮流,不管你愿不愿意都得正视。
我在想一个具体问题:AI是信息手段,能汇聚世界各角落的消息,帮你很快形成表达或凝结答案。但我想的比较多的是:到底什么是准确的、精确的?以前觉得历史记录很准确,科学结论很准确,测量后用客观方式记录下来,200年后看也一样。但现在突然意识到,以前认为人类特别主观的东西(比如情感、个体化主观叙事)其实也非常准确,甚至比科学结论还准确。因为科学发生的99.9%的事我根本不关心、理解不了,但情感性的东西一出现,我很快能意识到那是什么。而且哪怕隔一千年、一万年,它还能引起相似的反应。就像你说的,为什么那么多00后哭着找你?我觉得那种情感连接点非常准确,只要遇到就会被触动,然后就有回应的冲动。
《翠湖》海报
卞灼:
这个发言特别危险,甚至到了否定人类个性的状态,不是我们所提倡的。但我觉得情感确实有那么几个共通的东西是动物性的,无法否认。亲情绝对是共通的,爱情(无论异性还是同性)也是共通的。这几个大主题我们知道是共通的,但在表达方式上,我们一直在尝试新的诠释。而有些东西不是在表达这个东西,是在重塑、重构它,这就变成怪玩意、四不像了。
所以艺术创作可能还是得回到最基础的共情力,不是否定人的个性,但最基础的东西是存在的。你一开始问我在其他国家放映时观众有没有感触,我很震惊:在西班牙圣塞巴斯蒂安放映时,很多老头老太太来看,坐得满满当当。放完后,年轻的西班牙人也哭成一片,他们能共情到亲情的东西,尽管文化语境完全不同。唯一不同的是对笑点的反应:国内放映时,小倩先斩后奏带老公回来那段大家觉得可乐,在那边毫无反应。他们觉得好玩的是第一场吃饭时,讨论老爷子以前被打成右派,他家族因为根正苗红不跟他好,那段他们特别可乐,但在国内放映时毫无反应。所以文化塑造我们成为表面上不同的人,似乎是一种政治性在塑造我们。但我们最基础的几个核心点(对爱情、亲情)似乎没什么区别,人最美的那几个点其实都是共同的。
袁长庚:
你现在有开始想下一步的事情吗?
卞灼:
其实之前已经写好一个剧本,也一直在想。但这件事不告一段落,就没法静心做下一个。这还是第一次,所以得全部经历完才行。
袁长庚:
你觉得这个过程里最大的感受或启示是什么?因为刚才说是第一次经历这么完整的过程。
卞灼:
现在还没能静下来归纳,依然处在杂乱、没有头绪中。我现在做的像更原始、更创作的氛围,没有预设任何目的,所以现在必须不断调整目的、试图达到某个目的。具体是什么目的,我也不够清晰、不知道。这是比较痛苦的处理方式,所以痛苦可能来自这里。
来源:剧海娱乐秀